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墨第一個念頭,就是醫院要重新把自己接納回去了,同時他也清楚,老師幫自己肯定要動用人情,這年頭,欠什麽都不能欠人情,因此自己能解決的話,自然是最好。
“章主任,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精神恍惚了一下,我不想騙你,這確實是當時的情況,我和老師也是這麽說的,老師把我狠狠批評了一頓,我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我希望院方能再給我一個機會,我保證絕不再犯……”
裴墨斟酌用詞,利落的承認錯誤,並做下了一大堆保證。
章啟泰沉吟起來,片刻,不置可否道:“你既敢於給謝金伯做按摩,想必是有些信心,這樣罷,你給我做個推拿,讓我考考你的手藝如何,就……就在沙發上吧。”
說著,就脫去了黑呢子大衣,想了想,又把毛衣脫了,僅身著保暖內衣,還把皮帶解開,褲子褪下小半,趴在了沙發上。
裴墨嘴角不停的抽搐,那趴在沙發上的中年男子,是多麽的刺眼啊?要是個美女那他求之不得,可章啟泰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摳腳大叔啊,就這樣,當著自己的面寬衣解帶了,有這麽不講究的男人麽?
有!
那就是江淮省中醫院副主任醫師章啟泰!
不過他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學中醫的,還能不會按摩?
不要看不起醫學院校出來的中醫畢業生,因著中醫整體產業勢微,逼迫各中醫名家拿出真本事教授學生,以往常有的敝帚自珍與固步自封現象已經好了很多,隻要肯學,都能學到本事,僅就按摩手段而言,裴墨的水平比會所、指壓中心不知高明了多少。
因連續陰雨,天氣仍是又冷又濕,裴墨貼心的把電暖器搬過來,開到最大,又洗了手,才摞起袖子,運起坎離十八拍,照著章啟泰的脊背,拍打下去。
“劈哩啪啦!”
連續的敲打散發出有韻律的節奏,讓人心緒漸漸安寧,身為一名擁有幾十年從醫經歷的老中醫,章啟泰是識貨的,那多變的手法每一次敲擊,骨髓深處都跟著起了顫動,擴散到五髒六腑,心髒跳動變得有力,血液流速加快,身上竟起了一層薄汗,渾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舒爽感。
在西醫裡,脊柱是人體的中軸,兩側分布31對脊神經,椎管中運行的中樞神經貫通全身,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在中醫上,脊者,人之柱也,一個柱字,突出了脊椎的地位。
同時脊椎還是督脈所在,是人體陽脈的督綱,對全身陽經起著調節作用,稱為陽脈之海,另脊椎又是髒腑的依托,分布著肺腧、心腧、膈腧、膽腧、大腸腧、小腸俞、膀胱俞等一系列關乎五髒六腑的穴位,可以毫不誇張的說,脊椎就是一個人的根本,是支撐人體的框架與主乾。
正如高樓,建造之前必須搭框架,如果框架質量不好,隻能是坍塌的結果。
可是道理誰都懂,真正敢對脊椎下手的中醫卻幾近於無,畢竟脊椎有三十三節,與內髒延伸出的血管與神經之間,僅隔著一層薄薄的膜,任何的小小損傷,都有可能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至少就章啟泰所知,還沒有哪個醫生敢於直接推拿脊椎。
通常推拿的,是脊椎周邊的穴位。
憑著良心說,剛開始他也是緊張的不行啊!
“啊,這裡,這裡,幫我敲敲,哎唷,重點,再重點!”
章啟泰慘叫連連,沒辦法,太舒服了啊。
尤其他還感覺到,困撓自己多年的肩周炎和頸椎病竟有了緩解的趨勢。
說到底,醫生也是人,又由於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以及長時期保持一個姿勢不變,醫生的健康與普通人相比,或許更加不如。
不知不覺中,四十五分鍾的按摩結束,章啟泰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感受著自身的變化,他就覺得,那僵硬的頸椎與隱隱酸痛的肩膀仿如新生,帶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心裡震驚不己,既好奇裴墨的手藝從何而來,又對自己的計劃有了更大的信心。
“小裴啊,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章啟泰抖了抖衣服,夾起公文包,滿面笑容,準備離開。
裴墨也笑道:“章主任您太客氣了,要不我送送您?”
“不用,不用,我的車就在你家樓下。”
章啟泰擺了擺手,開門離去。
樓道燈逐一亮起,腳步聲漸行漸遠,裴墨把門關上,臉上的笑容瞬間不翼而飛,改為布上了一絲陰沉之色。
章啟泰雖然隻是副主任醫師,但在基層員工眼裡,高山仰止,而裴墨連基層醫生都算不上,隻是一個被開除的實習生,這樣的人物, 怎會無緣無故的登門?
因此他對於章啟泰的善意,保持高度警惕,很明顯,是與謝金伯的病情有關!
但問題是,如果衝著治病而來,為何不當面提,反而擺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裴墨陷在沙發裡,眉心緊鎖。
葉謹言是主任醫師,四十來歲,年富力強,而章啟泰五十多了還隻是副主任醫師,謝金伯的病情又由葉謹言主持,如果葉謹言治不好,他章啟泰推薦的人治好了,是不是說明章啟泰更有眼光?對葉謹言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再聯系到章啟泰無緣無故的示好,裴墨越想越有可能,章啟泰要拿自己當槍使了!
偏偏這把槍不當也得當,一個學醫的,有能力救治病人卻不去救,這是醫德敗壞,而且裴墨也有著自己的良知,如讓他接手,他必全力以赴。
既然躲不掉,就面臨著選邊站隊的問題,是站章啟泰,還是站葉謹言?
沒錯,章啟泰是表現出了善意,可誰能保證不會過河拆橋?而葉謹言在中醫界的地位遠遠高於章啟泰,得罪了葉謹言可不是開玩笑。
裴墨頓覺頭疼,如有一絲可能,他都不願插手於這種狗逼倒灶事,他希望是自己多心,可是種種跡象表明,自己的擔心很可能變成事實。
同時還有一個問題,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窮學生,從哪裡學得如此高明的手法?
假如裴墨是從深山老林裡鑽出來的,還可以胡編亂造,可惜他不是,從小到大的履歷都有檔案可查,他意識到,自己的手藝必須要有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