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香煙瓜子火腿腸”的乘務員還在不遠處，這時說道:“我去廣播一下，看看車上有沒有哪個醫生帶了藥的。”

　　“不，不用。”少婦吃力地抬頭，氣喘籲籲地說道:“我不用吃藥。”

　　立刻就有好心大媽說道:“誒，你別說話，節約點力氣。”

　　“對對，車上這麽多人，說不定就有誰帶了藥的。快去廣播。”

　　少婦固執地抬著頭:“真不用，我很快就能好。”

　　這時有細心的乘客叫了起來:“呀，好像已經好多了。”

　　果然，連普通人都看得出來，少婦的呼吸越來越輕松，精神越來越好。王東坐得最近，能聽到哮鳴音在不斷減輕。

　　過了幾分鍾，少婦已經完全好了，神采奕奕，就跟沒有剛才那回事一般。

　　眾人嘖嘖稱奇，老醫生驚訝地瞪著眼睛，在少婦身上看個不停。王東懷疑他如果能縮小，一定會鑽進少婦的呼吸道，好好地檢查一番。

　　看了半晌，老醫生說道:“你這病很奇怪，得好好檢查檢查。”

　　少婦說道:“我就是去燕京看病的。這病發作好多次了，每次都很快就好，幾乎沒人看到過，所以別人都以為我是在騙人，就連醫生也說我沒病。”

　　老醫生皺著眉頭道:“要不是我親眼看到，也得以為你是在說謊。”

　　乘務員問道:“去燕京看病可不容易，你有親戚在那邊?”

　　少婦臉色微紅:“我家他在那，是軍官。”

　　“哦！軍區醫院可好，那你就不用愁了。”

　　立時就有人湊了過來:“妹子俺也是去燕京看病的，能不能跟你家他說說，也帶俺去看看?”

　　少婦連連搖手:“我家他也是個小軍官，哪有這本事。”

　　“哎呀你就甭客氣捏，來來，嘗嘗俺這山芋乾，自己曬的。”

　　進京看病的人不少，這個年代能大老遠跑去燕京看病，都是迫不得已，於是少婦瞬間成了紅人，被圍得水泄不通。

　　王東悄悄起身離開，沒人管他。那個老醫生也默默地擠出人群，同樣沒人理他。

　　兩個醫生對望，老醫生的神色忽地友善了許多:“燕京醫生確實厲害，咱們這些鄉下的‘赤腳醫生’，一輩子也趕不上他們嘍。”

　　王東笑道:“那也不見得。”

　　老醫生也笑了起來:“我是沒指望了，你年紀小，還有希望。在雲中實習?”

　　“是。”

　　“做個好醫生不容易，好好學。”

　　“謝謝前輩。”

　　兩人分開，王東又跟那乘務員買了份盒飯。這個時候的盒飯嚴格說起來比幾十年後更貴，但量大味好。據說因為待遇好的緣故，不少車上的廚師都是有高等級證書的，不遜於星級酒店的廚師，而且原料考究，還全部現炒現做。盒飯自然比餐車夥食差一些，但也是現炒現做，貴一點完全說得過去。

　　夜幕低垂時，包圍著少婦的人群終於散了，人們各顯神通，開始找地方睡覺。不講究的人往座位底下一鑽;身手好的爬到行李架上;武功最高的則躺在兩排座椅合用的靠背頂端，王東高度懷疑這幫家夥都是古墓派傳人。

　　趁著人少，本著一個醫生的職業道德，王東對少婦說道:“你的病應該是‘運動性哮喘’，燕京的醫生應該看得出來，但是一般會給你開激素或者氨茶鹼片，最好別吃。”

　　少婦聽得雲裡霧裡，小男孩由王東幫著上車，又搶了王東美味的盒飯，對王東的好感度已經接近滿級，

仰著頭問道:“叔叔，為啥別吃?”　　小男孩虎頭虎腦，雖然舊衣破鞋，又一副饞樣，但身上拾掇得很乾淨，王東摸了摸他的腦袋，對他說道:“因為不是好藥。”

　　“哦，那媽媽你別吃。”

　　今天王東幫了少婦不少忙，她不好拂了王東的好意，於是答道:“謝謝，那我該吃什麽藥呢?”

　　“舒喘靈吧，雖然也不是很合適，但至少比激素和氨茶鹼好。平時也不用吃，估計要劇烈運動了再提前半小時吃。”

　　少婦記在心裡，再三表示感謝，這才放他去休息。

　　王東實在沒辦法鑽進座位底下，隻好走到車廂接頭處。但這裡早就被經驗豐富的乘客佔領，他就蹲在地上，靠著車壁，半夢半醒地睡了一夜。

　　經歷了長時間的煎熬，列車終於吭哧吭哧地爬到了燕京。排隊下車時，小男孩一眼看到王東，從大人們腿間擠過來就拉住他，王東沒法，心裡也有點喜歡這虎頭虎腦的家夥，便逆著人群擠回去，幫少婦拎起了行李。

　　出站不久，小男孩老遠地就大喊起來:“爸！爸！”

　　順著他奔跑的方向，王東看見了幾個軍人，雖然只是在接站，依然個個身姿挺拔。最前面的青年軍人一把抱住小男孩哈哈大笑，然後大步迎了過來。

　　接到老婆兒子，得知王東一路的幫助，軍官感激地跟他握手，邀請王東去做客，又問王東來燕京有什麽事情，那意思，顯然能幫忙的話一定會幫。

　　這個時候的軍人地位是最尷尬的時候。建國後三十年，軍人是令人羨慕的職業， 地位非常高。90年代中期以後，由於*、大使館等事件，軍人地位又開始漸漸提升。但就是90年左右，軍人既沒錢也沒地位，從少婦和兩個小孩的困窘就能看得出來。

　　整體形勢如此，這位小軍官軍銜又不高，他能主動問起，已經算很不錯。王東笑著婉拒，跟他們揮手告別。

　　他已經看見了不遠處的一個大牌子，上面“王東”二字異常醒目。

　　舉牌的女孩更為醒目，鵝蛋臉，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很舒服。尤其是她的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紅色大衣，一雙跟周圍所有女子都格格不入的高跟鞋，讓一色解放鞋的人們頻頻側目。

　　王東走了過去，禮貌地自報家門，女孩睜大了眼睛，興奮地說道:“你就是王東啊，多謝多謝啦。哎呀，你可真帥。”

　　她顯然踏上社會不久，亂七八糟地說了幾句，轉頭拚命招手:“雪兒雪兒，快來呀，我接到王東啦。”

　　十幾米開外的長椅上，一個20左右的女孩站起身來，清冷地掃了這邊一眼，對王東微微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雖然一言不發，但不知有多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這一起身，更是有好些男子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去。有一個甚至是帶著老婆的，卻完全忘了老婆在身後憤怒地瞪著他。

　　跟這個雪兒一比，舉牌少女一下從小公主變成了小家碧玉。

　　舉牌少女吐了吐舌頭，叫道:“王東，我們走啦。”

　　三人前後離開，軍人群裡有一個歲數略大的沉吟道:“梅霜雪，周樂萱，她們怎麽會來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