說是外派,不如說是流放。
不管是什麽朝代,流放儲君都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儲君雖然多了一個儲字,總歸也是君!就算神皇給了獨孤問雲極為周密的保護以讓他平安回到武陽,可……什麽樣的保護能比武陽城大陣更強?
風起覺得有些不安。
神皇之所以將獨孤問雲流放,不是因為政見不合,而是因為獨孤問雲秉持的觀念影響到了神皇的計劃。
這個計劃現在他還說不清楚,但肯定與燕北有關。
獨孤問雲當廷上奏,必有證據。
除此之外……他能打聽到的消息,神皇難道會不知道?
即便如此,神皇還是放任渤海,任其發展,甚至推波助瀾地逼反他們,背後所謀,恐怕不僅僅是一場平叛可以解釋的。
唯一的問題是,神皇就不怕陰溝翻船?
渤海五府若真的吹起戰爭的號角,除了魔族礙於百年之約可能不會出現之外,其他敵視神朝的勢力一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萬一四面受敵,神朝該如何自處?
獨孤問雲歎了口氣,“我知道世子在想什麽,但我不知道答案。”
風起說道:“神皇......合道了?”
他現在的心情糟糕透頂,連陛下二字都不願再用。
獨孤問雲怔了下,“這倒是不知道,但天下本就是世上極難修煉的功法之一,父皇進入合道境的可能性不大。”
風起心想若神皇還沒有突破合道境的話,那就只能證明他太蠢了。
力少而不畏強,冒險而啟戰端,貪愎而妒賢者,可亡矣。
神皇若有合道修為,憑借著天下的特殊性,沒準能夠起到力挽狂瀾的作用,反之,哪怕他虛道巔峰久矣也絕不可能擋得住子桑不暮。
“難不成......皇室有隱藏的合道強者?”
獨孤問雲搖了搖頭,“老皇主飛升之後,皇室並沒有出現新的合道強者。”
風起想了想,點了點頭。
整個人族,合道強者也就那麽十來個,若皇室突然多出了一個合道強者,不可能一點消息也不傳出來。
晉升合道的天地異象,可不是那麽容易掩蓋的。
他沉默了會兒,起身告辭。
獨孤問雲叫住了他。
風起問道:“殿下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獨孤問雲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很氣,但你依舊要保持冷靜。”
風起心想屠刀都已經懸在我脖頸上放了,你卻讓我保持冷靜?
站著說話不腰疼?
獨孤問雲歎了口氣,“父皇是一個極其自負的人,他認為天下間沒有他算不到的事情,你打算怎麽做?”
風起想了想,“畢竟是當今神皇,我肯定不會在朝堂之上當眾質疑他。”
獨孤問雲又歎了口氣,“你不能質疑他。”
風起嗯了一聲。
二聲。
“我知道你的心裡肯定對父皇的計劃有所猜測,說不定已經貼近了事實的十之八九。”獨孤問雲說道:“但你依舊不能質疑他。如果你錯了,他會認為你在愚弄聖聽;如果你對了,他對燕北的忌憚會更甚數分……我對燕北老王爺很是仰慕,對風息堡也欽佩至極,不希望它因你的過失遭受滅頂之災。”
風起冷笑了一聲,說道:“意思是,我風家就只能任神皇宰割了?”
獨孤問雲說道:“並不是宰割,父皇雖說忌憚風家,卻也知道風家對神朝的重要性,
最多就是削權而已。” “性質都是一樣的。”風起看了獨孤問雲一眼,冷聲道:“我和父王不一樣,在我看來,愚忠的重點不在於忠,而在於愚!”
氣氛有些僵硬。
慕容清朗提醒道:“你是燕北世子,應該叫陛下才對。”
風起看了他一眼,說道:“錯了,我是無痕峰劍子!”
慕容清朗皺了皺眉,“看來沉樟說得沒錯。”
風起挑了挑眉,心想那個丫頭肯定沒說什麽好話。
“她說什麽了?”
慕容清朗認真說道:“你真打算丟棄燕北四萬萬子民?萬一蠻族破關,你讓燕北百姓怎麽辦?”
風起說道:“首先,燕北之主是我父王,我沒這麽大影響力。其次,就算我沒有加入雪雲宗,也斷不會平白忍受皇室的猜忌,殿下剛剛說陛下是一個極度自負的人......我也是!”
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慕容清朗看著獨孤問雲,“殿下,怎麽樣?”
獨孤問雲笑了笑,“好!極好!”
獨孤靈兒說道:“我看不出有哪裡好的。”
獨孤問雲看著她,說道:“不卑不亢,胸有成竹,飽讀詩書卻沒受世俗理念的束縛,如果這還不好的話......什麽才算好?”
獨孤靈兒想了想,“可他很衝動。”
獨孤問雲輕聲說道:“那不是衝動,而是憤怒,明明功勳卓著卻無端遭到猜忌甚至可能是迫害,憤怒是人之常情。”
獨孤靈兒說道:“可他很不負責任!”
獨孤問雲挑了挑眉,“照你這麽說的話,你進入紅麟閣豈不是也不負責任?”
獨孤靈兒微怔。
獨孤問雲歎了口氣,“世人總認為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沒有變數......風家的確世襲燕北王的爵位,可這並不證明風家的人不能有別的選擇。人活於世,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如果身居高位的人失去了自由選擇的權利,那他們豈不是變成了被責任和王命束縛的走狗?”
獨孤靈兒皺了皺眉,不太明白兄長在說什麽。
慕容清朗問道:“可殿下並沒有變成走狗。”
獨孤問雲笑道:“那是因為我早已做好了我自己的選擇。”
慕容清朗也跟著笑起來,“風起那邊怎麽辦?看他的樣子,說不準是要和陛下死磕。”
獨孤問雲說道:“不急,我們勸不下來的,自會有人去勸。”
......
......
風起回到房中的時候愣了下。
周梓涵坐在房內,不知已經等了多久。
燭光搖曳在她的身側,她小臉通紅,眼神卻如春水般清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香。
神仙醉?
風起皺了皺眉。
這丫頭在幹什麽......不對,這丫頭想幹什麽?
周梓涵嘴角微揚,“你回來了?”
風起又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平時看你冷冰冰的,沒想到笑起來還挺好看。”
周梓涵嘴角的弧度大了些,“你真覺得我挺好看?”
風起心想這丫頭這是在抽什麽風?
他伸出手想要將周梓涵扶起來,“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房吧。”
周梓涵刨開他的手。
“我有事要告訴你。”
風起說道:“這麽晚了,不如明天再說?”
周梓涵搖了搖頭,“不,就要今天說,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
風起挑了挑眉,“別在夜晚的時候做決定。”
周梓涵捂著嘴嗝了一下,笑道:“不是決定,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未來?
世上確實有一些相術可以測出一個人未來的吉凶,但應該都失傳了才對。
風起看著周梓涵,無奈道:“你不會是被哪個假道士騙了吧?”
周梓涵又打了個嗝,“別插話,聽我說。”
風起歎了口氣,在周梓涵身前坐下,“那你說吧。”
周梓涵看著風起的眼睛,眼神如月下湖水。
“先生曾給我卜過一卦,說我‘命定風起,劫出風起,身喪血河,魂葬黃沙’。”她用手撐在風起的大腿上,輕笑了聲,“意思是,我命中注定會嫁給你,然後因你而死,葬於燕北黃沙之中。”
風起一驚。
若這是哪個江湖騙子隨隨便便測出來的東西的話,他肯定會拿起青霜劍去掀了那人的攤子。
可說這話的是李謹行......那個可能是古往今來最全面的人。
雖說他也不確定李謹行到底會不會佔卜之術,但以那位的能耐,可能性很大。
可他對眼前的少女根本沒有一絲想法啊......
這才認識了多久?
而且,周梓涵在雪雲宗時眼裡不自然流出的冷漠分明證明了她對自己沒有好感,就算同行的時候對他的感官改變了不少,也斷不至此。
“李謹行還說什麽了?”
周梓涵皺著眉晃了晃腦袋, “先生還說,我的劫數並非無解,不過生門隱於濃霧之中,哪怕是他也看不出來。”
風起也皺著眉頭。
他今天一天的皺眉次數,可能比他過去半年的時光加起來更多。
這算什麽?
“我不相信未來。”他突然輕聲說道。
周梓涵嗯了一聲。
風起認真說道:“人的未來是靠自己的雙腳走出來的,而不是靠星象命格看出來的,我的未來,只有我能說了算!”
周梓涵沉默了會兒,然後打了個嗝。
“說得好,其實我也不信。”
風起微怔,“那你為何這樣?”
周梓涵說道:“只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什麽?”風起說道:“因為想不通,所以才跑去喝酒?”
周梓涵點了點頭,“師父說我心性單純,太容易被外因干擾,於是讓我盡量把事情和心思都憋在心裡,可我終究還是沒有變成師父期待的那樣。”
風起心想原來你以前的冷淡和驕傲都是裝出來的。
周梓涵囈語道:“我把這件事情說給你聽,並不指望你會信,只是想讓你謹慎地選擇,雖然我們不一定能走到最後,但我不想嫁給一個有故事的人。”
風起歎了口氣,“知道了,你能不能先回去睡覺?”
周梓涵沒有回答他。
風起挑了挑眉,低頭看去。
周梓涵已然睡著。
他又歎了口氣,“所以才去喝酒?”
頓了頓,他笑了笑,“還挺可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