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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夢大唐》第5章 若水夢鏡
“娘,您看,他……還有救嗎?”  “全身經脈紛雜錯亂,五髒嚴重受損,呼吸心跳早止,恐怕即使扁鵲華佗複生,也是回天乏術。”

  “是嗎……”

  “我適才對他體內輸了三道不同性質的真氣,無一例外的入體即沒,就如石沉大海,一去無蹤。照我估計,他各經穴脈絡的走向已經全然亂了,無法容納任何內息真元的通行,換句話說,即使他能安度此劫,活轉過來,憑此殘軀,也再不能修習內家真氣,此身已注定與武學無緣。相對於靜靜死去,對他來說,這或許更加難以承受。”

  “您剛才說即使,那即意味著……”

  “此人體質,是我生平僅見,無論如何也參悟不透。他體內已幾無一道完整經脈,唯獨心脈一系,猶然強存未泯,就像連續服了數株千年靈芝,勉強把命吊住一樣。這絲生機,究竟能維持到何時,我不敢妄自猜測,就看他的氣運如何吧……”

  一抹朝日晨曦透過窗欞,落上女子低垂的面紗,換來一聲悠長的歎息。

  ※ ※ ※

  身體如受萬千尖刺攢射激突,又如蚊咬蟻啄,非但動彈不得,就算隻稍動心念,也會疼徹心脾,這種痛苦感覺,實非等閑言語所能描述。

  意識已經漸漸迷糊,無聲無息的淡化如煙。

  我又死了麽?還是,在做夢?

  昆侖峰,若水岸,波光起伏清湛如玉。高陽氏手捧明澈寶鏡,緩緩步入水中,一筆劍眉直挺,似含無比堅毅。

  “願以我身為媒,容托若水精元,匯於此鏡。體解魂消,亦不足惜。”

  適才那種感覺,原來竟也曾有過。

  眼前又是一片朦朧,世界驟然失去色彩,許久許久。直到,熟識的歌聲帶著難以言喻的淡淡哀悵,穿過無邊遙遠的地域,直映在我心上。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令飄風兮先驅。使蠐曩餿鞽盡!

  《九歌·大司命》。

  ※ ※ ※

  好像聽見,有人在唱歌,祭祀壽命之神的歌。

  “……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禦陰陽。……”

  何壽夭兮在予,是在說我嗎?難道我的壽命,已經到了盡處?

  茫然睜開雙眼,卻是黑漆漆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幽靜中隻聽自己的“咚咚”心跳聲,在耳邊徘徊不去,讓心神頗感煩悶。身上似乎堆滿了又濕又冷的物體,擠壓著很不好受。莫非這就是黃泉鬼穴,抑或幽冥地獄?

  稍一凝思,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伸手觸碰那物,松松軟軟而又帶有些許粘稠感覺,分明是泥土無疑。如此看來,我竟是被人埋在了地底。

  到底是怎一回事?我努力撥正亂作一團的思緒,好半晌,這才回憶起,上次意識猶存,似還在那個叫“東溟號”的大船上,同海沙幫作戰來著。記得當時,我為追擊譚勇,將護體真氣盡數催發激射而出,不料恰被人暗襲於此刻。那人掌力裡隱含霸道無比的寒冰真氣,瞬間侵入我身,一時連血液都似隨之凝固,我就此人事不知。

  之後……便是一片迷茫,印象中仿佛聆聽著若水揚濤,波聲陣陣,但卻不敢確定是否在夢裡。又或者,我已然死去許久,現正在輪回轉世?

  此問題實難參透,越是勞神苦思,越是頭昏腦漲,不由低吟一聲,右手猛力一掙。卻聽咕嚕咕嚕一陣亂響,身上的壓力頓時大減。

  原來這土,埋得並不很深。

欣然之下,連忙攢動起來。不一會,壓在身上的樹枝石塊都滾向一旁,隨著明麗柔和的陽光射入雙眼,我翻身從坑穴中坐起,長長籲一口氣。  還沒高興多久,左右一顧,我心神又是一緊。原來我所身處,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域,四周樹林稀疏,草苔不盛,倒是許多亂石堆砌,就像一片荒原。輕輕一嗅,便覺腥鹹之氣彌於鼻端,前方不遠是沙灘橫斜,潮汐慢掩,竟是海邊。

  默然半晌,我緩緩站了起來,沒走一步,就覺腳下踉蹌,險失平衡。低頭察探,赫然發覺我身上穿著已非熟悉的青袍襲地,而是緊身的雪白武士衫服,難怪有些不適。兩邊肩飾上均有奇怪的圖案,看上去就像龍蛇纏繞的長劍。

  “這不是東溟號旗幟上的標志麽?”我突然心神一觸,回憶起來。“難道這身衣衫,卻是東溟派給我換的?”伸手入懷,摸出一卷竹簡,兩片玉i,數錠黃金,以及火絨傷藥等雜物,隨身物品倒是一件不少,再仔細一瞧,只見軒轅劍在腳下靜靜平躺,沒有任何異狀。

  “莫非,是東溟派以為我無救,於是葬在此地?嘩,連軒轅劍這樣的寶物他們都毫不眼紅,還真是難能可貴!”我不禁心生好感,那一夜對他們施以援手,也算不枉了。

  那夜之凶險……只在腦裡一想,我就不覺打一冷戰,似乎那冰川寒濤又流到了血脈裡,連忙發動護體氣罩抵禦,卻不料,剛一凝聚真氣,全身便如遭雷殛,氣血流向頓失掌控,不聽使喚的衝突亂竄,登時疼得冷汗大落,身體蜷作一團,滾到在地。

  大約持續了一炷香時間,椎心劇痛才慢慢減輕,我勉強爬起身,頭腦發木,看看眼下形骸,隻覺一陣恍惚。護體真氣,竟已一絲不剩,昆侖氣罩,全然破了。

  怎會如此?!

  我仍不死心,待到體力稍複,便再一試。這次比剛才更慘,氣機還沒觸發,我就暈頭轉向,狠狠一頭撞上一塊大石,迷蒙雙眼仰天而視,但覺一顆心如同蒼茫朝霧,縹緲層雲,再也把握不到。

  如果可能,我倒真的希望,這隻是一場chun夢。

  前生如斯,今生又如斯,來而複往,我仍是一身殘軀,一腔微志,飄搖在宿命的如晦風雨裡,前路曼曼,舉目難窮。回頭一想,當日跨過時空裂痕,來到這個世界,到底有無意義?

  屈原啊屈原,倘若你知,所謂來生求索,隻是一個笑話,你還舍得付出那麽大代價嗎?

  一滴無形熱淚,徑直滴落心頭,激起漫天愁思,剪之不斷,抽之不盡,是由垂首低吟道:

  “心鬱鬱之憂思兮,獨永歎乎增傷。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級之浮浮?……”

  余音尚未止,忽聽一人相和,其聲清越婉轉,一語一句,都如晨鍾暮鼓,響絕於我心。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願徑逝而不得兮,魂識路之營營。……”

  此《抽思》一辭,怎竟還有人能吟?

  屈原,是你?

  悸然而起,忐忑四顧,卻見曠野平延,碧空垂雲,鳥獸皆不覓其蹤,又況乎人形!

  “不必找了,我就在此。”聲音直發於我胸前。

  手忙腳亂的扯開襟口,循聲而摸,觸手清涼澄澈,正是那對青玉盤龍。

  一道暉天青芒傾瀉而出,化作淡淡一道影子,青袍張裾,髯眉如畫,淺淺笑意仿佛潤物春風,頓時消弭我一切抑鬱。

  “屈原,你,不是已魂消魄散了麽?”

  “此非吾魂,而是吾心。”

  ※ ※ ※

  “慎之,你此生,何所欲,何所求?”

  “……尚且不知,還待求索。”

  “是真不知?”

  “……”

  “自我第一眼而見你,我便已曉,你和我一樣,所求者,惟心而已。”

  “惟,心?”我十分不解。

  屈原輕撥額角亂發,緩緩道:“心之所善,吾當為之;心之所惡,吾當遠之;心之所疑,吾當追而明悟之;心之所斷,雖溘身體解,吾也當無悔而窮其途,無怨而竭其能,執著而求之。是謂惟心。”他接著吟唱起來:“……長瀨湍流,溯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軫石崴嵬,蹇吾願兮。超回志度,行隱進兮。……”

  我默默無語,心中慢慢體會這番話。是啊,亦余心之所善,雖九死其猶未悔。那夜東溟號上,我險些喪命,更因此而成現在這般模樣,但我內心深處,卻從未有一絲悔意。細細回想,當日之行,雖起於一時激憤,但當真隻為仇恨這麽簡單?若如此,我也不會饒過韓蓋天一命。我以為,因我心知,本該是為。

  屈原深深凝視我一眼,道:“昆侖若水鏡,本就有預知未來之能。你那夢鏡心法,修到至境,便會不自覺循心而為,倒也不必奇怪……”

  我頓時愕然:“夢鏡心法?!”

  “所謂的明鏡絕壁氣罩,就是夢鏡心法的一種功效。”

  “可是……”我吃吃道:“我的昆侖結界,已然毀了……”

  “荒謬!”屈原眉角一豎道:“昆侖結界,是窮昆侖鏡神力而形成的無上領域,如非天神之力,等閑絕不可能輕易損傷。你試著沉下意念,閉上雙目,用心感受周圍。對,就是這樣,定要心無旁鶩,就如陷身夢境……”

  我依言而行,不多時果然感覺身邊多了些絲絲縷縷的細線,交錯蕪纏在一起,隻是卻同當初的氣罩大不一樣,並無固定形態。於是遵循舊時行氣之法,想去稍稍撩撥,可剛欲凝氣,便立即痛苦地倒在地上,身體蜷成一隻蝦公。

  “唉!”屈原輕輕一歎,俯下身道:“難怪你會受如此重挫,原來你對昆侖結界的理解,方向卻是錯了。”他仔細端詳我一番,繼續道:“照此狀況看來,你全身經脈都已斷裂,以後不能再行內息,否則或有不測,切記!”

  見我猶自兀頭兀腦,他轉過身去,慢慢走幾步道:“你的失誤,在於從一開始就身具靈山氣罩,而卻並不懂得運用它。靈山氣罩,在夢鏡心法裡,已是屬於非常高層次,以你目下之能,確然無法駕馭,就此破了,倒也不壞。你最需要即刻明白的,是昆侖結界的特質,就在兩字――”倏的回頭,目色直透我心,鏗然道:“便是‘若水’了!”

  若水?“若”水?!

  ※ ※ ※

  “昔高陽氏將身祭於若水,水解其體,擷采若水精元,凝匯灌入昆侖鏡內,終成昆侖結界。高陽氏本水德之君,若水又乃眾水之靈,是以這結界之內,萬物皆合水意,萬態皆融水心,流轉自宜,飄渺如夢,是為若水夢鏡。”

  “水之為物,最是能適,沉而為潭泓,汶而為泉溪,匯而為湖澤,湧而為江河,終歸入海洋,遍集天下,縈回宇內,不窮於道。有形而不滯於形,凝則為冰雪霜雹,發則成雲雨霧露,變化莫測,吞吐無定。又可揚聲映色,催生潤物,人不可離水而活,世不可罹水而存,五行之位,水居於中,乃是造化之靈,不可不辨。”

  “昆侖氣罩既已破碎,若水靈氣溢而四散,無形之中,倒使結界的范圍更加大了。只需收攏雜念,歸元凝神,心中自可感受到它。明白了它的特質,操控起來該是難不倒你。由於此番是你親身練化而得,渾然如意,再無破綻……”

  他稍稍一頓,向早已物己兩忘,陷入沉酣夢境的我慈祥一顧,以不能察覺的微小語聲淡淡道:“慎之,吾心命已至盡頭,此番相別,今後再難給你臂助,不過既有此玉相守,心靈相通,卻也無妨了。好自珍重!”

  語聲倏絕,其人化作一道青煙,將我裹在裡面。同一刻,悲風低號,海濤輕咽,似在為他作別。

  ※ ※ ※

  初春時節,東海大降暴雨,連日不止。余杭境內,漁舟早已不能出航,漁民們紛紛哀禱上蒼,誠求晴日,但卻並不見效。

  海上形成巨大渦旋,中心正指一小小島嶼。只見岸旁礁上,一團青光裹住方圓一丈空間,形成眩目圓球,飄浮水面,雨滴打在其上,盡皆分流而下,不能竟入。青光之內,隱有人影閉目盤膝,端直而坐。這等情境,也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一日朝華初升,青光倏然明耀數倍,瞬間擴大至裡許范圍,須臾而散。與此同時,風收雨歇,旭日臨空,浩瀚潮水滾滾而退,空出大片清新如洗的地面。

  卻見白虹一閃,之前青光包裹之下,數日不曾一動的入定身形驀地一展,竟已軒然而立,雙目神光內斂,就如明澈清潭,莫知深淺。

  物猶是而人已非,此乃吾之寫照。

  水光澄澈,湛兮其若鏡。如今我無須睜眼舉目,微一凝神,意隨念轉,周身若水靈氣便如萬千明鏡,物無巨細,皆照得通透。波動枝搖,鳥鳴蟲唱,一切都直映於心,宛如迷夢縹緲。

  屈原,真要謝你。

  ※ ※ ※

  我所身處,是一座孤懸海外的荒島,徑長不過數裡,環島一遊,不見人跡,更無舟楫可供遠渡,看來一時半會難以離開。好在我並無急切去處,遂覓岩穴而居,過起了原始人生活。所幸島上倒有些野果生菜,尚能果腹潤口,偶煮食海上生魚,也別有一番滋味。閑暇時靜心冥思,對夢鏡心法的領悟日益加深,假以時日,周身若水靈氣定能隨心變化,或可凝成初時氣壁之形,也未可知。

  就這樣過了約摸一月。某日我正於一塊大石上閉目沉凝,忽聽頭頂一聲尖鳴,尚未睜眼,心中便浮現出一隻舒展雙翼的蒼鷹,每片羽毛都纖毫畢現。它的飛行軌跡有些怪異,仔細一瞧,卻發現它背上有一支箭杆露於羽外,入肉三寸,血凝成塊,身負此傷應已有一段時日。想是在茫茫大海上飛行太久,早已精疲力竭,只見它搖搖晃晃的忽升忽降,不多時竟雙翼一滯,當空直跌而落。

  如此高空,豈不摔個粉身碎骨?我倏地從地上彈起,算準位置奔去,恰恰將它接個正著。此鷹體格頗大,翼展一人多長,喙尖爪利,窮形惡像,倒像草原獵鷹。額角作有標記, 應該是有人馴養過的。它被我抓在懷裡,隻是稍作掙扎撲扇,便不再動,銳目光澤盡失,垂頭緩緩抽搐。

  前世我還有些外傷包扎常識,懷裡又有當日為鍾家老頭購買的傷藥,於是替它撥開亂羽,輕輕拔下箭支,將藥和海水化開,貼在傷處,再撕下一截衣襟包好,忙了半日,總算完畢。那鷹也頗識人性,許久一動不動,兩隻眼珠悠悠亂轉,或是十分好奇。

  那藥甚具療效,短短數日,它已可低低飛翔。我每天喂它海裡鮮魚,又特意將野果壓碾成汁送入其口,十足以寵物相視。它若有興致,也會與我嬉戲為樂,有時立於我肩,整個身體上百斤重量直壓上來,非得讓我齜牙咧嘴方才作罷。

  於是又過月余,直到一日清晨,我被其鳴聲驚醒,舉目仰望,只見它回旋飛舞,口中啼叫不止,時而望向北邊天際,似有所盼。

  “莫非,你想家了?”我大聲呼道。“若是如此,便回去吧。離鄉遠遊日久,家人會擔心的!”

  它高鳴一聲,仿佛聽懂了我的話,隨即振翅而翔,片刻消失無蹤。

  相處不短,驟然別離,我也有些鬱鬱,觸景生情,不禁想起自己同是離“家”日久,遠遊於此世,至今仍不知何處才是去向,甚至想出此荒島也非易與,一時心有所感,低聲吟道:

  “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一語未畢,忽聽一聲號角長嘶,連忙遠望,卻見一艘雙桅海船,正於前方不遠處駛過,船上旗號飄揚,赫然是個大大的“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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