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先從壁窗照射進來,再經過白地板和白牆磚的反射,把整條走廊照得透亮。空氣裡的霧氣像似有似無,和白城堡的其他地方一樣,這裡也是一塵不染。不過現在沒有人。
走廊盡頭,轉角後面傳出“沙沙”聲,然後女孩拈著藍裙的裙擺走出來。她很瘦,步履輕盈,像隻蝴蝶。
狄莉用雙手提著裙擺,好讓自己能走得快些。這是她第一次來主殿的頂樓,往前的十幾天裡,她幾乎走遍了整個白城堡,就算到處都乾淨漂亮,一模一樣的房景還是讓她覺得無聊了。
剛來時,她就知道主殿是韋都最高的建築,盤在山頂,從這裡能看遍全城。所以,為了看看清晨的韋都,她早早就爬下床,在赫菲找她之前往這裡來了。
走廊不很長,很快就到盡頭。光密集地從盡頭的門灑進來,那外面很亮,現在還看不清楚。她跨過門,來到小陽台上,強烈的光讓她不禁眯眼。再睜開,走到陽台邊緣,雙手搭上護欄。
作為最強盛的國家之一,坎沃還擁有西陸最大的城市作為首都。韋都坐落在坎沃的東岸上,它規模空前,盤伏在三面環山的斜坡上,緊靠東洋。韋都最低處旁邊是齊海的港口,最高處旁是高聳的斷崖。從這裡,城市的三部分終於被看得清清楚楚:上城、中城、下城,就像各自的名字一樣,它們所在的地勢也由高到低。
上城的建築精巧華貴,排布分散,多是白頂;中城的建築坐落有致,多是紅頂;而下城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黑的。富人、普通人和貧民分別聚居在三城裡。
白城堡建在上城的最頂端,也是斜坡的最頂端,無論從城市的哪個角落,一仰頭就能望見這潔白的城堡。作為皇宮,白城堡不同普通城堡一樣用灰磚黑瓦建成,它潔白的外表和滾圓的塔頂像是在故事中才會出現。
秋季才有的粘濕霧氣飄在城市上空,隨著海面上太陽的升起逐漸消散。東邊,碧藍的海面從斷崖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隻點了幾面白帆。港口裡有數不清的船隻來來往往,海鷗在空中盤旋,不時發出啼叫。整座城市就像發著光。
頭髮被風吹散,她捋了捋,再看看韋都,轉身往回走了。再次穿過走廊,順著樓梯盤旋往下,她走得很快,又忘了“淑女”該有的姿態。
有位衛兵站在底層樓梯間的門口,沒帶頭盔。上來的時候狄莉還沒見他,現在隻好走慢點了。
“早上好。”
衛兵看見她後一抖,馬上側身,把長矛豎在腳邊。“早上好。”
狄莉笑笑,這是赫菲說的,見了人,不管是誰,都該微笑。等她走過去,衛兵站回原位,不一會兒又探頭望望她。
這下面的布置和頂層的如出一轍,整座白城堡都是這樣。到現在,走廊裡的人開始變多,宮女、衛兵……各種人走來走去,步子輕快,都隻安靜的行禮。衣裙摩娑和腳步聲就是白城堡的主調。
離開主殿,她沿路進了宮廷花園,不禁放慢腳步。現在到了秋天,有些樹木已經枯黃,其他的樹木還仍然青綠,這讓整座花園看著五顏六色。花花草草在路邊的灌木後簇生,陽光從樹冠間斜穿而過,在路和草地上投出亮斑,忽明忽暗。有小孩在花園深處的湖邊嬉戲,宮女們也三五成群地聚著,鳥叫隱約地從花園各處傳來。在白城堡,她最喜歡的地方就是這花園。
花園後方就是副殿,相比主殿,這裡要多些花草。狄莉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她穿過有衛兵把手的大門,到了二樓,探頭向走廊望去,她沒看到赫菲,只見有幾個宮女在走動,於是用最快速度跑向房間,推開門,鑽進去,再掩上門,透過門縫往外看。 還是沒看到她。奇怪了,以往到這個點她早來了,今天卻不見人。
“在看什麽?”
後面突然傳來聲音。她轉過身,就看到赫菲坐在床上,兩手撐著床沿,光透過淡黃色的窗簾灑在她背上。她快六十歲了,有些胖,是愷瑟親自派來照顧她的。她穿的是淡灰衣服,站起來不到狄莉肩膀高,縷鵠疵煌昝渙恕
“早上好,”狄莉關上門,“我……我沒看到你進來。”
“的確沒有,”赫菲起來,凹下去的床墊頓時鼓起來,“但我看到你進來了,你剛去了哪兒?”
“到處逛逛,”狄莉大聲說,“早晨散步有益健康,這是你教的。”
“是我說的沒錯,”赫菲搖著頭,“但你太好動,哪有一點淑女的樣子?”
“我才不想當淑女。”
“也對……”赫菲低吟。
她看看房間,沒有發現早餐,“吃的呢?”
“今天是立秋日,”赫菲回應,“我知道在北方沒這個節日,但在南方,立秋日當天,人人都要和家人聚一起。早些時候陛下囑我讓你到上面和他們一起用餐,你還是早點去。另外,我給你帶了幾條秋天穿的裙子,都在衣櫃裡,你選一條換上再走,穿太薄會著涼。”
狄莉走向衣櫃,她想到還在草原的哥哥,他保證隻要有機會,就會來韋都。等他來了,就帶他走遍韋都。
她選了一條紅色的裙子,不太長也不太后,正合意,她把裙子放在船上看。“挺漂亮,”她歎口氣,“不過總是裙子,穿著不方便活動。”
“沒人讓你在皇宮裡跑來跑去,”赫菲說,“快換上,時間不早,陛下該久等了。”
“行,”狄莉坐到床上,“你能不能出去一會兒?我要換衣服。”
“這算什麽道理?你都十九了,姑娘,在我個老太婆前面遮掩什麽?你這樣以後跟了男人怎麽過?”
“不方便罷了,”狄莉硬推她出門。我才十九歲,還早。三兩下換上新裙子,她把原來的那條扔到床上,頭髮又變得亂糟糟的。
“進來吧。”
赫菲進來,看見她就笑。“看看你,”她理順狄莉的頭髮和裙子。“美人一個,又要迷倒一大片男人,隻要在擦點粉……”
“得啦,”狄莉扯扯裙擺,裙子稍微大了些,但不至於會掉,“我該走了。”她揉揉臉,把搭到肩膀上的頭髮掃到腦後。
“去吧,記得禮數,見人先打招呼,別跑太快,叫人看見該怎麽說……”
…………
她終於爬到了頂樓,累得喘氣。這裡是國王一家的居處,她之前來過幾次,都是被邀吃飯。這裡比下面還要多些花草,但還是到處透白。正對樓梯的是一道不長的走廊,連著九個房間,除了兩側各四間外,盡頭的那間就是膳房。
輕裝便甲、腰掛長劍的席頓爵士站在走廊牆邊,他是國王的護衛,又高又壯,臉上有道長疤,一直表情嚴肅,人大約四十歲。
“早上好,”狄莉向他行禮,她從沒見他笑過,但他說話還比較溫柔,比國王其他護衛好得多。
“進罷,小姐,”席頓搭在劍柄上的手垂了下來,他微微彎腰。“陛下他們在裡面等。”
往膳房的白雙扇門半敞著,她推開進去,就看到他們都坐好在等了。膳房不太大,牆壁上有扇大圓窗,所以很亮,屋中間擺著一張大圓桌,能坐十個人,現在上面擺滿了吃的,好多是狄莉沒見過的,飄著淡香。正對門坐著的愷瑟看見她露出笑。“來坐!”
當今公主殿下曼莎和凡妮莎・休敦,王后陛下彌琳和國王陛下愷瑟,王太子特倫和小王子愛德溫從左到右坐在圓桌前的椅子上。曼莎和狄莉年齡相近,和母親一樣美貌優雅,而她現在看著自己也是皮笑肉不笑,從自己來白城堡開始就是這樣,狄莉不知道為什麽。
特倫今年二十四歲,雖然長得不高,但是待人溫和,總是面帶微笑。凡妮莎和愛德溫都還是小孩,分別是十一歲和十歲。
國王和王后都是五十多歲了,愷瑟略顯老態,發鬢泛白,但彌琳看著像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他們有三兒二女,除在坐的四人,二十二歲的二兒子特柏就像往常一樣在場。他在軍隊任職,和特倫不一樣,他喜歡刀劍什麽的,狄莉來白城堡也只見過他一次。她隻記得特柏很像特倫。他們一家除了彌琳和凡妮莎是金發外,其他人都是紅發。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有藍眼睛。
“你動作好慢。”凡妮莎說。
狄莉坐上最左邊的椅子,才想起自己沒有一一行禮。算了,反正不會怎樣。
“剛做的魚醬蛋糕,”特倫狄莉夾了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新鮮出爐。”狄莉笑笑,她不太喜歡這種東西,所以就放到盤子裡,沒下嘴。
“還有魯朵親自烤的麵包。”愛德溫遞來金黃的小麵包,他說話總張大嘴,就露出嘴裡的一塊黑洞,他缺了一顆牙。
隻有曼莎一句話也不說,自顧自用銀刀切盤裡的食物,切好了也不遲。
“已經到了秋天,”彌琳說,來了的十幾天裡,她對自己就像媽媽一樣,狄莉知道媽媽去世前和彌琳是好朋友,“雖然韋都不比北方冷,但你也該穿厚點。”
夠厚了。但狄莉不想推辭,這種像母親關心的感覺很好,和班倫的完全不一樣。“謝謝陛下。”
“不必左陛下右殿下,要是你父親在天有靈,”愷瑟說,“聽到你這樣稱呼我們,要氣得發抖。”
再閑說幾句,就都不再吭聲了。白城堡的食物總是很美味,雖然已經來了十多天了,她還是很期待每天三餐。在草原,她吃的最多的就是青稞和羊肉,喝的是羊奶茶,班倫有時候駕馬車到南邊的瑞登運回來麵粉,分發每家每戶,所有她有時候能吃上麵包,但飲食還是很單調。而在白城堡,她見識到的吃的數都數不清,就是班倫見了也肯定舍不得走。
“這一桌,就差我那違逆子了,”愷瑟歎口氣,他和王后不讚同兒子待在軍隊裡。“現今已是文明年代,據說那遠東人研究出了能從細管子裡射出石頭的武器,而堂堂坎沃王子卻不務政事,跑去軍隊裡攪和。”
彌琳搖頭不說話。
“畢竟人各有志,”特倫卻說,“有些人樂於坐在桌後,有些人喜歡舞刀弄槍打打殺殺,各有各的好啊。你說是不是,父王?堂堂王子到北方闖禍,你怎麽看這事?”
“我若是沒去北方,哪來的你?”愷瑟低吟一聲,“說到北方,上次你和特柏隨我北上到草原已經有十年了,那次你們見過班倫,”他看向彌林,“你至今連瓊安的兒子長什麽樣都沒見過,他現在已年過三十了,只可惜沒能來韋都。不如你給他寫封信,狄莉,讓他來韋都一遊。”
狄莉點頭,但她不確定班倫是否會來,在她接受邀請來的時候,他是鐵了心不一起來的。但至少她可以在信上告訴他韋都很有意思,讓他不用擔心。“送信會很久吧?”她說,“我來韋都就坐了兩個多月的馬車。”
“飛馬傳信已是幾個世紀前的事了,”特倫說,“如今送信有信鴿。我知道在草原用不上,可城市之間送信缺不了它。信鴿從韋都飛到瑞登,再派人騎馬送到草原,無非是幾日的時間。”
狄莉很驚訝,她從不知道有信鴿這種東西。有人敲響門。
“進來。”愷瑟應道。
席頓爵士推門進來,朝眾人行了禮。“陛下,宰相大人托人來告知你到下面議事,諸位大人已經聚齊。說是有重要事情。”
國王挑挑眉。“既然如此,”他起身說,“我就先行一步了。”
他們看著愷瑟同席頓爵士一道出去。“每次都是!”凡妮莎重重摔下叉子,一臉不滿。“沒吃完就跑!”
“不許胡鬧,”曼莎終於說話,狄莉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但沒什麽機會聽到。然後曼莎站起來,“我也先走了,母后,特倫,愛德溫,凡妮莎……狄莉。”她還是叫了她,然後快步往外走了。
“曼莎……”彌琳輕喊,但不起作用。
狄莉卻松了口氣,曼莎在她總是不舒服。
“大姐她最近很奇怪哪。”凡妮莎說。
“說得對。”愛德溫應和。
“實屬正常,”特倫卻笑著說,“女人到了這段年齡都這般模樣,焦慮多疑,事事不順心,正如年過四十之後的那一段一樣。”
“你這話太不得體,”彌琳瞥了兒子一眼,“又讓人感覺你很了解女人,特倫,我還從未聽說過你跟哪個女孩有交往。”
“著實沒有,我看這個話題還是到此為止罷。”他沉默一會兒,“眼看還有一周便是九月節了,你可有準備,狄莉?”
“九月節?”離開草原的時候離九月節還很久,兩個多月的旅途和韋都各種新鮮事都讓她忘了這事情,九月節可是一年裡她最喜歡的節日。
“怎麽,莫非在北方不慶祝九月節?”
“當然要,”在草原,每年的九月節這天人們都起得很早,各家人在屋頂掛彩旗,他們換上厚衣服,家中最年長的人會帶最年幼的人到雪山腳下祈福。傍晚,他們挑出幾隻羊宰了,加上酒和其他吃的,全帶到草原深處,架起篝火,把羊放在上面烤,他們圍著篝火坐下,總有得聊。他們在星空下面享用食物,等夜深了,篝火熄滅,他們就躺在草上,九月節的晚上他們必須睡在星空下。
“有意思,”凡妮莎點點頭,“我們什麽時候也去草原玩?”
愛德溫跟著點頭。
“等你長大之後再說,”彌琳回答,“到時候你想去就去。”
“那兒的九月節倒是好,”特倫感歎,“連我也想前去一探究竟了,無奈世界之大……不過這南方的九月節跟你們的不同,我們在白城堡裡慶祝,市民們在城裡慶祝,總之是到處燈火通明,很熱鬧。 街上各種東西看得人眼花,小孩們拿那種叫‘煙花’的遠東玩意兒四處燃,昨年就因此起了一場火災。當然,城裡是這樣,畢竟熱鬧,你若喜歡也可以去。但在白城堡,我們一整晚都在花園裡聚會,來得多是些城裡的富人和各地貴族……不多說了,到時還要你自己深入感受,總之最好是做點準備。”
狄莉點點頭,她開始想象這裡的九月節會是怎樣了,她來白城堡十多天,還沒見過什麽大場面。
“你可會跳舞?”彌琳問她。
“草原的人們都會跳舞。”
“不是你們拉著手轉圈的舞,”特倫笑著說,“是正式點的圓舞,你會嗎?”
“什麽?”
“很明顯,”凡妮莎說,“她不會。”
狄莉不知道怎麽說,她終究是草原來的,和這裡格格不入。
“不必擔心,”特倫立刻說,“還有一周時間,我找人教你便是……雖說學會圓舞也並非朝夕之事。倘若實在沒學會,我相信舞會上的各位紳士們也會樂於臨場傳技,何必擔心?”
狄莉點頭,騎馬她都能很快學會,跳舞算什麽?
“還有裙子,”彌琳又說,“舞會上既要穿得漂亮,又不能影響活動,這樣的裙子應到上城的店裡裁製。凡妮莎,明天上午你帶狄莉去上城,一定帶上衛兵。”
“此言屬實哪,”特倫點頭,“各地的人們不遠萬裡到我們白城堡來參加舞會,我們有義務讓漂亮姑娘們打扮漂亮,讓他們大飽眼福,隻覺不虛此行才好。你說是不是,狄莉?好好挑裙子,才稱得上你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