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廳後,兩人經過一條漫長的走廊,來到一個升降梯面前。
走進去,張翼掏出一張磁卡,在門上“嘀”了一下,電梯啟動,向上升去。
看不到具體的樓層顯示,只能感覺到不停上升,通過透明的玻璃壁,燈光上下間隔,一閃而過,光線忽明忽暗。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終於,許墨忍不住問。
張翼理所當然地說:“昆侖山。”
“太快了吧,現在就去?”許墨吃了一驚,“昆侖山又是在什麽地方?”
雖然已經做好了刻苦訓練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張翼做事這麽雷厲風行,竟然現在就要出發,頓時生出倉促感。
何況他還不清楚,昆侖山的具體位置在哪,以前看過不少武俠小說,書裡也描寫過昆侖派,但自己對這個地方的地理位置完全沒有概念,隻曾聽說所有神話故事都來自這個地方。
“怎麽了,有什麽東西沒帶?”張翼看出了他的想法,“放心吧,那地方很正規,什麽東西都有,不會讓你吃土的。”
“不是……”許墨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還沒跟小白告別呢。”
張翼的眼睛眯了起來,神秘笑笑:“那你等下當面跟他說吧。”
當面說?什麽意思?
許墨還沒明白,電梯這時到了頂層,“叮”一聲開了門。
江小白那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現在不遠處的前方!
許墨轉頭,滿臉驚愕地看向張翼。
張翼得意洋洋地叼起一根煙:“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事情,不過許墨馬上明白了,江小白也要跟自己一起走。
此刻,江小白還沒察覺到許墨來了,正一臉嚴肅地跟余治國討論著什麽。
“我提的那些要求,真的全批準了?”
扶了扶金絲鏡框,余治國態度誠懇地回答:“放心,首長已經批了。”
“一星期最少有一次烤肉,一次火鍋?”
“沒問題。”
“一季度有兩套新衣服,還有新鞋?”
“沒問題。”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江小白用審問的語氣說:“錢的方面呢?”
余治國依然耐心:“您放心,不會有問題。”
“哦……那個,戶口和學校,也沒問題對嗎?”
“是,沒問題,首長說了,絕對沒問題。”
“那就好。”
江小白松了一口氣,稍微放心了些。
這些利益,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孩子們爭取的。
余治國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忽然挺直腰杆,敬禮:“首長!”
江小白一轉頭,就看見了站在張翼身邊的那人:“大哥!”
許墨看著他,打趣說:“原來你那麽急著給我電話,就是為了這事。”
“其實不是……”江小白本想告訴他實話,但想想還是算了,“不過,你要這麽認為也行。”
“行了,準備出發。”張翼對余治國點頭示意,然後看了許墨和江小白一眼,“有什麽想說的,去飛機上再說吧。”
“啊,這麽快?”江小白的反應跟許墨一樣,還想說點什麽,三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旁邊跑了出來,緊緊抱住了他。
“小白哥,不要走……”
“求求你啦,我不想你走!”
三張小小的可愛臉蛋,抬頭仰視著他,眼裡充滿了眷戀和不舍,眸子亮晶晶的,
泛起一層水霧。 江小白最受不了這種眼神攻擊,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有些為難地看向許墨。
“我在飛機上等你。”許墨對他笑了笑,跟在余治國身後,從另外的通道離開了。
此時沒有了其他人,江小白蹲下來,逐個揉了揉腦袋,笑著說:“你們這是幹啥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抱著江小白的力氣越來越大,阿虎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小白哥,我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你了……”
小雪吸了吸鼻子,奶聲奶氣說:“不要走好嗎?如果一定要走,那也要帶上我們。”
月月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倔強地抿著嘴:“對,小白哥去哪,我們就去哪!”
三個懂事的孩子,平時就很乖巧聽話,哪怕被喪彪抓住,被他們惡語威脅,也保守堅強,不曾流過一滴眼淚。
然而這一刻,他們的眼淚仿佛決堤的洪水,毫無保留地崩了出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江小白強顏歡笑:“你們不是都很勇敢嗎?跟了我這麽長時間,難道沒從我這個大哥身上學到什麽嗎……”
本來想開開玩笑,緩解一下孩子們的情緒,可是話還沒說完,似乎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鼻子開始酸澀,眼角熱乎乎的。
一瞬間,無數回憶碎片如潮水湧來,衝進了他的腦海,絞碎了他的理智。
那個夜晚,他抱走了三個孩子,付出的代價是背後的三道刀疤。
那個白天,他找到了廢棄工廠,開始建立屬於大家的溫暖家園。
那個冬天,他生起熱騰騰的爐子,用大灰狼和小紅帽的故事嚇唬孩子們。
那個夏天,他一頭扎進充氣泳池,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孩子們喜悅的臉龐。
那天雨夜,他抱著發燒的阿虎,在急診室門外來回踱步一整晚。
那個晴天,他生氣地呵斥月月,然後把她偷來的水筆還了回去。
直到此刻,江小白才愕然發現,原來想要說出離別,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情。
自己的哥哥大冰,當初為了隱瞞這個危險的世界,硬下心腸做出的疏遠選擇,對他來說又有多麽痛苦,多麽傷悲!
他終於明白了,哥哥這個詞……意味著承擔,意味著守護,意味著堅強。
“我……我……”
緊緊抿了抿嘴唇,江小白強行擠出一個笑容,不讓自己哭出來:“我是你們的大哥,這輩子都是你們的大哥,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我絕對不會拋棄你們,永遠不會,你們放一萬個心好了。”
說完,他伸出小拇指:“相信我,就拉勾勾,大哥答應的承諾,什麽時候沒兌現過?”
三個孩子猶豫一下,慢慢伸手,四根手指勾在一起,如同四顆緊密相連的心。
“其實我啊,我是個沒什麽本事的人,除了坑蒙拐騙,沒其他賺錢的能力。”
江小白指著許墨等人離開的方向,“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能力了,以後大概也能賺很多很多錢,你們看看,我身邊的這些人,全都是你們想象不到的大人物呢,他們會幫我照顧你們的。”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變得非常嚴肅:“如果還像以前那樣,在街頭上瞎胡混,你們長大後也會變成像喪彪那樣的壞人,所以我讓他送你們去念書,等將來長大了,要做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明白嗎?”
“小白哥,我不在乎什麽錢不錢的,我隻想你留下來……”小雪的臉蛋哭成了花,“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們什麽都不要……”
被小雪的悲傷情緒感染,阿虎和月月也跟著大哭起來,嘴裡嚷嚷:“我們隻想和小白哥一起嘛……”
視野忽然被淚水模糊,鹹腥味在舌尖發酵,又苦又澀。
本以為在離開的時候,只要跟孩子們好好講講,就能讓他們明白這些道理,如今才發現,感情是世上最容易擊敗理性的武器。
“你們聽話,除了賺錢,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拚命穩定情緒,江小白咬著牙說:“你們的大哥……還活著,還好端端在你們面前,可是我的哥哥,我的親生大哥,被怪物殺死了,我要去學本事,我要去給他報仇,你們明白嗎?”
隱藏在內心深處多年, 某根遺憾情緒的悲傷線,在這瞬間陡然崩斷:“我……我還能看見你們,可是我的哥哥……再也看不到我了……”
“小白哥,不哭不哭。”小雪趕緊伸袖子,擦擦他的眼睛。
“我知道,今天我說的這些事情,你們未必能理解。”江小白蹲著,仰起頭,眯起紅腫的雙眼,笑著說:“可這是我必須要去完成的使命,也是他還沒做完的任務。”
用力拍了拍孩子們的肩膀,他以一種毅然決然的語氣說:“你們一定要乖乖等我回來,我說了,我會回來的,也就一陣子吧,到時候等我回來,又可以一起生活了啊,所以……都不許哭啊,誰哭我打誰的屁股!”
小雪懂事地點了點頭,拉開了月月和阿虎,幫他們擦乾淚水。
“其他的話就不多說了。”江小白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架在鼻梁上:“等我回來。”
說完,轉身,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在孩子們依依不舍的注視下,踏上了前往頂層機場的通道。
沒人看見,兩行熱淚從墨鏡後向下滾落,被燈光一照,亮晶晶的。
然而沒過多久,臉上的淚痕就被直升機掀起的狂風吹散,似乎從來沒存在過。
“大哥,走吧。”江小白的神情顯得很輕松。
許墨問:“準備好了?”
“嗯,從今天開始,我會重新走一遍……哥哥曾經走過的道路。”
江小白的眼眸隱藏在墨鏡後,看不見情緒:“這是我新的征程,我一定不會讓他失望,也不會……讓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