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一個巷角中,楚光揚並沒離去,看著新皇太子踢保圖王兄的那一幕,他憋著笑,滿意的點了點頭才轉身前往皇宮大殿。
不久,路過曾經居住繁華宮殿。
楚光揚一怔悵然,這裡變了,殘破不堪,草木凋零,與一些倒在地上的朽木交雜在一起,哪裡還有一絲生氣?
唯有一顆百年老樹還活著,但都因為遭受戰鬥的洗禮,以及熱血的澆灌而變得滄桑,刀劍痕跡明顯的銘刻在上面。
看樣子,也活不了多長時間咯。
死寂,安靜無比。
“才四五年,變化真大,五年前的時代已經過去,也不知外界怎麽樣了?聽說白無生叔叔說,北伐大業已經崩潰,石敬瑭做兒皇帝,拱手相讓燕雲十六州給遼人,實在可恨。”楚光揚垂首頓足。
南方都知道寸土必爭,難道作為北方霸主之一的石皇會不知道賣國賣土求榮會遺臭萬年嗎?
“有機會一定北上搶回國土,保衛長城之內的一切,做霍去病、李牧那樣的護國大英雄。我就快要死了,管那麽多幹嘛?罷了,罷了。”楚光揚搖頭晃腦,無奈的轉身離開。
“咦”
突然,扭轉身軀的楚光揚又返回,看見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遺棄荒蕪的宮殿竟然會有人前來探望,誰呢?這個人,楚光揚太熟悉了。
雖然五年不見,但僅僅憑借一個背影以及來自血液的親切感,使得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母后”
楚光揚低聲呼喚,捂著胸口,已是淚流成河。
沒看到母后的臉面,無法想象母后此時面對破敗不堪的宮殿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
畢竟,她曾經住在這裡。
也許和楚光揚一樣百感交集,心中很不是滋味。
時間仿佛停留在這一刻,母后不曾轉身,她的衣袍還是五年前的,沾著乾涸的黑色血跡,但毫無血腥味。
一步一步,楚光揚不知不覺間挪動腳步,跨過欄杆,向著母后走了過去。
他要從後面抱住母后,給她一個驚喜。
在楚光揚難以掩飾的興奮眼中,母后跪在老樹前,蜷縮著叩頭,看起來十分痛苦。
“是了,妹妹說過,母后生病了,很嚴重。”楚光揚低語,若有所悟。
母后跪伏著,好久都沒動靜,像一座雕塑,又如一副悲傷的畫,一言難盡。
在這裡很安靜,沒有人會打擾母子倆重逢。
時間過得很慢,這時,母后口中發出難言的哀悼聲:“求上天保佑我兒子女兒平平安安,不求他們一生榮華富貴,只希望他們可以像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隨自然老去,死去。咳咳……”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母后像是承受不住,竟然劇烈咳嗽起來。
“沙沙”老樹搖曳,一陣風吹落幾片枯黃的樹葉在母后身上,像是回應了她的話。
聞言,楚光揚已是泣不成聲,撲過去就要大喊一聲:“母后”。
然而,一個不是人的討厭娘娘腔抓住了他,大聲斥責:“楚光揚,新皇傳你懿旨半個多時辰,讓你喝酒,為何還不過去?”
“公公,能否讓我與母后說幾句話?”楚光揚哀求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母親和新皇親信的公公面前胡來,否則,只會害了母后以及還不到十歲的妹妹。
“放肆,不行。”
公公冷言拒絕,看向已經站起來的曾經皇后,問道:“楚光揚可是你兒子?”
“這不是我兒子”楚光揚的母后十分肯定的回答,
旋即轉身,留給楚光揚一個柔弱的孤獨背影。 樹欲靜而風不止,枯葉蝶舞,飛卷狂舞,楚光揚愣在原地。
僅僅見了一眼,那道瘦弱滄桑的身影便離自己而去,他明知自己是她的兒子,大家公認的事實,卻當著公公的面也不認。
這是什麽邏輯?心照不宣嗎?
伸出去的手停留在空中,好久都沒收回來。
“走啦,都是將死之人,何必磨磨唧唧。”公公推了推楚光揚,也不知是有意無意。
楚光揚身體一軟,趴著跪在地上,哭著說:“兒今生今世不能侍奉母后,來世定當奉還,請母后保重。”
從公公的話中,他猜測新皇傳懿旨給自己過去赴鴻門宴。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之前,他要找機會刺殺新皇,哪怕不成功,也要反抗到底。
早晚都是個死,命分貴賤,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
絕望的慷慨赴死,世間能有幾個?荊軻刺秦王算一個。
“噠”
公公不耐煩,踢了一腳楚光揚的屁股,提著他的衣領拖著向皇宮大殿走去。
“滾開”
楚光揚甩手就給這個公公一巴掌,站起來對其拳打腳踢,偏偏對方還不敢還手。
等返回找母后告別時,母后已經蹤跡全無,無可奈何,楚光揚隻得再揍暈倒的公公一頓。
前途渺茫,很明顯快要死了,他無所顧忌,不再受人製衡。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何其的諷刺世俗,世態炎涼,親情還抵不過一個冰冷的皇位,
為了權利誅親殺故,值得嗎?
這個時代太殘酷,為何還不結束?
五代十國與春秋戰國有何區別?國家陷入混亂之治,新皇的無能啊!
一步步踏入皇宮大殿,楚光揚的腳步分外沉重,臉色也不善。
大殿是上早朝談政事的地方,容不得半點的侮辱和褻瀆。
然而,在新皇的眼中,這裡是夜夜笙歌的好地方。
美女、美味佳肴……應有盡有。
新皇醉眼朦朧,見楚光揚來了,抬著高腳杯,臉上帶著微笑,獨自喝了一杯,吟念了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人在世,苦楚多,樂趣少,趁有命,盡早享。”
完全是一副陳後主陳叔寶亡國的模樣,老祖宗好不容易爭來的這塊地,遲早要被他敗完敗盡。
尤其是沉迷於酒色,多數成為亡國之君。
“大建宮室,奢侈無度,日與妃嬪、文臣遊宴,時稅賦繁重,百姓塗炭,你真的活膩了嗎?”楚光揚慘然一笑,怒聲回問。
卻沒想到,新皇臉皮厚到了無法理解的地步,竟然大聲吟唱杜牧的《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花。”
“楚光揚,你有志否?與皇叔同飲這杯酒,如何?”
這時,楚光揚心中想起白無生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新皇若是無能,就不會在眾親王中脫穎而出,奪得皇位,你若見了他,無論她說什麽你都別信,小心應付即可。”
一股涼意湧上楚光揚的心頭,他暗暗打量四周,的確一副夜夜笙歌的樣子,但是,他總感覺氣氛不對。
這些個妃子們為何身材飽滿,豐腴猶存。
既然是夜夜笙歌,長時間熬夜,不應該皮膚泛黃,有氣無力嗎?
“呼”
楚光揚吐出一口氣,慶幸剛才自己沒動手。
還有就是,他準備不充足,沒帶刀在身上。
“先小心應付,實在迫不得已的時候再動手也不遲。”楚光揚心中如此說道。
“嘩啦啦”
就在楚光揚思考入神之際,一杯灼熱的酒潑在了他的臉上,是新皇潑的,故意羞辱他。
新皇要殺楚光揚,其實只需要一句話即可,為何這麽大費周章的整這麽一出?
此時,楚光揚心中想到三個古代亡國之君,第一個是西晉消亡吳國以後,吳國皇帝孫浩投降晉國,晉武帝司馬炎指著孫浩的坐位對孫浩說:我設這個坐位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沒想到孫浩反唇相譏:臣在南方,亦設此位以待陛下,固然也不知道真是有骨氣還是死撐面子,成為了亡國之君還敢這樣說,所以,他死了。
第二個是與孫浩同時期,也是史上最沒良心的亡國之君——劉禪。
蜀漢消亡以後, 後主劉禪被俘,在一次宴會上,魏國權臣司馬昭問劉禪:頗思蜀否?
劉禪笑答:此間樂,不思蜀!
後來定隱居山中,隆草房屋逍遙快樂的苟活一生。
第三個比較久遠,古代的越王勾踐,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恥辱可以活下去,亦可等待時機一雪前恥。
楚光揚選擇了第三者,只要活著就有機會誅殺眼前的暴君。
顯然,新皇在試探楚光揚有志無志?若有志,必死無疑。
若真如傳說中那樣膽小怕事,懦弱無能,方可像劉禪那樣苟全性命,逍遙快活一生。
新皇殘忍,最終還是給楚光揚留了一條活路。
熱酒潑在楚光揚臉上的第一時間,他就跪倒在地,一改之前的霸氣,哭哭啼啼求饒道:“皇叔啊!聽說您要殺侄兒,我可是您的親侄兒呀!您怎麽下得去手?”
“嘀嗒嘀嗒……”
一滴滴熱酒順著楚光揚的面頰滾落在地,他抬起頭來,眼中盡顯恐懼。
“誰說叔叔要殺你了?趕緊起來喝酒。”新皇說完,親自去扶楚光揚。
楚光揚先一步站了起來,口中說道:“侄兒哪敢讓叔叔扶?剛才傳話的公公說您要賜我毒酒,我也不信叔叔要殺侄兒,所以就將他暴打了一頓,還躺在外面呢?”
“你敢打人,還能撂倒一個公公?”新皇語氣頗具震驚,不可置信的盯著楚光揚。
“壞了”
楚光揚心中一哆嗦,感覺要露餡,今日性命怕是要交代在這皇宮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