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的一個黃昏，吳緒下了班走在回家的路上。也許是職業的習慣，他每次出門都把帽簷壓得很低。不其然的一個照面，他和多年不曾見面的汪倫相遇了。

　　還是在重慶的時候，吳緒和汪倫都是訓練班的成員，那時的吳緒不是個顯山露水的人，處事低調，從不與人起爭執。他最大的長處就是喜歡學習，每門功課名列前茅，唯有擒拿格鬥弱了些，這可能和他的文化素養以及單薄的身體有關。結業後，同屬陝北人的汪倫被派往北平，而吳緒離開重慶後不知了去向。

　　抗戰爆發後的那年秋天，陝甘寧邊區保衛處破獲了一起國民黨特務案，逮捕了寶塔山下的清涼寺住持僧人超塵。這位名曰超塵的和尚自以為很能耐，不但大肆進行特務活動搞情報，還用小恩小惠和當地婦女通奸。歸案後，超塵對自己的惡行劣跡和特務罪行供認不諱，同時牽出了以他為首的中統特務小組。超塵被槍決後，汪倫奉令從北平啟程，混雜在投奔革命的進步青年當中，經過道道審查，到了延安。按照指令，他秘密發出了接頭暗號。但沒有接到任何反饋，他感到納悶，莫非自己人被一網打盡了不成?可臨出發前，上司肯定地告訴他，我們的組織還在，那個和尚原本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外圍人，暴露是遲早的事。終於在某一天他往秘密地點送出一份價值並不高的情報後，對方有了回應:暫緩行動，站穩腳跟，會有人和你聯系。

　　令汪倫沒想到，他很快就暴露了。他的暴露就在於沒有聽從指示，過分的謙恭溫順雖博得了一起共事的同志們好感，但他喜歡四處走動的足跡導致馬腳露出了印痕。在棗園、楊家嶺、八路軍訓練場，他的身影不時出現。

　　有一天，終於有人主動來找他接頭，看似平常的擦肩而過，不小心的隨意碰肘，他腋下的書本掉落。那人俯身幫他，有意把手中的兩本書遞給了他一本。汪倫心領神會，歉意地微笑著走開。一回到宿舍，他從書本中翻出一張白紙，上面沒有一個文字。拿墨水輕輕一塗，蠟寫的字跡顯現了出來，新的暗號、送情報的地點一覽無余。他趕忙拿出火柴付之一炬。

　　可他不知道，保衛處的人早已盯上了他，在他一次送完情報返回的路上，被秘密逮捕。經審訊，他知道任何掙扎都是徒勞的，合盤供出了他所掌握的一切秘密。一張網鋪開，一個敵特組織被破獲，連同他們正在策劃中的一起大規模的連環破壞行動胎死腹中，包括他們勾結延安城外三十裡的一個堡塞內的地主武裝，企圖埋地雷伏擊八路軍的一個首長，以及特務們還計劃潛往棗園、楊家嶺等地，向中共中央駐地的幾口水井投毒等……

　　而這時的吳緒並不在延安，他蟄伏在離延安幾十裡之外的秀水城，以教員的身份做掩護專門從事發報任務。特務們從延安搞到的情報通過秘密渠道直接送到他這裡，用電波傳向重慶。雖說吳緒的接頭人只有一個，但生性敏感的他總感到自己處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之下，稍有閃失，定然會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身為陝北人，他的口音以及和當地人沒啥兩樣的生活習慣為他提供了得天獨厚的隱蔽條件，即使在共產黨得了天下後，他的身份始終也沒有暴露。延安淪陷後，吳緒自以為出頭的時日要到了，長長舒了口氣，一顆始終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但很快他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不斷傳來的消息卻是胡宗南吃了一個又一個敗仗，他沉不住氣了，向主子發去了請求返回南京的電報。

誰知主子沒有同意，除了嘉獎，還委以重任，讓他領導潛伏人員繼續搜集情報，等待國軍就要開始的全面反攻。但戰場的局勢發展太出人意料了，面對國民黨的節節敗退，吳緒僅存的幻想破滅了。為自我保護，他秘密毒殺了唯一和他接頭的同夥，而後把電台深埋在自家的後院窯洞裡，懷著複雜的心情，與走上街頭的廣大鄉親共同迎接了新政權的誕生。　　僥幸逃脫滅頂之災的吳緒萬萬沒能想到，汪倫居然出現了。當初汪倫因在反特戰中有重大立功表現，邊區政府對他寬大處理，僅僅關押了兩年就被放出來了。多年前汪倫被逮捕吳緒是知道的，也清楚汪倫向共產黨投誠了。今天迎面走過， 僅瞥了一眼，記性超群的吳緒開始冒冷汗了，驚恐萬分。職業的敏感令他立馬意識到了危險，他第一個反應就是趕快逃離。按他的想法，先轉道西安，再去廣州，尋機潛往香港。可遲了，公安人員追來了。

　　而今，坐在公安局的審訊室裡，他知道難以抗拒下去了，不得不承認自己不但是一名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工人員，而且還是個非常重要的頭目。令他絕然沒能想到，汪倫根本就不知道吳緒在秀水中學當老師，擦肩而過時也沒有注意到他。公安局長張建中告訴他，“你這是做賊心虛，所以你認為背後有眼睛在監視著你。是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把特工人員的工作方式運用到了*，如此謹慎，單線聯系，天下有這樣搞傳教的嗎?這恰恰讓你露出了馬腳。”

　　“嗨。”吳緒懊惱不已。“那麽在你不掌握證據的情況下為什麽要寫那個‘秘’字呢?”

　　張建中說:“因為我懷疑你並不簡簡單單就是個道首。直覺告訴我，你心裡藏有秘密。”

　　吳緒沉默了。少頃他試探問道:“政府不會判我死刑吧。”近一段時間以來，鎮壓反革命已經讓一些人腦袋搬家了，他萬分恐懼。

　　張建中說:“你是否該死，就看你的罪行了。如果你僅僅只是個特務，沒有罪惡累累且有重大立功表現，政府會給你一條生路。”

　　這樣，處心積慮的吳緒為了保命，他獻出那份秘藏的潛伏名單。

　　當天夜裡，根據吳緒交出的潛伏特務名單，一張網撒開了，除了一個自殺一個反抗被擊斃外，其余的暗藏特務被悉數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