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咚……哐咚……”
鐵軌與車輪碰撞的聲音,將耳膜撞擊得微微刺痛。
牧堯猛然睜眼,醒了過來。
他坐在晃蕩的火車裡,四周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車廂裡的環境十分眼熟,正是前往昆侖山的那輛綠皮火車。
一抹紅黃色的暮光從車窗外透射進來,密密麻麻的灰塵在光線裡拚命掙扎。
牧堯沐浴在光芒之中,周圍的一切變得朦朦朧朧,仿佛一副塵封多年的油畫。
窗外接連閃過的黑影像不同年齡的階梯,不斷拉扯出昔日的記憶。
他木然轉頭,向窗外看去。
夕陽漸漸沒入地平線,散發出血色的光芒,連四周的灰雲都被侵染,像極了一團血跡斑斑的汙漬。
怔怔愣了一會兒神,牧堯收回視線,正前方的椅子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一男一女。
是他的爸媽。
中年男人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女子則掏出手巾,想要幫他擦汗。
牧堯卻說:“都說不用送了,還要送進來?”
說到一半,他下意識感覺……這樣子是不對的,是錯的。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繼續說完了這句話:“我都多少歲了!你們搞什麽啊?”
一瞬間,夕陽迅速沉淪,黑暗籠罩大地,車廂內頓時一片昏暗。
爸媽不笑了,臉色無比僵硬,表情無悲無喜。
車廂內的溫度急速下降,白霧悄然蔓延。
片刻之後,他們的身上竟然凝結了一層冰,接著“喀嚓”一聲,碎得四分五裂!
“不!”
牧堯嚇了一跳,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然後,他整個人坐了起來!
201宿舍被月光籠罩,冷冷清清,孤影分明。
他心跳如雷,滿臉都是冷汗。
一摸眼角,濕濕的,味道有些苦澀。
發了一會兒呆,牧堯重新頹然躺下,用被子蒙住腦袋,小聲抽泣起來。
此刻,許墨並沒有睡著。
他憐憫地看向牧堯,輕輕歎了口氣。
回想起當初在火車上時,牧堯父母曾經再三囑咐,希望大家可以幫忙照顧牧堯。
現在,就好像應驗了這句話一樣,他們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再也無法照顧自己的兒子了。
他還記得,牧堯的父親不斷向人鞠躬,為的就是能讓兒子在學院裡過得更好。
牧堯對此卻非常不耐煩,態度十分惡劣。
有句話說得好,人們往往會把私底下最惡劣的一面,展現給最親近的家人。
然而,牧堯此時此刻暴露出來的撕心裂肺,傷心欲絕,足以說明他有多麽深愛自己的父母。
或許,只是因為不會表達罷了。
從那則新聞播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提出請假回家,卻被學院駁回後,在這三天時間裡,牧堯粒米未進,滴水未沾。
他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日出日落,一句話都不肯說。
當然,也沒人敢主動跟他交談,免得說錯了什麽話,會刺激到他。
眼見牧堯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睡,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許墨他們再也看不下去了,從食堂裡打來飯菜,放在牧堯的床邊。
但牧堯根本不吃,甚至沒往那邊瞧一眼。
實在沒辦法,江小白隻好每天早上把隔夜飯菜倒了,又打來新鮮的。
如果是普通人,
可能早就餓死了,幸虧歸宿者的體質強悍,就算連續幾天不吃不喝,也能活下來。 終於,大概過了一個星期後,牧堯總算是有反應了。
“手機給我。”他看向鄧典果,淡淡地說:“我的摔壞了。”
鄧典果不禁猶豫起來。
“幹嘛,那麽小氣?”牧堯皺起眉頭,“趕緊的,我就看看一段視頻而已。”
“看什麽視頻啊?”
鄧典果不想讓他看MH,以免觸景生情,趕緊轉移話題:“要不,我帶你去吃飯?”
“快點!”牧堯突然暴跳如雷,紅著眼睛吼:“你給不給?”
鄧典果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麽辦,正好這時,宿舍的門開了。
裴以太走進來,看了牧堯一眼,然後將手機丟了過去,“看我的吧。”
許墨使了個眼色,鄧典果和石岩等人心領會神,趕緊走出門去。
江小白小聲問:“大哥,他怎麽來了?”
許墨:“我跟他說了這件事,他想過來瞧瞧。”
牧堯接過手機,進入MH APP,然後打開了那段視頻。
手機的光線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不知道看到了什麽,他的表情先是畏懼,接著變成了哀傷,最後轉成了憤怒,卻又帶著無能為力,就像什麽事情都改變不了的無奈。
“謝謝……”
幾分鍾後,看完了視頻,牧堯把手機還了回去,軟綿綿地坐在床上,如同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片刻後,他沉痛開口:“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所以出行那天,爸媽很擔心我,一路跟到火車上去,甚至還拜托你們照顧我,到處說好話……”
他的聲音異常麻木,仿佛從地底傳來。
“當時,我肯定是很煩的,都多大的人了,你們用得著這樣麽?我又不是小孩,難道還照顧不了自己嗎?”
“所以,我表現得很不耐煩,甚至……還發脾氣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最後對他們說的一句話,是……”
“都說不用送了,還要送進來?我都多少歲了!你們搞什麽啊?”
牧堯低沉地重複著這句話,然後擠出一絲苦笑:“你們說,我是不是很可笑?為什麽,當時我就沒想過,這可能是跟他們最後說的一句話呢?”
“為什麽在那時候,我就沒想著要好好跟他們說話呢?”
他一邊說著,語氣漸漸哽咽,整個人頹廢不堪,似乎馬上要哭出來。
裴以太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牧堯這時正處在情緒崩潰的邊緣,最好的辦法就是安靜傾聽。
似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點,牧堯抬起頭,眼眶微紅地說:“我可以接受爸媽的離去……死亡,畢竟人遲早都會死的,我也會死,但是……”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耐不住,霎時淚如泉湧:“但是,我為什麽沒有好好地跟他們道別,我……我都說了些什麽啊……”
“最後一句話,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裴以太依然沉默,直到過了很長時間,等牧堯漸漸平靜下來後,才說:“我十六歲的時候,媽媽得了癌症。”
聽到這句話, 牧堯雙眼紅腫,表情有些觸動。
“癌症,你知道的,幾乎不可能治好,所以到了後期,治療已經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折磨。”
“當時家人們所希望的,就是能好好地告個別,其實就是等著媽媽慢性死亡……”
“慢慢地死亡,慢慢地飽受病痛的折磨,最後在死亡的恐懼中,迎來生命的終結。”
“那時候,我因為下樓吃了個飯,再回來後,就錯過了與媽媽的最後一面。”
許墨不禁有些震驚,想不到裴以太還有這樣的悲痛往事。
“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處於痛苦和懊惱之中。”
裴以太歎了一聲,唏噓不已:“我跟你說了這麽多,其實就是想分享一個道理……”
“你希望能與他們好好告別,本質上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為了彌補自己的遺憾。”
“不過對他們來說,在離開前的那一刻,他們並沒有感受到多少痛苦,可以說是非常安詳地離去。”
“想想看,災難降臨的一瞬間,他們也許正坐在家裡,思念你,討論你,死亡毫無預警地來臨,他們也毫無準備地離開。”
頓時,似乎被這番話觸動到內心,牧堯突然撲倒在枕頭上,嚎啕大哭起來:“我只是想回去……幫他們處理一下後事而已啊……為什麽,為什麽他們不讓我回去,為什麽!”
“別哭了。”裴以太幾步走上前去,一下把他拉了起來:“調整好你的情緒,然後……我送你回家。”
這一刻,他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有光芒在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