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到大窯山的宋秉寬給方家送來了幾斤掛面和一包餅乾,說是白雪從西安探親時帶回來的。也就是這些掛面幫子惠度過了坐月子那段最為艱難的時光。不是說那個時候完全揭不開鍋了,粗糧雜糧倒還是有一些的,只是得精打細細才能熬過眼下的困難日子,如果誰家徹底斷炊了,那只有等死了。
那盒餅乾子惠留給了年幼的建軍,他的身子骨有些弱。可這讓建國更加記恨上了子惠,認為繼母偏心眼,隻偷著給弟弟妹妹們吃,他還鼓動建蘭去偷。建蘭說,不是這樣的,媽媽坐月子,不然哪來的奶水喂小妹妹呀,媽媽也給我一塊餅乾,我沒要。建國卻說,原來你吃了她給的餅幹才替她說好話。建蘭急了,沒有的,我沒要。建國還說,難怪你叫她媽媽,她對你也偏心眼呀。這回建蘭生氣了,罵他道,方建國,你不是人,媽媽對我們那麽好,你沒良心。
大窯山盛產煤炭,冬天的天很冷,家家戶戶都盤有炕。雖說眼下已經是春天了,坐月子的子惠還是讓建蘭把炕燒上了。躺在熱炕上的子惠見小建軍正在看她給未滿月的建麗喂奶,眨巴著眼睛抿嘴。
“建軍,來,妹妹的奶你也吃一口。”
建軍搖頭,說他吃了妹妹又該哭了。
母親摸著小建軍的腦袋疼愛地誇獎說:“我的建軍長大了,知道讓妹妹了,像個小哥哥樣。”說著她從旁邊的抽屜裡取出一塊餅乾遞給建軍。就在這時,挖野菜回來的建蘭走進來,子惠又拿出餅乾,但建蘭不要,說她都長大了,給弟妹們吃。建國從半開的門裡看到了子惠手中的餅乾,轉身摔門而去。
那些日子方旭不在家,他去了很遠的一個礦上指揮掘井,等他一路風塵回到家時,子惠已經出月了。
子惠埋怨道:“你還知道有個家?你知道有老婆娃娃?”
方旭滿臉的歉意:“你看我這忙得……我走時安頓趙英子了。”
子惠打斷了他的話:“你啥時說過空閑了?你看人家哪個局長像你一樣忙得不顧老婆娃娃的死活?”
方旭撓撓頭,嘿嘿笑著不啃氣了。
子惠嘮叨歸嘮叨,嘮叨的同時還是從男人身上扒下變了色的髒衣服拿到河邊去洗。被趙英子看見了,一把從手中奪過,說嫂子你剛出月子不要命了,會落下病的。等子惠從河邊回來,方旭已經睡在炕上鼾聲如雷。方旭這一覺竟睡了一天一夜,看來他真是累壞了,倒心疼得子惠不知說什麽好。
方旭睡醒後,子惠讓他在家好好休息幾天,但方旭說眼下整個礦區吃飯成了個大問題,一大攤子事還等著他去處理呢,哪能有空閑休息,反怨子惠不把他叫醒。
在去單位的路上,方旭遇見去挖野菜的趙英子,聽她說了建國的不近人情的事,氣得方旭的濃眉躦成了疙瘩。回到家他對子惠說,乾脆把建國和建設都送回陝北老家算了,畢竟在鄉下災荒好度一些。子惠不同意,說不能讓孩子們再去受罪,那樣建國還以為是她出的主意呢,還不記恨死我。
方旭也不再堅持,他沒有心情去過多地關心自己的小家,在他的腦海裡整天都在思考如何能弄到糧食。全國到處都鬧饑荒,甚至連開往秘密基地運送專用物資和糧食的火車專列都被沿線的老百姓搶了,克服目前的困難看來只能依靠自己。在局黨委會上,大家除了唉聲歎氣,再沒別的辦法。這樣的會還不如不開,宣布散會後,方旭走進了書記的辦公室,提出了拿木材換糧食的想法。
“不行,那可是支護礦井用的坑木,這樣做等於是犯錯誤。”書記拒絕的很乾脆。
“那我們不能眼看著大家挨餓呀!”
“困難是暫時的,我們這樣做的後果你想過嗎?”
“那你說怎辦?”
書記不可能有好的辦法。
趁休息日方旭拽上總務處長馮懷玉提上獵槍上了山。轉悠了一天,不知翻越了幾座山,尋覓了多少草叢,總算沒白辛苦,獵到了一隻兔子。
多日來陰沉著臉,眉鎖成疙瘩的方旭高興地咧開了闊嘴,他對馮懷玉說,咱有肉吃了,等回去讓你嫂子拾綴了,喊英子和馮璐也一塊來吃。
然而這隻兔子家裡人根本連毛都沒見上,他給了一個叫薛旺財的人。薛旺財是局機關的食堂管理員,方旭打獵回來時,聽說薛旺財的老娘病餓交加歸了天,他有些不相信。一個身為食堂管理員的人,老娘被餓死,這幾乎是奇談。他帶著疑問和馮懷玉走進了薛旺財的家,望著那一大家浮腫的人,方旭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眉再次擰成了一個結,心裡更是堵得喘不過氣來。同時他也多了幾番感慨,也只有在真正的共產黨人身上才會發生如此感人至深、為之垂淚的事情來。他讓讓馮懷玉把那隻野兔悄悄放在薛旺財家的廚房裡,臉色愈發凝重地出了門。隨後跟出的馮懷玉說,薛旺財家真是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
那會,方旭想起了在陝甘寧邊區時首長講過的一個紅軍長征路上的故事,在翻越夾金山時,由於缺少衣物,有一個老紅軍被凍成了冰雕。首長大怒讓軍需處長來見,說軍需處長失職該槍斃。當有人輕聲告訴首長,這個被凍死的老紅軍就是軍需處長時,首長驚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每當首長講到此事,都會感慨萬分地說,多好的同志啊,共產黨有這樣的軍隊將戰無不勝。
方旭在這年的春天也感慨了一次。
從薛旺財家出來後,方旭駕上一輛吉普車,在曠野裡瘋跑了一段後,衝天放了一通獵槍,思忖拿木材和煤炭換土豆的決定。
馮懷玉很為老領導的決定擔心:“局長,這恐怕不合適吧,木材是工業物資,你三思,不要為了大家讓你在這上面犯錯呀。”
他定定地望上了遠山。
他相信困難會過去的,共產黨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關。當年在陝北時比這還困難,可再難也沒有把共產黨人嚇跑,自力更生、豐衣足食,共產黨不但硬是闖過了難關,而且出人意料地在短時間裡坐上了江山。這就是共產黨的性格,更是共產黨克服困難戰無不勝的豪氣。
饑荒還在繼續。為了活下去,人們不顧一切了。整個礦區偷盜成風,偷盜的人被抓住,脖子一梗:“你們法辦好了,蹲班房還有口飯吃。”
深夜,身為總務處長的馮懷玉偷偷給方家送來了幾斤玉米面。
“嫂子,不敢讓方局長知道,他那脾氣你是清楚的。”
可整個礦區的人怎辦?礦區大量減員,許多家在農村的礦工受不了饑餓不辭而別。方建設和夥伴們去附近的老鄉家偷雞,結果被老鄉打得鼻青臉腫,小夥伴李俊在逃跑時爬高跳牆,腿被摔成骨折。那年月,糧食在孩子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身為局長的方旭沉思了。經過長時間的苦思冥想,他一咬牙,豁出去了,為了礦井不癱瘓還能出煤,為了不讓悲劇重演,他顧不得那麽多了,決定用煤炭和木材到山裡換糧食。他隻給書記打了個招呼說:“救人要緊,犯了錯誤你當作啥都不知,由我老方頂著。”
從大山深處換回了幾車土豆和少許谷子以及一部分蘿卜,除少量分給有家的人以外,大多的全放在了食堂。
幹部工人感動得淚水漣漣,只差喊萬歲了。
可有人吃著違紀換來的食物卻把方旭匿名告到了省裡,很快工作組進駐了大窯山。
事情用不著遮掩,一切很明了。在黨委會上,方旭把責任全部承擔了下來,副局長張志林站出來說,不能全讓方局長一個人擔當,這事其實全體班子都清楚,相應都要承擔責任。可書記卻說,事前他並不清楚,只是東西拉回來了才聽其他同志說的。
脾性耿直的張志林拍案而起:“你敢說你不知道?”
“你、你這……”書記臉漲得通紅。
方旭製止了發作的張志林。
“張志林同志,你要注意你的態度。”工作組組長提出了批評。
最後的結論是對方旭在大窯山礦區進行通報批評,停職審查。為明哲保身,書記保持了沉默。張志林為方旭抱屈,這算什麽事呀,真是混帳透頂。這話不知他是在罵誰。
心地明亮的方旭不後悔,這沒什麽,只要不做損害黨和國家利益的事就是背再多的處分也不怕。有人為老方頭鳴不平, 夜裡在書記的門上潑上了大糞,意思是你去吃屎吧。
審查結束後,方旭接受了處分,被降成副局長,而且是最後一位,分管後勤工作,局長暫時由第一副局長張志林代理。
接著,總務處長馮懷玉不知從哪搞來了一車大白菜,方旭誇獎他道:“對,就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共度難關。”他同時告訴馮懷玉,這車白菜全部分給幾個礦上,機關一顆都不能留,包括你自己。但馮懷玉還是偷著給局裡的幾個領導每家送去了兩顆白菜,倒是給自己家沒留一片菜葉。
誰知在飯桌上方旭手伸向籃子裡的煮洋芋時,看見子惠端上來的炒白菜,他愣住了,既而明白過來的他大發雷霆:“退回去,我方旭就能搞特殊?這麽多人都在挨餓共度難關,我老方家的人就不能挨?這個頭不能開,而且這是個很壞的頭!”
子惠委屈、難過地抹眼淚,孩子們驚恐地往牆角縮。
火發完了,他覺得不能這樣對自己的老婆,她又有什麽過錯。他對子惠輕言道:“把剩下的白菜送回去,吃了的要算成錢。我作為一個領導、盡管現在已成為最後一位副局長,也不能開這個頭,這的確是一個很壞的頭!”他的語氣不高,但透著不容商量的嚴厲。
識大局、明事理的子惠懂得自己男人身上的責任和壓力。
當子惠用床單布裹著那剩下的一顆白菜出了門,咬著牙關的方旭感到心酸,差點迸出淚來。他坐在那裡思忖:出現罕見的天災這都怪可惡的老天爺不長眼,難道這裡面就沒有人禍的因素?他不解了,想不出個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