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鏡子,用手沾著水,努力下壓著自己那桀驁不馴的頭髮,試圖將它捋順。自從在職教大操場那一記漂亮的絕殺之後,我越來越感覺自己像個人物了,我覺得自己需要時刻保持一個好的形象來維持這種人五人六的感覺。
97、98年的時候,十七八歲的少年崇拜的偶像是古惑仔裡的鄭伊健和叛逆少年謝霆鋒。他們當時都留著一頭披到肩頭的柔順長發,引得少年們爭相模仿。學校當然不允許學生們留這樣的頭髮,但學生們自然有辦法應對:他們把頭髮留到15-20厘米左右的長度,不至於長到披肩但也不算短。在學校的時候就不打理,像個鍋蓋頭一樣。有的嫌劉海太長遮眼睛的,就隨便的分一下。等到一出校門,蘸點水隨便一捯飭,就成了當時最流行的小古惑仔頭型了。但是我的發質又粗又硬不適合留這樣的髮型,而我又很討厭當時還叫摩絲的那種劣質發膠的刺鼻氣味。
“趕緊把你那刺撓頭剪了吧小葉。”老六一甩他那頭柔順且油亮的長發幸災樂禍的說。但是老六引以為傲的長頭髮卻不會讓我想起鄭伊健或謝霆鋒,反而會讓我想起他們家飯店廚房裡那台足有三公分厚油垢的排風扇。
“走吧,小葉,一塊去吧。”剛子也在一旁煽動。他因為就要去鋼廠保衛科上班了,人家保衛科規定頭髮必須要剪成當兵的板寸頭。想拉個做伴的剛子和想看熱鬧的老六拉拽著還在猶豫的我就來到了一家裝修新潮的理發店。
理發師是一個一頭黃毛,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小年輕。理完發的剛子照著鏡子一會問這兒是不是有點長了,一會又問那兒是不是有點短了。
感覺自己的手藝用來剪這種簡單的板寸有點大材小用的黃毛,見剛子居然還敢提出質疑,不耐煩地說:“板寸嘛,就這樣了!之前我就說讓你剪個現在最流行的碎毛寸,你不聽的。”
黃毛接連向我推薦了幾款太過驚世駭俗的髮型後,我就不再信任他的審美了。我翻了翻髮型的畫冊,說:“那就給我剪個毛寸吧。”黃毛的手藝跟他的審美一樣都不怎地。至少我就沒怎麽覺得我的毛寸頭跟剛子的板寸頭有多大區別。我一狠心指著牆上貝克漢姆的海報對黃毛說:“給我的鬢角也來‘一道杠’。”並在我耳朵上方的鬢角上比劃了一下。
理完發後老六摟著我的肩膀並一甩他那頭油亮的長發,用蹩腳的粵語說:“山雞兄弟,以後有事我浩南哥罩著你啊。”讓我一下覺得我鬢角的那“一道杠”似乎是個錯誤的決定。
當我回到學校,見老古一副看妖怪的眼神盯著我時,心裡又不禁一陣得意。
老古也就是古老師,我們的班主任,也是學校的教導主任。雖然我們私底下叫他老古,但當時的老古很年輕,也就三十來歲。
通常老古有這種眼神的時候被盯著的學生是要倒霉的,但我是個例外——我是老古最看重的學生。因為我在全市的英語朗誦比賽裡得了第一名,作為我的英語老師兼班主任,老古沒多久就高升教導主任了,也許不全是因為我那個第一名的功勞,但老古卻認定我就是他的吉祥物了。
老六被嚇得不輕,連老師好都叫的有點結巴,老古盯著我看了五六秒,嘴角抽了抽,終於還是沒有發作,“嗯”了一聲就走開了。老六松了口氣對我說:“沾你光了。”
我撇了撇嘴並不領情——與老古相反,因為他是我最討厭的老師!
至於那次英語朗誦比賽的第一名我至今都認為那就是個意外。
那時我剛從礦區轉到子弟學校,說話還有一股子礦區口音。為了盡快融入這個小江湖,我努力學習這邊人的口音,怎料邯鄲學步學了個四不像,卻誤打誤撞讓當時也半吊子英語水平的評委們誤以為我那四不像的口音頗有英倫風味,這才給了我那個第一名吧。 等過了最初的興奮期後,對這個帶給我榮譽更帶給我無盡壓力的第一名,我是越發的討厭了。我本就不喜歡學英語,但我偏偏又是個很現實的人,我真怕有一天我會自欺欺人的就此妥協——也許自己真是個學外語的好材料,為了現在的成績和將來的工作,好好學習吧,將來肯定會有一個收入不錯的工作,盡管這個工作自己可能並不喜歡。
除了在學業上對我要求特別嚴格讓我反感,我和老古最大的矛盾就在於,老古十分反感我打籃球。他認為打籃球的學生都是成績不好的差生們在學校打發時間的小遊戲。所以在老古帶隊參與的各學校間的比賽,我幾乎都是被雪藏的。這讓我相當的不爽。
在老古的眼裡學生隻分兩種——好學生和壞學生。而區別的方法也很簡單,隻以成績好壞論之且成正比關系。
在子弟學校的校史上流傳著一段著名的話就是出自老古之口:“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一百種方法會證明你很聰明,或者證明你很笨。但在這一百種方法裡,其中的99種都是不客觀的,因為無論是聰明還是笨,都是出於人們主觀意識上的形容詞。所以這99種方法都未必準確。只有一種方法是即客觀又正確的——那就是你的成績。客觀的數據永遠不會說謊,100永遠大於99。”
我雖然討厭老古,但也不至於上升到仇恨的高度。老古對我則是又愛又恨。倆人的關系基本上屬於相愛相殺吧,有矛盾但也不至於爆發。但有時候事情來的就是這麽突然,也許是偶然中的必然吧。
一次我們班的會考成績不太理想, 尤其是一直排在年級第一的英語成績居然掉到了第二,一直霸佔全年級英語個人成績第一名的我也掉到了第二名。這讓老古非常不滿意,他在教室裡大發雷霆:“丟人呐,真丟人呐!要是咱們班的第一名被第二名超了我也就不說什麽了。但是上次的第三名居然超過我們得了第一名,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不是隻落後了一點兒!論整體咱們班整體不如人家,論個人成績呢?第一居然也讓別人給搶了過去。葉棟!你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聽到老古放炮似的點名,我本能噌的就站了起來,腦子裡卻是一團漿糊。其實我根本就沒聽老古之前在說些什麽,我還沉浸在對自己在大操場那一球絕殺的回憶裡,想象著如何能將那一粒進球投的更完美,動作哪裡還不夠帥,應該如何改進,以及腦補底下那些漂亮的職教女生那一臉崇拜表情的自戀想象裡。我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王小圓在身後捅了捅我,小聲對我說:“都是古老師教得好。”
我是一貫英語考第一,總成績也是打頭,一貫受表揚,這一句場面話也是說慣了的。雖然當時隱約覺得氣氛不太對,但也沒多想便脫口而出:“都是古老師您教的好!”
老古原本氣的發白的臉瞬間變成了黑紫色:“好,好,好!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說得好,我有錯,我反思,我教的不好!”說完就摔門而出。
等到確認老古走遠了之後教室裡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從此在我們班我有了個響亮的綽號——抗古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