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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之歌》第238章 回憶
這是就維克多口中的笑呵呵的胖老板娘嗎?

 伊恩和瑪麗帶著驚訝默默注視著她,她的身體單薄而衰老,所有活力都蒸發了,乾枯的得就象一片凋零卷曲的針葉,每一陣吹進來的風都能使她一陣陣的顫抖。

 她的頭髮蓬松如枯草,掩蓋的臉堆滿重重疊疊的蒼斑皺紋,表皮松弛下垂得厲害,像個失去水分的乾橘子。那臉的顏色也深過乾癟的橘子皮,瘦而發暗,額頭上幾道苦紋,兩個眼袋又大又腫,顴骨下面凹陷得非常深,仿佛皮膚和骨頭之間的肌肉和脂肪耗乾淨了,整個人像沒有生命的泥塑……

 “你不認得我了?”維克多問道。

 他們面面相覷,正對著面前的老板娘呆呆的凝視,每個動作異常緩慢,臉上始終一副凝寂死板的表情。

 “我是維嘉,曾答應你,一定還回來看望你和老板。現在,我回來了。你們發生了什麽,老板呢,他在那裡?”維克多問道。

 “我看見你們了,真是又悲又喜,喜的是我又見到你們了,我喜歡來送的客人。你們來了,真好!悲的是這幾個月我們遭盡了前所未有的苦難,看不到頭,不知該如何結束……”

 她抬起頭,慢慢索索說叨著,不知道認出維克多了沒有。

 “發生了什麽事?”維克多趕緊打斷她的話問道。

 “因為戰爭!”

 “戰爭?!”

 “是的!就是戰爭!”老板娘露出懼怕的表情,“它把我們所有人都卷進去了。”

 經過維克多的安撫,老板娘勉強鎮靜下來。可是她確實不清楚事情的緣由,隻說蒙太古伯爵對凱普萊特伯爵發起戰爭。這場戰爭的時間比往常持續的都要久,慢慢的來往的商人和旅客就斷絕了,他們的生活變得拮據。可他們卻沒想到,隨著戰爭的持續,災難悄然降臨到他們頭上。

 “那天太陽還沒落山,由於沒有客人,所以我們早早關掉店門休息。我們睡到半夜,忽然聽到外面馬鳴和喧鬧,原來蒙太古的差騎士帶著手下來征人。他們來的時候直接砸門,我男人就慌忙逾牆逃走,可卻沒來得及走,就被他們從牆上拽下來捆起來了。其他的男人也被像畜生一樣驅趕抓捕,拿繩子一拴就帶走了。”

 老板娘陷入悲傷的回憶,“蒙太古的手下喊叫得那樣凶,下手更加的狠毒,自他們來到這裡後,燒、殺、搶,無所不為,所有村子和集鎮的牲口都被他們拉走了,雞鴨也被抓走了,糧食搶光了……被他們綁走的男人至今沒有一個回來……更加喪心病狂的是他們把不願意跟他們走的村民連同家人一齊殘殺了。”

 “半年多來,他們在泰奧勃莫斯殺害的人已經數不過來,他們活埋扎馬努可村村民七十多人,在迪爾莫伊村街口安下十三口鍘刀,抽簽按戶鍘死。同一天另一隊人馬在卡裡頓村,一次鍘死了十二人,其中的一個小孩,只因為哭了兩聲,惹惱了領頭的騎士,於是他為了試試鍘刀的鋒利程度就把小孩鍘成三段。他們變著法子折騰人,把男的剝皮,砍頭掛馬路邊樹上。懷孕的挺著大肚子女人用刀剖開,把小孩用手掏出來喂他們的狗。馬爾拉兄弟家十五個人,有十四個人被鍘死,只剩馬爾拉兄弟的老母親。老人家苦苦哀求他們給她留下最小的孫子,但他們不為所動。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一個孫子被鍘死,悲痛欲絕。他們離開後,老人也在那棵樹枝上吊死了。”

 “他們殘暴手段層出不窮,令人毛骨悚然,鍘刀鍘和活埋已成為他們最仁慈的手段了。先割耳、舌,而後活埋,女人剝光衣服綁在樹上,硬生生拔光頭髮,用開水澆,把全身燙起水泡,再用竹掃帚掃;用剪刀剪。漂亮的女人綁在樹上一群人輪奸,完了用剛折斷的樹枝插進下面,有的全身被刀子割開,活生生折磨死……直到現在,周圍死難的鄉鄰曝屍曠野,無人收拾……”

 老板娘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來一雙粗糙的手從袖筒裡伸出,顏色青灰,骨頭上爬滿了一條條蚯蚓似的血管。她語氣淡漠地說著,沒有人敢插嘴,默默聽著,甚至一聲歎息都是極大的冒犯。

 他們待老板娘完全呆滯安靜後,悄悄退出旅店,並肩站在一起,看著慘白的月亮。“為什麽現在我碰到的、聽到的都是這樣的事!這個世界怎麽了,病了嗎?沒救了嗎?!”伊恩深吸口氣,似乎空氣裡到處飄蕩著腥臭味。

 “該死的戰爭!”維克多也忿忿。

 比黎明更早,枯瘦如柴的老板娘就坐在門前,呆呆地遠望森林,一時孤獨寂靜,沒有任何喧擾。

 森林從朦朧昏暗的慢慢清晰蒼翠,她不食早餐,任料峭寒風梳骨,卻一點兒都不知覺,一雙眼睛永不厭倦當前的景色:在一塊龐大的灰藍色積著烏雲的天空下面,樹木林立,山川相接;再遠些,便可見白色雲霧上面藍色背景中危聳的灰黑岩石和獠牙般的白色峰尖。這些景觀她早就熟稔且習慣了,和她幸福的時候看不出任何差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切漸次喧鬧起來,麻雀從岩穴縫隙和樹洞裡鑽出來,飛越樹冠,仿佛越過一道暗綠色的堤壩,飛向拉格托斯北部的農田。她目光追逐著那群麻雀,好似同樣看到大片田野,在這些田野之間,分布著森林和村莊。她又看見了她降生的那座破屋子,現在已經給廢棄了。她的父母已經死了,她的丈夫操辦的葬禮,整個葬禮她都穿著肅穆的黑色衣服。村子的景色依然如舊,好像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高高低低的茅屋裡透著炊煙,土阜、河流、磨房、湖泊和片片飛舞著蘆花的葦蕩。她耳朵邊聽到的松林在呼嘯和葦葉發出的呼嘯奇妙的相似起來,清澈冰涼的溪水淙淙淌過, 肥美的鱒魚在淺流中覓食,尾巴忽然拍打水面,發出一聲輕響,濺起一簇透明的水花。

 她翹起嘴角,那是她熟悉的一切,但都靜止在了事故發生的那一天,原本的平靜,只剩下驚慌和恐懼。那些披著甲胄的戰馬在疾馳,馬蹄踢起爛泥,而她卻馬屁股後面不知所措地獨自立在那兒,傷心和絕望。她已聽不到雞啼聲,見不到蘆葦叢中的鱒魚……

 旅店已變為廢墟,不管是災難的降臨,季節的更迭,日月的穿梭,分秒的輪轉,她仍固執地選擇留在這裡……巨樹、破桌椅、旅店的女主人……像無數的碎片一樣,拚湊著曾經在這裡發生的歡樂的和不幸的故事。

 “我們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維克多看著老板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路的盡頭,語氣沉重的說道。

 “你要怎麽做?”伊恩也收回目光,不忍再看。

 維克多沉吟半晌才說道,“至少我們要把老板找回來!但願眾神護佑,他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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