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崖畔、坡上各色的山花頑強地綻放出了繽紛的花蕾。
日落後的黃昏,鳥兒進林,漸漸暗下來的夜空盤托出無數顆星星一閃一閃,向大地萬物昭示出生命起源與生命消逝的永恆定律。民歌、小調兒、山曲兒、酒曲,給春天的夜晚灌進了春潮的湧動。
燈下,子惠做著針線活,從式樣上看是一件小男孩的衣服。她給當家的說:“我該去認認公婆了,順便把建國接回來,不然會有閑話的。”建國是方旭和白玲的孩子,由於方旭忙於工作,建國一直留在芳草灣由爺爺奶奶照料。
聽了子惠的話,方旭說,等過些時日再說吧,我忙得實在是抽不出時間。
子惠畢竟是過門不久的新媳婦,總不能自己前往鄉下認公婆的。
那個時期百廢待興,一切工作千頭萬緒。
子惠心疼地埋怨,有你這樣當縣長的嗎?
他回應說,我不下現場我幹啥,整天呆在家裡看你?
子惠臉紅紅地瞭他一眼:“怎,不愛看了,膩煩了不成?”
方旭嘿嘿笑上了。
子惠趕忙燒熱水,說:“你得洗個澡,不然炕都被你滾黑了。”
坐在熱氣騰騰的木桶裡,方旭感覺舒坦。子惠拿毛巾幫他搓後背,綿綿的手遊走在肌膚上讓方旭很受用。他不禁感歎:“好啊,有個婆姨就是不一樣。”
子惠說句:“那裡不一樣了?”
方旭側臉望著子惠:“我下了班就能吃上熱乎乎的飯,還有人給搓澡,這還不美氣。”
子惠故意掐了一把,方旭叫出了聲:“你還真掐呀,這是謀害親夫!”他想抓住子惠的手,子惠笑著躲開了。
“你抓緊洗了,我這飯馬上也就好了。”
望著灶前火光映照下的子惠,那張紅撲撲的臉著實俊美,方旭心裡更美。
除了抓工農業生產,方旭還要組建工商聯合會,取締反動的“*”,懲辦點傳師,開展鎮壓反革命活動,又要禁毒肅毒,辦業余學校,掃盲班等。
那時政府機關人手又少,又加上往外地抽調了一大批縣、區幹部支援西北其他省份,方旭手下能用的人更是捉襟見,一個人往往肩負著好些工作,恨不得一天當兩三天用,常常忙起來連吃飯都顧不上回來。每到這時,子惠就提個籃子裝上飯菜到他的辦公室去送,人在還好,催促趁熱就吃了,可有時他根本就不在那裡,幾經打聽才在工作現場找到他依然還在忙碌的身影。
吃著子惠做的飯,他感慨:“好啊,還是有婆姨的好。”
他的話惹得那些婆姨沒送飯來或還沒娶上媳婦的工作人員搶奪他的飯碗,他像小雞護食一樣把飯碗抱在懷裡,說:“去,去,找你家婆姨去,你們搶了我吃什麽。”大家哄笑著散開吃飯去了,場地上只剩下了方旭和子惠。
子惠說:“你慢點吃,沒人搶了。”
方旭說:“你不知道,這些人和土匪沒兩樣,啥都搶,再發展下去該搶婆姨了。”當然這是玩笑話了,說明他和幹部群眾關系密切。
子惠笑了:“好啊,那就讓他們搶去好了。”
方旭瞪眼:“那不成,都是我給慣的,沒了樣。搶了我用啥。”
子惠打他一把:“嘿,說啥呢,害臊不?”
方旭嘿嘿直樂:“這麽好的婆姨美死他們,那不成,便宜他們了。”
“趕緊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子惠的臉紅了。
嫁給方旭,子惠是情願的,
感到幸福、愉悅。這個大男人懂得疼女人,不像有些男人,稍不合適巴掌拳頭就往自己的女人身上使,那樣的話她的苦難可就開始了。隔壁住的一位副縣長自恃對革命有功,江山打下來了,就嫌棄鄉下的糟糠之妻,想著法子折磨那女人,按有人私下傳的話說這位副縣長在炕上乾那事都要給黃臉婆蒙一張水彩宣傳畫,畫上自然是一位大美女了。 子惠曾問方旭,等哪一天我也成黃臉婆了,你是不是也要對我那樣?方旭說,你胡想些什麽呢,我比你大,到了那時我早就成白胡子老頭了。
又一個夜晚來臨,方旭下鄉還沒回來。此時的窯洞裡燈花撲閃,映照著子惠紅潤的面龐。有閑情的她一邊縫製衣服,一邊低聲吟唱曲調悠揚的信天遊。突然窯外傳來幾聲槍響,被嚇了一跳的子惠打了個激靈,接著她聽見了一陣喊叫,還有急促而來的腳步聲。不知發生了什麽,子惠想到外面看個究竟,剛從炕裡挪到炕沿,還來不及穿上鞋,窯門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撞開了,油燈也差點被帶進的風撲滅。不等子惠反應過來,一把刀已經抵在了咽喉,她被一個陌生人劫持了。
此人是*的一個點傳師,被公安人員追捕後慌不擇路逃進了縣府大院,見一孔窯內亮著燈,徑直闖了過來。
與此同時,幾個全副武裝的公安人員也衝進了窯洞。
“別過來,不然我殺了她。”在陌生人的吼叫中,子惠感到刀刃已經觸破了自己的皮膚。
“放下凶器,你這樣做是自取滅亡。”眼前是幾支黑洞洞的槍口。
“你們別逼我,不然我會拉她墊背。”那人已是窮途末路。
窯洞外,局長張建中撥開公安戰士走了進去,他審視了一番,而後看似心平氣和地開了口,並且故意說:“你就是許午,這總是抵賴不了的吧。不管到何時,你逃不脫我們為你布下的羅網。”
“不,我叫胡保健,道徒們都叫我胡仙。你說的那個許午是我們的大壇主,他只和張一天單線聯系。”那人極力申辯。
“哦,是嗎,你不是徐午,那是我們搞錯了。那你見過許午嗎?”
“見過。去年張一天帶我去見大壇主,就打了一個照面,他就背轉了身子,做了一個手勢讓我離開了。後來聽張一天說為這大壇主不高興,還把張一天臭罵了一頓。”
“那你跑什麽?”
“你們的人要抓我。”
“對呀,是我下令抓你的。我們新政府要取締‘*’,只要不是罪大惡極,我想生路對你來說還是有一條的,這就看你能不能戴罪立功了。如果就此還要繼續負隅頑抗到底,那你只能死路一條。何去何從,你自己掂量。”
顯然張建中的話觸動了胡保健活下去的欲望,經過一番劇烈的思想鬥爭,再三權衡後,為了保全性命,胡保健松開了扼住子惠的左手臂,右手握著的尖刀也隨之當啷墜落在了磚地上。
當胡保健被公安人員押出窯洞時,方旭剛剛下鄉回來,他不知家裡出了什麽事,著實唬了一跳。子惠看見了當家人,很想跑過來撲進他的懷裡,但礙於那麽多的人在,她沒有挪步。
“對不起,方縣長,我們在抓捕*的點傳師時,此人逃進了你家裡,讓嫂子受驚了。我工作沒做好,甘願接受批評、處分。”張建中連連檢討。
“哦,是這樣。這也怨不得你,你們是執行公務嘛。”方旭轉而望向了子惠, 她搖頭表示沒事。
胡保健一聽驚擾的是縣長的家人,撲通跪了下來:“縣太爺,我不知道她是你婆姨呀,我該死,饒命啊……”他欲往方旭腳下跪行,被身邊的公安人員牢牢控制住。
方旭看他篩糠抖顫的身子,又給他就要崩潰的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加了一把勁:“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了,交代罪行,檢舉揭發,戴罪立功,只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交代,我什麽都交代。”胡保健連連磕頭,額頭都破了。
“押下去。”張建中下達了命令。待眾人離開後,他獨自留下來在窯洞裡又給方旭簡要匯報了這一段時間的工作進展,特別提到了對徐午身份的懷疑,胡保成的話讓張建中越來越覺得這背後的“影子”實在不簡單,從如此謹慎嚴密的組織程序來看,此人一定受過專門的特務訓練,弄不好秀水城真潛伏下來了一個特務組織,神秘的“影子”許午很可能就是這個組織的幕後頭子。這麽一推理,張建中當下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秀水不寧啊。
好一個狡猾的許午。
“眼下最急的是穩住這個姓胡的,說不定從他身上能打開缺口,找到線索。”
方旭點頭同意他的分析:“這麽說我們打擊的不僅僅是個浮在面上的‘*’了,這就要求我們更得周密行事了,稍微的風吹草動有可能讓敵人徹底蟄伏起來。眼下我們需要對外放出風聲,所有的壇主、點傳師都已落網,取締*工作宣告結束,只有這樣才能麻痹敵人,誘‘影子’出洞。”
張建中同意,說這辦法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