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然沒有輕舉妄動,依然安靜地待著,他猜想或許是對他形象好奇的路人,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很多次。
車子過了兩站,又上來了七八個人,車廂一下子就顯得擁擠起來。
索然默默往車廂後方退去,站在了人群的後方,那種一直注視他的感覺好像也消失了。
他拉了一下狗繩,讓狗狗更靠近自己,不讓它影響到別人。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清香湧入鼻腔,伴隨輕風,微弱的壓迫感靠近索然,俏麗的身影距離索然只有幾十公分。
索然略微皺眉,他認得這股氣味,是在公交站台上遇到的那兩個女生中的一個。
應該是那個被自己詢問的女孩,當時她並沒有回應自己,現在看來,是那時候就看出自己不尋常了嗎?
索然暗暗想著,還是保持著沉默,他沒有義務去滿足別人的好奇心。
“好巧啊。”女孩的聲音像黃鶯般悅耳,輕快中帶著幾分俏皮,不,是惡趣味。
索然沒有搭理她。
風姝淚不高興了,這家夥是不是裝瞎還不確定,現在居然在自己面前裝聾作啞?
好巧不巧,索然和風姝淚旁邊正好有一男的,聽到風姝淚說話,抬頭看來立即就被她的美貌吸引了。
他見索然不說話,以為風姝淚在對他說,眼睛頓時就亮起來,雖然他不記得自己認識眼前這位大美女,可猿糞這種事情誰說的清呢?
男人壓住心頭的激動,伸手撥了下噌亮的發梢,露出紳士的微笑,“是啊,好巧哦,美女…”
他才說到一半,已被風姝淚冷漠的神情打斷,風姝淚眼角泛過一絲厭惡,“滬中醫院可沒有腦科。”
男人哪能聽不懂她的嘲諷,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那滬中醫院有眼科嗎?”風姝淚正要說話,前方的索然突然開口了。
“……”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索然幾眼,像是明白了什麽,冷嘲道,“原來是個瞎子,怪不得帶個導盲犬。”
他後知後覺發現風姝淚剛剛就是對索然說話的,沒想到這大美女居然搭訕一個瞎子反而給自己臉色看,頓時越想越氣。
望著索然腳下趴著的懶洋洋的狗狗,他的眼裡閃過了幾分狡黠。
車子到站,後門正好開著,男人忽然伸手抓住索然手裡的狗繩用力一扯!
索然早就察覺到對方不善的敵意,但沒想到他的目標居然是狗繩。
男人伸手過來的時候,索然及時後撤躲開了,繩子卻被他奪了過去。
男人抓住狗繩大笑著“蹭蹭蹭”就跑下車,他可不傻,對一個瞎子做出這等舉動肯定會引起公憤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開溜!
這死瞎子沒了導盲犬,看他怎麽下車!
男人暗自得意,拉著懵逼的狗狗狂奔了一小會,回頭看著公交車門關上,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汪汪汪!
“哎呀臥槽!”男人扯著狗激烈運動後本就有些乏力,而那狗狗反應過來立即瘋了似的往回跑。
男人撐著膝蓋喘粗氣沒回過神來,一下沒站穩被強力帶倒在地上,臉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直接摔掉幾顆牙,滿臉是血,疼得哇哇大叫。
“草泥馬,你這狗畜牲,老子非要燉了你。”男人爬起來,狗子卻已經跑遠了。
13號公交車上,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男人突如其來的笑聲吸引過來,
見索然手裡的狗狗被搶走,還有那大大的黑色墨鏡,紛紛反應過來。 “我靠,什麽仇什麽怨,連殘疾都不放過。”
“估計是個心理變態吧,聽那笑聲就知道了。”
“草,老子要去洗耳了。”
“可憐的瞎子,這下可慘了。”
……
車上的人議論紛紛,大多是抱著吃瓜的態度看熱鬧,不過言辭間都是對那男人的譴責。
公道自在人心。
索然失去了導盲犬,看上去卻並不著急,一句話也沒說。
風姝淚看著眼前這個出奇冷靜的瞎子,心中更加好奇,同時對他剛剛出言化解自己與那男人之間矛盾的行為頗為感激。
周圍的看客見索然沒有反應,都感到掃興,陸陸續續不再留意這邊。這時候風姝淚才又一次主動開口,“你要去滬中醫院?”
等了十多秒,索然才慢吞吞地回了個“嗯”字。
風姝淚說,“剛剛的事,謝了。”
“嗯。”
“……”風姝淚頗為不悅,就沒幾個男人會自己表現出這樣冷淡的態度,這家夥是瞎子嗎?
好像……真是瞎子……
“……滬中醫院,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按鈴,請攜帶好您的隨身物品……”隨著廣播聲響起,車子開始降速,漸漸停下來。
車門打開,車內一乾吃瓜群眾都想起了什麽似的,同時看向索然,然而並沒有人主動上前去幫助這位盲人。
索然本想直接就下車,但很快感覺到自己好像被圍觀了,心裡覺得不妙。
當著他們的面下車?恐怕明天得見報了吧。
假裝摸索著,踉蹌幾步,碰到人了怎麽辦?磕著自己了怎整,到時候眼睛沒治好,還落一身傷,那可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索然猶疑著。
風姝淚終於在索然的臉上看到了情緒變化,也注意到周圍竟然有人已經拿起手機開啟了相機。
她臉色略微一沉,忽而靈機一動,上前用手輕輕扶住了索然的一條胳臂,熱心道,“走吧,我正好也下車,順你一路。”
索然嗅到那股淡香濃鬱起來,讓他心裡“撲通”了一下,但很快就平複下來,點頭說,“謝謝。”
“這大姑娘好人啊,人美心善。”
“可不怎的,正所謂相由心生啊。”
“人比人啊,有些人啊他就不是人啊,啊呸,那猥瑣小子要是在車上我非得教訓他一頓。”
……
在吃瓜群眾的誇獎下,風姝淚帶著索然慢慢下車,臨走前回頭瞪了車上那群人一眼。
車門關上,車軲轆踏著沉重的節奏離去,這一頁翻過,無數段緣分就此割裂。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短短幾站相遇便是上百輩子積累的因緣,人海茫茫,一旦分別就是永不相見。
風姝淚下車後並沒有立即撒開索然不管,而是耐心扶著他走到了滬中醫院門口。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搭一句話,似乎都知道對方知道對方的想法。
這是一種難得的默契。
站在醫院的大門前, 索然嗅到了一股獨特的氣息,生靈的氣息,夾著無法形容的惡寒,令他毛骨悚然。
“你到了。”風姝淚松開索然,臉上多了幾分興致,她想知道索然接下來要做什麽。
醫院那麽大,這一個瞎子沒人引路,他能到哪去?
索然又說了聲“謝謝”,然後自顧自地掏出手機,按下了一串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索然隻說了一句話,“我到醫院門口了。”
五分鍾後,兩個人從醫院裡出來,看了幾眼四周,徑直走向索然。
他們一個穿著白大褂,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
索然能感覺到他們在靠近,便笑著說,“您就是趙醫生吧,麻煩您了。”
“這位是……”索然側身正對著迎面而來的中山裝男人。
趙同林正色道,“這位是捐贈方的代表,盤奕先生。”
“盤先生,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索然。”
“你好。”盤奕謙和地向索然伸出手。
這是他的下意識動作,隨之想起來索然是個瞎子,看不到他伸手,正要把手縮回去的時候,索然的手卻已經和他的手握到了一起。
厚實溫暖的手,力道控制的很好,這讓盤奕很意外,索然的情緒太穩定了。
“盤叔叔?”這時,一旁的風姝淚卻脫口而出,語氣顯然很是驚訝。
“小姝?你怎麽在這?”盤奕留意到索然旁邊的女孩,也十分疑惑。
索然不著痕跡地抽回手,世界真是小,他們之間居然認識?他都要懷疑風姝淚一開始跟上車的初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