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怒吼的風,清冷的月,飄零的雪,這個世界著實不平凡。
薄薄冥色下的溟濛汪洋深處仿佛有遠古蠻獸複蘇了,大浪層層疊疊,洶湧激蕩,驚濤拍岸,倒卷十數丈之高,場面雄奇壯闊。蜿蜒流經整座方寸島猶如人體血管的濺星河也不平靜,河水一層壓著一層,浩浩蕩蕩衝上兩岸,淹沒大片大片區域,水中似是有一頭正在興風作浪的蛟龍。
下了整個白日足足七寸的厚厚積雪此刻竟逐漸消融為水,這水並未滲入大地,反而被一股詭譎之力牽引,一滴滴漂浮長空,在白霜一樣的月色映襯下,宛若姣姣星河。
“哢嚓!”猙獰雷霆撕裂冥暮,島外溟濛汪洋狂風大作,一道水龍卷拔地而起,扶搖直上,龍頭探入九天之上。此刻漂浮於小島上空的億萬水珠,忽地被什麽力量拉扯著,齊齊奔向一處,群星薈萃,流光溢彩。
億萬水珠,分奔八方,八條水龍卷立時貫通天上地下,外加溟濛汪洋上十數條水龍卷,這個世界,仿佛穿越歷史長廊,來到了諸神紀元。
怒水撼天,烏雲壓蓋。
浮萍之島,星火飄搖。
這般驚天動地的恐怖異象按理來說早就驚醒島上人,可偌大小島卻一片漆黑,唯有黃粱鎮一隅有著一點零星黃。
薑諦害怕極了!
少年身後便是瘋狂搖曳的燭火,好似下一刻便會被大風吹熄,一雙大睜眸子望著外頭天翻地覆,充滿了震撼與驚悚。
小鎮那家客棧後院,白衣老人坐在桃樹下,看著敗了一地的嬌嫩桃花,感慨道:“又是葬花好時節。”
抬頭望向烏衣巷的方位,老人冷淡道:“水神之怒,江海顫栗,豎子,自求多福吧。”
……
“哢嚓!”又是一道雷霆從天心處墜下,猶如長夜中的燈塔,無比清晰標注出少年所處位置。
一共九十七條水龍卷,探入九天的龐大龍頭瞬時齊齊望向小鎮一隅。
白浪掀天,狂風怒號,九十七條水龍卷攜摧枯拉朽之勢橫貫長空,壓向小鎮。
濺星河畔籬笆院內有一襲白衣衣袂飄飛,陰暗灰寂風雪廟內有一襲青衣慢慢睜開雙目。
“錚!”小鎮鐵匠鋪內,錚錚劍鳴立時壓蓋雷電之威,一道劍氣衝天而起。
暮夜亮如白晝。
一劍斬下龍頭九十七。
劍氣矗立之高,聳入九天。
蕩盡群魔亂舞之象,天地至此清淨。
籬笆院中白衣再不飄飛,風雪廟內青衣合上雙眸,祝家小院正堂,燭火繼燃,少年目瞪口呆,喃喃道:“劍氣拔地起,焰壓姣姣月。”
……
碎雪再次飄飄搖搖,灑遍小島每一寸,小鎮北鎮口外七裡亭處,一隻素潔玉手忽地從土中探出。
土壤向著兩旁散去,一襲單薄身子坐了起來,雙眼迷糊的鐵匠鋪藍裳少女僵坐了許久,這才起身,抖落衣衫濕土。
咬牙切齒的少女走進小亭,右手食指在身前畫圈,亭簷滴落水珠竟被牽引而來,幻作一面水鏡,鏡中有少年揮舞鐵鍬,賣力鏟土。
“姓祝的,應該是你吧,騙了本姑娘的心,還想埋了本姑娘的身,”少女笑容頗為陰森,“爾母之墓木拱矣,此仇不報枉為人。”
……
清晨,薑諦早起,熬了些米粥勉強填飽肚子後,少年馬不停蹄向著濺星河畔小跑而去,雪依舊在下,新綠已死,小鎮人和往常一樣,仿佛對昨夜天變地異沒一點記憶。
一刻鍾後,籬笆院正堂,薑諦有些驚恐看著被綠裳師姐抱在懷裡的女嬰。
“師姐,你不會將囡囡給賣了吧?!”不怪薑諦,綠裳少女懷中嬰兒瞧上去竟足有七八月大,可囡囡從降生至現在還不足滿月,這才一天不見,小丫頭就算吃了仙丹也長不了這麽快。
“哥哥。”小丫頭竟已學會叫人,雖說很含糊,但勉強也能辨聽。
血脈相連之情讓薑諦暫時將濃重狐疑拋諸腦後,將囡囡抱了過來,小丫頭雙手摟著薑諦脖子,在少年懷中沉沉睡去。
頗為疲累的綠裳少女長吐一口氣,飲了一口茶,“小老弟,你是不知道,早起第一眼看到這丫頭坐在身邊,本仙女差點沒過去。”
師姐這人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卻被囡囡給嚇到魂飛魄散,換作往常,薑諦肯定會大肆嘲笑一番,但現在卻沒了心情。
一日之間,不足滿月的小丫頭長到足有七八月份,這說明,小世界的天道……急了!
將囡囡重新交給綠裳少女后,薑諦來到後院河畔,蹲在垂釣道人身邊,看著水中倒影,一言不發。
“先說小丫頭,我想你應該明白。”道人雲淡風輕。
薑諦點點頭,“這個小世界的天道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它在拔苗助長。”
“小世界天道早就脫離三教教主掌控,三位陸地神仙不會給它太多時間,怎麽說呢,”白衣道人眼波迷離,“小鎮人……小島人,可能聽不到盛夏的蟬鳴聲了。”
“這是……小島的最後一個春?!”少年吃了一驚,怪不得,小世界的天道成長至今已經嚴重威脅神州天,三教教主絕不會坐視不理,一旦三位陸地神仙撤去大陣,小世界會在刹那被大世界察覺。
小世界只要被大世界觀察,大世界什麽也不用做,小世界便會不受控制自行坍塌,囡囡便是那一絲絲變數。
“發生在丫頭身上的事你沒法改變逆轉,我也不行,顯聖也不行。”道人拍了拍少年肩膀。
少年低著頭,死死咬著後槽牙,“道長,昨夜劈出劍氣之人,應是那位鐵匠鋪主人吧。”
道人欣慰,“你若連這個都推測不出,豈不白費我一番心機,畢竟依照三教教主制定的規矩,昨夜天變地異,你應與小島人一起沉眠。”
“那人是誰?”少年好奇。
“以後自會知悉。”道人買了一個關子。
少年沉聲,“道長,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劈出那樣氣勢恢宏的劍氣,是不是就可以將我身邊人保護的很好?”
白衣道人認真思量了一會,罕見重重點頭,“是的。”
少年起身,一掃煩悶,意氣風發道:“道長,我想成為神州天第二位劍仙。”
“不,”道人搖搖頭,“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少年咧嘴一笑,滿口白齒,“道長信我?”
道人反問,“你信你嗎?”
少年面色鄭重,“信。”
道人眼神明亮,微微一笑,如沐春風,“我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