籬笆院正堂，囡囡一雙小手抱著綠裳少女咬了一口的軟糯桃花糕，乖乖坐在藤椅上，長長卷翹的濃黑睫毛下，乾淨靈動的大眼看著身前少年與少女。

　　少女面色凝重，手提小楷筆，蘸了少許墨，在一張裁剪齊整的長形黃紙上筆走龍蛇，身邊少年屏氣凝神，看得仔細，不敢有絲毫遺漏。從起始落筆至收尾，足有小半個時辰，綠裳師姐聚精會神，筆尖始終未抬起寸毫，穩若磐石。

　　收筆後的少女長舒一口氣，精氣神略顯萎靡，無精打采，好似剛剛大病初愈一樣，巴掌大小的黃紙符上有咒圖，精絕玄奧，少年細看之下，竟覺頭暈目眩。

　　這便是剪紙成人，道教符籙派入門技藝，從起始至收尾，勾九十一，豎一百七十七，橫二百三十六，何時豎貫橫，何時橫壓豎都有著堪稱嚴苛的規矩，繪製途中別說提筆與停滯，便是毫厘偏差也萬不得有，聽白衣道人說，綠裳師姐練了足足小半年，耗了一大缸墨水，才做到得心應手。

　　“撐不住了，本仙女好生困乏，得吃一百斤楊家鋪子的酥軟桃花糕才有力氣繼續去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綠裳少女一口咬下囡囡手中糕點，將小丫頭塞進薑諦懷裡，癱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薑諦親了一口撅著小嘴的丫頭，少年看向少女，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姐，什麽時候能重新再來一遍?剛才太快了，沒來得及仔細感受。”

　　綠裳少女連揮手趕蒼蠅的力氣都沒有，有氣無力道:“這張剪紙成人勉強算作成品，你先拿回去嘗試著臨摹，至於再來一遍，等本仙女養好身子再說。”

　　瞥了一眼少女胸前沉甸甸之物，少年下意識吞咽口水，“師姐身子好得很，一如既往，一山障目，不見天地。”

　　想了想，少年又加了一句，“一山更比一山高，兩山風景皆好。”

　　前後不過幾息，少年一手抱著囡囡，一手小心翼翼捏著黃紙一角向著小鎮走去，右邊耳朵火辣辣的疼。

　　眼瞅著墨跡乾的差不多了，薑諦將黃紙塞進衣袖，將丫頭放在脖子上，原主人祝安小時也常常騎在祝望舒脖子上，小島許多事物，陽春白雪、青草嬌鶯、杏花香梨，皆曾見過父子二人。

　　騎在薑諦脖子上的囡囡顯得很興奮，小臉紅撲撲，少年雙手輕卻穩，抓著丫頭身子，“小雨小雨沙沙，大地大地蒙紗。雨打綠葉劈啪，落在水面滴答。快些，快些，撿個泡泡回家。”

　　細風陣陣，撕作碎雪。

　　童謠聲聲，聞者祝平。

　　……

　　不等回到祝家小院，囡囡已在薑諦懷中甜甜睡去，抱著小丫頭的少年，像是擁著一個陽春。

　　將囡囡安置在舒窈屋裡，薑諦翻箱倒櫃開始給丫頭找換洗衣裳。

　　囡囡身上穿的新衣裳是綠裳師姐早起去成衣鋪買來的，布料不算上品，卻也挺講究，少女不說，少年心裡也有個底，至少得一兩銀子。

　　忙活半天，薑諦在舒窈衣櫃最下角翻出一個紅木箱子，打開箱子，裡面滿是囡囡衣裳，有喜慶的大紅色棉襖，亦有盛夏著身的單薄輕衫，有繡著兩頭小老虎的小棉鞋，亦有女兒氣十足的牡丹布鞋。

　　“娘，囡囡一日之間長了許多，這些東西用不上了。”雙手摩挲娘親一針一線縫納出來的精巧物件，少年眸中淚水直欲滿溢。

　　“嘭嘭嘭！”院外突然響起敲門聲，薑諦深吸兩口氣，起身走出正堂，拉開院門。

　　院外空空如也，可雪地上卻有一串腳印，

薑諦伸長脖子左顧右盼也沒見什麽人。　　搖搖頭，薑諦重又關好院門，剛剛轉過身子，一襲鬼魅身影不知何時站在少年眼前。

　　一襲水藍衣裳的少女猙獰一笑，一根烏黑鐵棒嘭的一聲，重重擊在少年額頭。

　　眼前一黑，少年身子猶如稀泥般軟了下去，再不硬挺。

　　……

　　嘎吱聲中，嘴中叼著紙卷旱煙的男人推開鐵匠鋪大門，雙手插進衣袖，向著北鎮口走去，拐角處，有白衣老人簷下避雪，靜候多時。

　　“你也會心急?”老人淡淡一笑。

　　男人冷冷看著老人，“也不知那位道教天尊與儒教第四聖是不是吃了豬油蒙了心，竟把小小砂礫當作裹塵明珠，可笑至極。”

　　老人伸出乾枯手掌，接住幾片雪花，掌心雪，竟不消融，“總有一天，你會教這粒砂礫修習劍術。”

　　“哼，”男人不屑冷哼，“袁天罡，真有那麽一天，我葉某人向那小子三叩九拜。”

　　說罷，男人與老人擦肩而過。

　　“等會。”老人喚了一聲。

　　“作甚?”男人沉聲扭頭，面龐忽地驟變。

　　卻見白衣老人右手大拇指與食指捏著一粒金意滿滿的石子，正是那顆少年從濺星河裡撈出來的無垢無塵流金石。

　　老人微微一笑，“鑄造一柄殺力高出天外的劍，不正是你來黃粱界的意圖嗎?缺少補天石可不行。”

　　“呵呵，”男人目光陰沉，“袁天罡，你這是逼著我葉某人賣女兒?”

　　“不然呢?你以為我在顯擺?”老人胸有成竹。

　　一口氣將剩余半截紙卷旱煙吸完，男人吐出一大口嗆鼻煙霧，霧氣中，這位劍氣輕易便可聳入九天的大人物咬牙切齒道:“一顆………不夠！”

　　……

　　北鎮口往北七裡亭處，可憐少年整個身子全被埋入地下，只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頭，鐵匠鋪少女背對少年，抬頭四十五度仰望長天。

　　“姓祝的，本姑娘人生第一次至純至真的男女之情便是死在你手裡，你要為此付出代價。”少女聲幽幽。

　　薑諦目露驚悚，狂咽口水，“這位姑娘，你聽我說，昨日我不是有意的，我這人賊善良，平日連蟑螂都不敢殺，怎會邪念陡升，將姑娘活埋呢?我是看姑娘面色白煞，身子僵硬，誤作死亡，擔憂夜間姑娘身子遭野獸嚼食，這才挖了個坑，還有，我並不認識姑娘，男女之情，緣從何起?姑娘，相信我，你肯定認錯人了。”

　　少女驀地轉身，杏眼死死盯著薑諦，“說，你是不是姓祝。”

　　薑諦喉結蠕動，顫顫巍巍道:“不瞞姑娘，在下姓李，單名一個白，號青蓮居士。”

　　“呸，”少女狠狠啐了少年一口，陰惻惻笑道:“死到臨頭還在這裡東誆西騙，小子，我會將你頭顱皮膚切開，然後撒上些蜜糖汁，在往裡面扔上幾隻螞蟻，螞蟻撕咬盡興，你會覺得奇癢難忍，會不自覺往外鑽，鑽到最後，你便發現，你雖說出來了，可一身臭皮囊卻永遠埋在地下。”

　　閉上杏眼，少女深吸一口氣，“不錯，這畫面很上頭。”

　　眼瞅著少女真從小腿上解下一柄匕首，薑諦嚇得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