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意識重新出現,開始慢慢恢復的時候,他感覺渾身上下異常疲憊,體內仿佛多了什麽東西,很膨脹,四處亂竄,讓他頭痛欲裂。
他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正在撕心裂肺地大叫,注意力隻跟著體內那個亂竄的東西跑。
跑啊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的精力又一次被消磨殆盡,毫無知覺地昏睡過去。
“索然……索然……索然!”
無邊的深淵裡,呼喚聲幽幽而來,纏綿不斷,聲音越來越大,語調越來越清晰。
“索然!”仿佛一個大喇叭在耳邊爆發,把他一切分散的神志全部拉了回來。
“呃啊——”
拖著疲憊的身軀一下子坐起來,無形的氣流夾帶冷意刺穿肌膚,深入骨肉當中。
額頭細微的汗珠流動,滑落,發出輕盈的“嘀嗒”聲響。
屁股下的是床,床放在寬敞的房間裡,床頭緊靠的牆裡,頭頂天花板的線路裡,四處都有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門外的腳步聲,回廊上雜亂的交流聲,落地窗下方盡頭的車鳴聲……
一切的聲音都清楚地融入他的腦門,迅速勾勒成象,聲象交疊,最終轉化為街道,高樓,醫院,病房,床,還有他自己。
世界如此真實。
真實的世界,索然再一次感受到了。
而這一次,他發現有些不一樣。
雙眼處有著輕微刺痛感,同時一股奇妙的感覺讓他覺得莫名的舒適。
那便是——光嗎?
索然把手放到眼前,感覺那種刺痛感變弱了,但他還是看不見東西。
“嘭!”房間的門被重重推開,驚喜而熟悉的聲音響起,“索然你醒了!醫生!醫生!”
“爸。”索然把急著要離開的索忠喊住了。
索忠回頭道,“索然你先別急,我先去找醫生。”
說完不等索然回應便走了。
醫護人員來的很快,近十人圍在索然的床邊,有護士在給他做基本的脈搏診斷。
“趙醫生,索然他到底怎麽樣,手術成功了嗎?”索忠焦急地問著身邊的趙同林。
趙同林深深看了索然一眼,對著手裡的報告說,“手術成功了,移植的雙眼吻合度將近十成,只要把臉上的紗布拆掉就可以了。”
“不過,索然的光感神經從出生至今還沒接受過刺激,所以剛拆開的時候,可能會有點不適應,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趙同林提醒索然,讓人把他臉上的紗布拆下來。
索然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雙眼處的陰暗隨著紗布移除被一層層撥開,強烈的光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最後一層紗布被歇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轟然大亮,白茫茫一片。
索然雙眼眯起,用手擋住了光線。
“索然!你怎麽樣?”索忠關切地抓住了他的雙肩。
索然沒有回答,他感覺眼前白茫茫光線開始淡化,白皙的手掌出現在視野裡,視野最邊緣的地方還有微弱的光暈。
那是,我的手掌。
索然放下手,視野中,是一個中年大漢的臉,短發,兩鬢斑白,滄桑的雙目間有晶瑩的光輝閃動,溫和的手掌撫摸著索然的臉龐。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陽光都湧入了心田,化作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爸!”索然聲音居然有些發顫,隻說了一個字,便只剩下哽咽。
趙同林和幾位醫護人員都被這溫馨的一幕感動了,
趙同林用眼神示意他們全部退出去,他走在最後,離開前順手關好了門。 索忠沒多久就從病房裡出來了,趙同林他們還在門外等著。
“怎麽不多陪陪他?”趙同林問道。
索忠笑著握住趙同林的手說,“他餓了,我去給他買點吃的,趙醫生實在太感謝你了。”
……
室內。
索然爬起來,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身體有些虛弱,他頭重腳輕地走到衛生間,一邊打量著這個世界的模樣。
過往腦海中想象的事物在索然心中快速對上號,他站到了洗手台前,眼前是一面大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他臉色有些發白,只有眉下雙眼深邃明亮,漆黑的眸子如同黑夜中的星空大海。
實話實說,這家夥長得還挺帥。
索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伸手撫上鏡子裡的自己,似乎入迷了。
突然!
索然的瞳孔急速收縮,他感覺自己的模樣仿佛發生了變化,是表情!
鏡子裡的自己依舊嘴角上揚,盡管現在他已經是臉色大變。
那雙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如臨深淵的恐懼感直擊腦門。
嗡!
索然扶著腦袋,一手按住鏡面,他沉重地呼吸一口氣, 再次抬頭。
鏡子的人雙目直視自己,只是兩隻眼眸竟煥發著一黑一白的光澤,他視野內一切也變成了沒有色澤的灰白。
索然震驚地連連後退,慌亂地揉了揉眼睛,余光所見身後一道黑影略過,刺骨的惡寒隨之侵入背脊梁。
他忍不住失聲大叫,回頭看去,門外空蕩蕩地一個人都沒有,病房裡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又感覺很陌生,仿佛有什麽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衛生間,一步一步向床邊挪去,不時回頭看向四周。
“噠。”門把手扭動的聲音,大門隨之被推開。
索然觸電般停在原地,脖子僵硬地轉過去,視線中是索忠驚訝的臉。
“索然?你怎麽下來,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差?”索忠快步走到索然的跟前。
索然搖搖頭,疲憊道,“沒事,我就去了下衛生間。”
索忠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索然,總覺得他好像哪裡不對頭。
索然察覺到索忠異樣的眼神,便轉移話題引開他的注意力,“爸你買了什麽吃的?”
“你現在身體虛,我給你買了點清淡瘦肉粥,還有些水果……你真的沒事?”
“真沒事,你不用扶我,把東西放床頭櫃上吧,我自己來。”
索忠向床頭走去,嘴上念叨著,“你就別瞎折騰了,我給你拆開分好,記得吃完,我等下還得回去采購,鋪子都關好幾天,街坊鄰裡也該急了……”
“嗯。”索然默默回到床上,無意間直視了索忠的後背,臉色猛然一變,“爸,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