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晴雯把包提到炕上,琥珀先伸手拽過,道,“這個大包倒很別致。嗯,是棉布的。”
鴛鴦幾個也看過來,見是奇奇奇怪的一個大肚兒細方口布包,和市面上的褡褳很是不一樣,倒像是放大了的佩囊。
布包上邊縫了個布蓋子,袋子口子下邊,釘了眼,穿了條絲絛。再下面也開了口子,做了個夾層——不想它這夾層是在外邊的。再細看這夾層上面,也縫製了一指寬的布蓋子,只不過蓋子兩頭卻縫進了布裡。
那邊鸚哥好奇,一拉絲絛,那布口子便束緊了,好似見了什麽西洋鏡似的,嚷嚷道:“哎呀,這個包好巧。”
鴛鴦幾個也都伸手拉拽了幾下,鴛鴦說道,“這系繩法,仿的是咱們女兒家的香囊袋,一拉繩子便有松緊的,很是方便。”
眾人紛紛都道鴛鴦說的是,不過能想著用到這上面來,也是開了先河。
琥珀問,“晴雯,你剛才說家裡置辦了鋪子,可知做的什麽營生,賣的什麽貨物嗎?”
晴雯道,“是個成衣鋪子,街面上都叫成衣局,還起了個花名兒,叫南國佳人。”
鴛鴦奇道,“倒是怪了,人家的鋪子取名都是店、肆、堂、鋪、齋、幌。大些的商號,也是什麽寶豐祥,什麽德利坊。小點的諸如裁衣店,加上個姓氏,叫個劉家針線鋪什麽的。你家這鋪子,叫做什麽南國佳人?真真稀罕。”
這時鸚哥叫道,“這下面還有字呢。“
果然,布包下面很別致地用各色細線,繡著幾個小巧的字兒——南國佳人,其中佳人的人字,卻繡成了一個小小的人樣子來。幾人覺得煞是好看,嘴上稱讚連連。
這時琉璃送信回來,也擠過來看稀奇,稱讚道,“這針法端地漂亮,讓我說,這也得是宮內尚衣監、織造家、皇商家,才有這樣的手藝呢。”
鸚哥翻了下,說道:“這兩角邊上還縫了布,套了個半月環,我猜這裡準是系帶子用,好方便背在身上。”
晴雯先前倒是沒發現這裡也有關竅,先看了下,又便伸手掏了掏布包,果然在底下摸出來一條兩指寬的布帶子,眾人見了忙說鸚哥聰慧。
又見那帶子兩頭,套了個很像帷幔抓鉤的搭鉤,不過它這個是有鎖扣的。果然,鸚哥拿起來,搭上背包的半月環,啪嗒一聲便扣上了。旁邊幾個小丫頭也拍手稱讚,個個都道甚是精巧。
瑪瑙卻說,“雖然也佔了個巧字,還算不上精。要說精,還是咱們東西兩府上,有那戧金描漆龍鳳紋的多寶格,黃花梨嵌百寶嬰戲圖的百寶箱,還有......”
晴雯聽了臉色有點異樣,昂了小腦袋,噘嘴道,“我這個可以背的,你那個倒是抱也抱不動,況且那也不是你的。”
鴛鴦心道,這瑪瑙前幾日和晴雯處得蠻好的,今兒有點不對。也不想破壞了氣氛,便準備出言轉圜幾句。
那邊一向心直口快的琥珀已經開了口,“呦,呦,呦,你這是拈了醋了吧。”又回頭對晴雯說,“晴雯別生你這姐姐的氣,瑪瑙這是眼氣你呢。”又用手點了下瑪瑙的額頭,道,“這是生她娘的氣呢,都悶了一夜了。昨日她娘老子過來,趁著臘八來混些吃食。走的時候,哄走了瑪瑙在府上攢了好些年的銀子不說,又趁著瑪瑙去前院傳話。她那個娘二回頭,又誑言騙了守門的小丫頭,去房中拿走了咱們放在床上幾尺洋緞子——那緞子本是二奶奶拿過來,準備給雲姑娘裁身過年的新衣的。
” 瑪瑙一聽琥珀道破了自家醜事,忙扭轉了身子,撲倒在炕上低聲抽噎起來。
鴛鴦、琉璃忙上前低聲安慰。晴雯、鸚哥茫然對視了兩眼,顯然是不知情的。
“哪想到還有這事!可稟了二奶奶?”鴛鴦這幾日也忙得腳不沾地,不想一個疏忽,竟讓一個婆子鑽了空子。
琥珀道,“瑪瑙當時就哭著跟二奶奶說了。迎來送往的,二奶奶讓先不要張揚,還說緞子也髒了手,不準瑪瑙回去討要。二奶奶還說並不怪罪瑪瑙,等過些日子喘過了氣,一發算了。”
瑪瑙在炕上聽到日後再算,先是覺得出了醜,又擔心牽連自個,聲音便大了些。
“你娘老子的醜事,你傷心個什麽?還巴巴的眼氣上人家晴雯了。”琉璃手撫著瑪瑙的後背道。“你也不用擔心,剛才我去珠大奶奶那邊。平兒姐姐還讓我勸你安些心,又說咱們府上越是趕上時節,人慌馬亂的,那起子奸的、滑的、懶散的,更是架弄哄騙,明侵暗蝕,越發的賣起乖露起醜來,倒也讓他們都露了行跡來。二奶奶才接了榮國府大權,早攢著一股勁兒,使些手段立些威風來,到時候肯定不止你娘老子一個人吃掛落。這人一多了,官府還講究個法不責眾呢,何況是咱們府上,你娘頂多吃些苦頭,丟些面子。”
鴛鴦也道,“多大個事兒呢,你是你,你娘是你娘, 咱們一個屋裡睡著,還不了解你嗎?今兒難得晴雯家裡有人來看她,都該為晴雯妹妹開心才對,你娘老子哪裡,不用你管,就是攀咬到你身上,二奶奶也是不信的。快爬起來吧,沒得下面幾個小的看輕了去。咱們來看看晴雯家裡都帶了什麽新奇的樣式?”說完便拉起瑪瑙,一邊又拿出帕子來,輕輕拭去瑪瑙臉上的淚花子。
那邊晴雯也忙道,“等下包裡的東西送回我那屋,這個包,便留給姐姐吧,到時候我再跟哥哥要一個來。”
瑪瑙忙道,“哪能要你的東西呢,妹妹只要不生我的氣就行了。”晴雯忙道不會的。
琥珀笑嘻嘻道,“還是說開了好,差一點讓大家誤會了你,還以為你專門針對晴雯呢。”又對晴雯道,“隻送瑪瑙姐姐嗎?不送琥珀姐姐、鴛鴦姐姐、琉璃姐姐一個嗎?這一大屋子,包括傻大姐,個個都還要一個呢。”旁邊鸚哥見了,也隻管上來,抱了晴雯的胳膊來取鬧。
晴雯先是紅了臉色,“一個布包,又值得什麽,都有的。”
鴛鴦笑著給了琥珀一帕子,“只會捉弄晴雯,那包看著簡單,卻十分費功夫呢,人家晴雯家裡還開不開鋪子啊。改日得閑,我帶著你們,咱們描了樣子自己做。”又見瑪瑙也換了心情,便拉她過來說說笑笑,又讓晴雯接著翻看包裡的物什。眾人也期待後面還有什麽新奇的東西,又都圍了上來。
鸚哥道,“都叫南國佳人了,想來是專做咱們女兒家生意的,我得瞧瞧你們家鋪子上的手藝,到底怎麽稀奇法,能讓你哥哥一下子買房置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