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心救你,你卻欺負我!”小乞丐乾嚎,“殺千刀的蠻子,仗著力氣大就不講理!”
實際上,周頂頂自己渾身是傷,兩人又身量相近,他未必能打過這個小乞丐。隻是周頂頂佔著前世作戰技巧的便宜,對戰區區一個瘦弱孩童,自然不在話下。
周頂頂皺眉道:“明明是你偷襲我,怎麽成了我欺負你?我好端端在街上走路,哪裡需要你救?”
小乞丐抹著臉,假裝拭淚,但他手上有汙泥,這麽一抹,臉上也更髒了,黑漆嘛唔泥猴子一般。
“大年初一,你一個乞丐大搖大擺走在大路,這不是討打嗎?”小乞丐說,“初一看見乞丐是晦氣,所以乞丐們都躲起來。否則要是遇見一個混不講理的,揪住你就往死裡打。所以我剛才是救你嘛!”
周頂頂說:“我不是乞丐。”
他為人耿直真誠,即使出身低、歷經磨難,也從未看輕自已一分。從前在軍中,所有人都覺得他這是自傲,以為是他年紀輕輕軍功過人,高傲自滿之故。周頂頂的這一點尤其很不討上司喜歡,所以即使他軍功累累,也久無升遷,反而時不時受罰。若非偶然重遇將軍侯景,恐怕周頂頂到死都是一個小兵。
小乞丐嗤之以鼻:“不是乞丐?那你新年穿成這樣?”小乞丐故意睨著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周頂頂,“明明就是乞丐,就算你死不承認,也是乞丐。怎麽,嫌當乞丐丟臉?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乞丐配不上你了?”
周頂頂見這人胡攪蠻纏,懶得和他多說。他一心隻急著去找三姐,旁人如何辱他罵他,周頂頂半點沒有感覺,於是他冷著臉抬腳便走。
倒是那小乞丐一見周頂頂要走,連忙攔到他身前:“站住!你個毛賊,再走一步我就喊人了!”
周頂頂奇怪道:“你剛才不是說我是乞丐嗎?現在又說我是毛賊?”
小乞丐得意洋洋道:“你別裝傻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一個乞丐,穿得破破爛爛,手腳長滿凍瘡,胳膊細細瘦瘦,肚皮卻這樣圓,一定是偷了、吃了東西,吃不完,還塞到衣服裡了。你要是拿出來分我一半,我就不喊人。你要是想獨吞,哼哼,我讓你把吃下去的都吐個乾淨!”
周頂頂覺得面前這人無理取鬧:“我沒偷東西。我身上什麽也沒有。”
小乞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惡狠狠道:“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你說你沒有偷東西,證據呢?!敢不敢讓我搜一遍?你衣服脫下來抖一抖!”
周頂頂氣道:“我憑什麽給你搜!”
小乞丐喊道:“你不敢!你就是偷了東西!來人啊!抓小偷啦!”
小鎮人員簡單,大多數人與周福海都認識,也知道米店有這麽一個小學徒。若有人過來著意辨認,還是能認出周頂頂的。周頂頂怕小乞丐將周福海或熟識的人喊來,趕緊捂住他的嘴。小乞丐一瞧,更加篤定周頂頂偷竊,於是更來勁了。
“哼哼,你心虛了?”小乞丐掙脫,兩人力氣本就相差不大,認真計較起來還是小乞丐略勝一籌,於是小乞丐信心倍增,“趁早將東西拿出來,咱們三七分成。你也吃了不少了,拿三成算是便宜你。”
周頂頂心頭火氣蹭蹭往上冒,下意識就想出殺招,但眼前隻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可憐小乞丐,周頂頂作為一個大人,並不願意以大欺小、恃強凌弱。當然,這些都是周頂頂自以為。論起恃強凌弱,目前恐怕小乞丐是強,周頂頂是弱。
小乞丐看他眼神飽含殺氣,略微縮了一下,隨後又十倍囂張道:“瞪我?瞪我也沒用,你偷了東西,就是偷了東西。你要是說你沒偷,那就脫了衣服看看!”
周頂頂核子裡二十七八歲了,但由於長期在戰場拚殺,刀口舔血都來不及,哪有多余彎彎繞繞的心思。也因此,他竟然就被這狡猾小乞丐簡單幾句毫無根據的指責激怒,意氣上來,幾下脫掉自己的破棉襖抖了抖,光著上半身道:“你看見了,什麽也沒有!我沒偷東西!”
小乞丐果然一愣,接著,小乞丐一把奪過他的棉衣就跑,邊跑邊說:“既然你都吃光了,那麽棉衣歸我,咱們就扯平!”
這下子周頂頂猝不及防,立即想追上小乞丐,可他腰上、腳踝都有傷,寒冬臘月光著上半身,哪裡跑得快?周頂頂沒考慮這些,他只知道“三姐做的棉襖被人搶了”,心焦肝燥,隻想搶回來。即使腳踝上撕裂一般地疼,他也拚命地向小乞丐逃走的方向追著。好幾次他摔到淤泥裡,渾身冰涼,寒風吹來如刀子一般,腰間的石子不斷遊移,徹底沒在肉裡。
是人都有極限,十四歲的周頂頂凍得嘴唇發青,搖搖晃晃、迷迷糊糊地追趕早就不見影的小乞丐,最後手僵腳硬,渾身烏紫,倒伏在路邊。
那小乞丐搶了一件破棉襖,心中也憤憤不平:人家不知在哪兒吃個渾飽,自己什麽都沒趕上、沒撈到,隻撈到一件臭烘烘、髒兮兮、破零零的陳年棉襖,真是晦氣。
小乞丐一邊唾罵老天不公,一邊將棉襖披在身上,往郊外城隍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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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老爺的香火延續了一百多年,最近五六年間卻突然衰敗了,連城隍廟都很少有人路過,原因不明。城隍廟的廟祝見無利可圖,也早都一哄而散。只剩一座空蕩蕩廟宇,灰塵遍積,磚破瓦殘,由此變成附近乞丐的藏身所。
乞丐也分高低貴賤的,小乞丐人小力弱,輪不到去廟內遮風避雨,只在廟外圍牆邊的一個狗洞旁,自己用撿來的破瓦片、爛稻草,搭了一個窩。
現下,小乞丐撥開人高的枯草,看見自己的窩沒有被其他大乞丐佔據,心中一喜,於是坐下來,從窩旁邊的碎石堆中刨出一節豬筒骨。這筒骨潔白無瑕,被人內外舔舐了無數遍,早就連油花都沒了。但小乞丐還是無比珍惜地藏著,實在討不到東西吃、餓得受不了時,就拿出來舔舔,仿佛還能舔到一絲肉味。
要是白骨能生肉就好了。油汪汪、糯滋滋的大肉,肉湯滴淋淋流下來,流到手上,那麽一吸,哎呦……香!
周頂頂倒伏在路邊,心跳漸漸微弱下去。
小乞丐取路七拐八歪,專挑偏僻無人的地方走,周頂頂跟著一跑,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現在周頂頂光著上半身,渾身凍得跟冰疙瘩一樣,在空巷中等死。
遠處新年炮竹劈裡啪啦,人人喜氣洋洋,大年初一豐衣足食,是一年好運氣的開始。
也許冥冥之中,上天還是有一絲不忍之心,認為周頂頂命不該絕。這久無人跡的空巷中,漸漸地響起腳步聲。
一個人自己拖著步伐,鮮血淋漓地在小巷中獨行。
“嗯?”那人看見了倒伏在路邊的周頂頂,蹲下去查看他的情況,“小子,你還活著嗎?”那人拿刀柄拍周頂頂的臉,冰冷的金屬懟在臉上,居然生出滾燙的熱意。周頂頂過低的體溫已經使他出現了幻覺。
那人見周頂頂沒有反應,就將手指搭在周頂頂的脖子上仔細查探。周頂頂的皮肉凍得比他的刀都冷,那人摸到之後不免心裡一歎。
還是個小孩子,就這樣死在路邊。
今天好像還是大年初一?
那人摸了半天,沒摸出脈搏,起身打算走了。但鬼使神差地,他又回頭看了看,正好看見周頂頂的腰上那個傷口還在流血。
“看來還活著。”那人重新蹲下來, 脫了自己的大衣裹在周頂頂身上,將周頂頂提起來往肩上一抗,走出小巷。
小乞丐在他的窩裡哆哆嗦嗦地睡著了。他得趁著白天有太陽時趕緊睡一會兒,晚上吐氣成霜,無論如何都不能睡的,隻能站起來蹦蹦跳跳,免得凍掉了手腳。冬天東海國氣候陰冷,雖然很少下雪,但連陽光也沒有半絲力度。但小乞丐並不敢生火取暖,一則木柴少,二則容易出事。年前有個老乞丐,凍得受不了,在自己的窩棚前升起火來暖洋洋地烤著睡著了,結果窩棚燒起來,老乞丐也葬身火海。這件事在乞丐中廣為流傳,小乞丐也一直銘記在心。但天寒地凍的此時,小乞丐不禁恍惚地想:
“也許那老乞丐在燒死之前,也曾經暖了那麽一會兒吧?”
有了周頂頂的破棉衣,小乞丐睡得比以前香。
這頭周頂頂被大衣一裹,周身暖和起來,加上被人扛在肩頭顛簸,他渾身凍僵的肌肉運動,血液流淌,不久後就醒了。
周頂頂被一件黑色羊羔毛的衣服兜頭包裹著,這衣服樣式他有些熟悉,但想不起來是哪兒見過。他活動了一下,扛著他的人就知道他醒了,於是拍拍他的背:“醒了?你小子也是福大命大。醒了就自己走吧。”說著把他放下來。
周頂頂一站到地上,將自己頭上的大衣撥開,看到眼前的人,差點跪下來。
那人並沒發覺有異樣,隻是接著說:“我看你身體底子還好,應該沒大礙,這件衣服送給你,你快回家去吧。”
周頂頂熱淚盈眶,一把握住那人的手,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