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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四 瘋控中心
  K被說服了。

  更確切地說,K被睡服了。

  當喝完自由古巴,吃光那不勒斯風味意面之後,克裡斯蒂安帶著微醺的蒂芙尼・陳回到了記憶中的家,兩人就像乾柴烈火,在酒體的催化下,一點就著。

  細碎的火星成了一場熊熊燃燒的大火,纏綿的情欲和曖昧的桃色是火中綻放的全息玫瑰。繾綣的溫柔如水一般輕輕蕩漾,女孩的低吟此起彼伏,像森林中的小獸嗚嗚咽咽,雪白細膩的肌膚上泛起一抹高潮的粉紅。

  快感如漲潮時的海浪,層層疊疊,迅速將她淹沒。在一場縱情狂歡之後,蒂芙尼・陳陷入心滿意足的睡眠,嘴角勾勒出的弧度像是疲倦的孩子,有著清醒時所不具備的甘甜。

  冰冷的雨水拍打厚重的窗玻璃,困意未能降臨到克裡斯蒂安身上,霓虹城市代替玫瑰色的幻夢,壞了他的睡眠。K半坐著靠在床頭,右手夾著一根混合型香煙,左手的五指穿插在蒂芙尼那黑色的短發之間。屋內一片黑暗,唯有燃燒的煙頭明滅不定,像激情燃燒過後的余燼,等待著下一次的死灰複燃。

  火光逐漸微弱,香煙即將燒到濾嘴,克裡斯蒂安用拇指和食指掐滅煙頭,隨後隨意往地板上一丟,便直接掀開被子下了床。

  蒂芙尼・陳還在熟睡,K瞥了一眼床上那慵懶曼妙的胴體,在掀開被子的那一刹那,這勻稱而沒有一絲贅肉的身體白得發光,仿佛照亮了這一整個臥室的黑。

  由於長期缺乏陽光照射,肌膚蒼白幾乎是當今人類的通病。據說現在時尚界的流行文化是去紫外線浴場讓燈光師精雕細琢,曬出完美的人造小麥色皮膚。

  克裡斯蒂安穿上衣服,拉開密不透風的窗簾。透過廉價公寓那小小的四方格玻璃,窗外的世界像一幅沒多大新意的城市風景畫,街道上的汙言穢語在如出一轍的霓虹燈光下傳進K的耳朵。

  睦月城下起了大雨,沒完沒了,沒個盡頭。

  遠方,類似這棟廉價公寓的生態建築錯落有致,一棟棟看似高大的樓宇在雨中矗立著,內裡卻像個擠滿工蟻的蟻巢,每個住戶的房間隻有7*3*3米大,肮髒、混亂、擁擠,比一具住死人的棺材好不了多少。

  暴風雨模糊了高樓大廈的輪廓,霓虹燈經過漫天水汽的折射,將雨中的城市暈染得光怪陸離。而睦月城中那輔助氣候循環的高塔建築就像一位位沉默而警惕的巨人,在雨中守望著這個城市。

  世界通過窗格子和玻璃擠入克裡斯蒂安的瞳孔,這是一整個浩瀚世界的可悲縮影,人類社會的冰山一角,科技烏托邦下的實名製辯駁。

  星火點點,燈光搖曳,人類文明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K在窗前站了好長一會兒,他怔怔出神,思緒放空,像塊沒上發條的懷表。這是他慣有的“賢者時間”,乾涸枯竭的內心得到清水的滿足,可發泄之後,空虛和恐慌就會在心頭肆意蔓延。

  糟糕的感覺,就像用力一拳卻打在不受力的棉花之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窗外的電子廣告牌投射出易拉罐的立體投影,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口渴。

  克裡斯蒂安再次瞥了一眼蜷縮在被窩中的蒂芙尼,一把抓過衣帽架上的透明塑料雨衣,拉起帽簷蓋在略顯凌亂的白色發絲之上。

  他將大門反鎖,確保不會有人打擾到蒂芙尼,便直接進了那架老舊昏暗的電梯。燈光微弱,借著晦暗不明的光線,K可以在電梯的牆壁上發現一些下流低俗的笑話和隨手為之的塗鴉。

這狹小的空間內匯集了人類自誕生以來最精辟的口頭謾罵和死亡威脅,加起來簡直可以編成一本流氓用語的百科全書。  複製人和機器解放了人的雙手,在提高社會生產力的同時,也造成了大批底層人的失業。

  這些邊緣人在一開始有過反抗,可很快就又被政府和公司開出的雙重福利麻痹。他們陶醉在無須工作的自由之中,像寄生蟲和渣滓那樣活著,而他們活著的最大樂趣就是亂塗亂畫,再惹些麻煩,以尋求酒精和更刺激的事情發生。

  在這一方空間中,電梯裡的辱罵和塗鴉來源甚廣,既囊括大部分麻木的人群,也包括少部分不安於現狀的反抗者。於是,K在汙言穢語的包裹中下墜,電梯在不斷墜落,直至下降到底層。

  不幸的是,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被人打碎,裡面的碳酸飲料早已不見蹤影。

  “麻煩。”克裡斯蒂安扶著額頭,歎了一口氣。

  他推測,那些飲料估計早已進了某一個無業遊民的肚子,又變成了一泡腥黃的尿液排出。

  無奈之下,他又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了睦月城的小吃街。那兒人多眼雜,無論是飯點還是午夜時分,無所事事的人們總是湧上街頭,像蝗蟲過境一般覓食。

  交配和填飽肚子,永遠是人類揮之不去的本能,就像人類再如何進化也擺脫不了靈長類動物的本質。

  酒鬼和獵豔者無處不在,大家總是喜歡端著一杯小酒,在人群中找尋那些衣著暴露的牛郎和妓女。在這個群體中,並非全是複製人,還有一小部分是人類,她們出於刺激或者為搬離生態公寓攢錢才乾這行,而事實證明,相比起予取予求的複製人,偶爾拒絕、偶爾不情願的人類更能激起嫖客的雄心壯志和征服欲。

  那讓他們感覺到“活著”,作為一個“人”而活,而這種感受是複製人所提供不了的,那些披著人皮的家夥躺到床上就像一灘爛肉,要嘛不叫喚,要嘛叫得像一個複讀機。

  在拒絕了第三十七個女性和第十二個男性的一夜情暗示之後,克裡斯蒂安沒去打擾任何人,隻是想找到一台自動販賣機,替自己和蒂芙尼・陳各買了一瓶可樂。

  K長得很美,如果長得好看算是一種疾病的話,那麽他的確算得上病入膏肓。在這個容顏可以偽造的時代,克裡斯蒂安那俊雅的面孔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天然美,這也是為什麽他十二歲的時候,母親給他的職業規劃是當一個陪酒、跳舞的牛郎。

  “老天爺賞飯吃咯,孩子,你得好好利用你這張精致可愛的小臉。”瑪麗・凱勒,他的母親,曾拍著他的臉頰對他這麽說過,“我已經住膩了生態公寓,也厭倦了看人臉色,你得幫我,我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可誰不想過上更好的生活呢?當然,這也是克裡斯蒂安12歲離家的幾個原因之一。

  他不想變得像自己的母親那樣,靠出賣自己的肉體生活,一輩子都圍繞著一根鋼管和幾個色眯眯的客人轉。

  他不想那樣,他不想將來躺在床頭,變得粗暴無禮,像個頑固的糟老頭,在無人慰問的孤獨中漸漸死去,他也不想未來的某一天,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動力是那些廉價的酒精和錯亂的電子致幻劑之類。

  他不想被麻醉,他寧可流落到“家”之外的世界,作為一個迷路的孩子死去,就像鋼鐵森林中離群的孤狼。

  街道上,摻了辣醬的面條、塗滿沙拉醬和芥末的章魚小丸子以及在醋裡面煮過的雞蛋,無一不散發出一種刺鼻的香味,同人類嘴巴裡呼出的口氣、背脊上流下的汗漬攪在一起,香味和臭味熬成了一鍋無形的粥。

  無人機就是在這時從K的頭頂飛過,投下一束瑰美夢幻的光,凝聚成一個高達五米的全息模特,在這可怕的人間煙火氣中行走。虛擬的模特邁著貓步,姿態撩人且衣著暴露,幾乎不著片縷。

  這是商業廣告的一種,營銷的卻不是衣服,而是模特身上那閃閃發光的義體。全息模特有著平坦光滑的小腹,上身隻是貼了兩片乳貼,下身穿了一條*,比站街的妓女還要直白,卻是為了最大程度展示義體與人體的完美融合。

  人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如果這是一則推銷複製人的廣告,那麽全息模特將連僅剩的那一點兒衣物也消失不見。畢竟,複製人隻是商品,商品不得隱瞞每一個微妙的細節,否則豈不成了消費欺詐?

  克裡斯蒂安穿過全息模特那修長筆直的小腿,一個雙眼泛著紅光的肌肉大漢從遠處朝著他所在的這個方向奔來。

  這家夥光著腦袋,穿著一件黑背心,臂膀上誇張的肱二頭肌突兀得就像移植過來的人造肌肉,身上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他有一雙彌漫著血紅光亮的雙眼,這意味著此人已經在過度改造之中迷失了心智,是個賽博精神病患。

  義體改造屬於一種外來植入物,會對人的身體和神經產生一定的影響。而當這種影響達到一定程度時,人的大腦便會出現譫妄、焦慮、狂躁等多種精神疾病,更嚴重的還可能導致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

  複製人例外,那些人形商品幾乎不會因為過多的植入物而神經錯亂。對於經過CRISPR基因剪刀的編輯和修飾的複製人來說,它們沒有基因缺陷,感情缺口也隨著定製要求的不同從而隻對買家和少數人開放。人們喜歡將複製人稱為披著人皮的機器,但近些年,倒也有不少人類自發加入複製人權益保護組織,就像他們加入動物保護組織一樣。

  即使是瘋子,也永遠不要也另一個瘋子打交道。克裡斯蒂安側過身,為大步上前的光頭大漢讓道,可那家夥卻毫不留情,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馬拉卡!該死的家夥,你上了我的女人!”光頭大漢喘著粗氣,身體像住著一頭蠻牛。

  這個神經病的雙手緊緊攥著克裡斯蒂安的衣領,強勁有力的大手直接將他整個身體提到空中。K的雙腳無力地在半空之中耷拉著,像小孩子坐著欄杆上雙腿漫無目的地晃蕩。

  上了他的女人?窒息感從脖頸間傳來,K的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航班上的紫發兔女郎以及現在還在他床上的影子情人,但很快,他又否決了這兩種聯想――前者隻是個複製人,後者是R.E.D.的乾員,完全沒可能和這種街頭流氓扯在一起。

  “你的女人是誰?”K被對方提到半空之中,眼神卻居高臨下,語氣也淡漠得很,就好像脖子間的窒息感不複存在,即將被掐斷喉嚨的也不是自己。

  “我的女人,她!她是我的女孩兒!”患了賽博精神病的光頭大漢指著全息模特,大喊道,“你睡了她!我看上她的時候,你正在她的體內!”

  克裡斯蒂安眼裡閃過一抹無奈,眼角余光掃向四周。沒人上前幫忙,邊上的人群圍成一圈,又讓出一點空間,以供這出好戲順利上演。

  “你得搞清楚,你看上的這個女孩隻是一道全息投影。”K無奈地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在她體內沒錯,但我隻是穿過這道全息投影時被你看見,你明白我的意思?”

  “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完完全全進入了她的體內!”光頭大漢雙眼的紅光愈盛,嘴角浮現一抹獰笑。

  在這冰冷殘酷的笑容中,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似乎已經看見自己像掐死一隻小雞仔一般掐死這個俊美的白發年輕人。

  可K卻不急,他隻是看著面前的瘋子,卻不做任何抵抗,就好像一個忍耐力十足的受難者,在等待著什麽的到來。

  下一刻,一道紅色的激光閃過,穿過那反射著霓虹燈光的腦袋,光頭大漢應聲倒地。

  克裡斯蒂安隨著光頭大漢的倒地而摔在地上,他爬了起來,湊上前看了一眼那名光頭大漢的創口――在死者的太陽穴表面,有一個黑qq的窟窿,傷口邊緣本該滲出的血液已經發黑發乾,像經歷了高溫灼燒。

  是鐳射槍,瘋控中心(CPC,Centers for Psycho Control)的人來了,鐳射槍是他們的標配,死者那被激光灼燒的太陽穴仿佛標示著瘋控小隊的的決心――要將這病態大腦中的一切瘋狂因子扼殺殆盡。

  一輛黑色的飛旋車自晦暗迷蒙的夜空中降臨,車上下來三個全副武裝的戰士,他們的面容藏在防護服的面罩之下,在瓢潑大雨中顯得模糊不清。

  一名飛車手,一名狙擊手,還有一名CQC(近身格鬥術)專家,標準的瘋控小隊,人性泯滅的冰冷執法者。

  K一點都不在意光頭大漢,是因為一旦涉及這類賽博精神病患,CPC的瘋控小隊永遠不會遲到,鬼知道那些冷酷的家夥們是不是24小時都處於待命狀態,就像一堆準時的機器。

  瘋控小隊當著克裡斯蒂安的面拖走了那名死亡的光頭大漢,他們抬著那家夥的屍體上了飛旋車,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直接飛走,而這一過程中他們甚至連邊上的人群都不看上一眼,人們也默不作聲,喧鬧的小吃街在這一段時間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醫學上,醫師們將由義體改造引起的一系列精神疾病統稱為賽博精神病(Cyber-Psychosis),而更糟糕的是,這類精神病患的意識若是被有心人複製至網絡,就能成為一種破壞性極高的賽博病毒,無差別刪除一切數據和文件,就像脫韁的野馬。

  CPC管理的瘋控小隊就是乾這個的,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消滅賽博精神病患,並帶走屍身,進行徹底地銷毀。

  擺脫了光頭大漢,瘋控小隊一走,因圍觀看戲而短暫停滯的人群再次恢復流動,黑壓壓的人群像一條湧動的河流,隻是人群流動速度並不快,搭配上那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和牙縫間食物殘渣腐敗的氣味,或許更像一條肮髒的臭水溝。

  K在一家藥店面前終於找到了一台完好無損的自動販賣機,當他將手腕上的支付裝置靠近機器的掃描儀,自動販賣機的電子屏裡浮現出琳琅滿目的商品列表。與此同時,機器的凹槽裡製造出飲料和避孕套的全息投影,以便顧客分辨實物與圖片的區別。

  克裡斯蒂安的右手在一道道全息投影的邊上劃過,每一次揮手都是一次實物投影的切換。伴隨著輕微的機器轉軸聲,商品投影固定在一瓶易拉罐可口可樂之上,他將手指放在手寫板上寫了個“2”,阿拉伯數字。

  於是,兩瓶罐裝可口可樂從凹槽中彈射而出,代替那道全息投影成為貨真價實的商品,而K帳戶中的電子貨幣也在這一刻流出。

  克裡斯蒂安將一罐可樂夾在腋下,另一罐握在左手之中,他的眼神在不經意間瞥向藥店的櫃台,櫃面上擺著一些內啡肽類藥物和緊急避孕藥片。

  在人類賽博化的今天,一些廉價義體容易產生排異反應,並帶來劇烈的疼痛。也正是因為如此,具有鎮痛作用的內啡肽類藥物已經加入OTC列表,無需醫師處方即可購買。

  克裡斯蒂安的目的不在於此,他的目光越過嗎啡等內啡肽藥物,替自己買了一瓶三環類抗抑鬱藥,又替蒂芙尼・陳買了一盒緊急避孕腸溶片。一直以來,K都將自己完成委托得到的報酬投入到身體的改造之上,他身上的義體部件無一不是黑市上的尖端貨色。

  這些義體並不會像那些廉價玩意兒產生排異反應,但由於他本身進行了大量的義體改造,過度賽博化導致他有些輕微抑鬱,其余一切安好。

  藥店將K買的藥物打包好,裝在一個白色半透明的塑料袋裡,他將那兩瓶可樂也丟在裡面。

  雨還在下,一如既往的壞天氣,世界從來就沒好過。

  克裡斯蒂安提著塑料袋回到母親住的那棟生態公寓,門牌號是0451。當他推開那扇滿是塗鴉和抓痕的生鏽防盜門之時,一道柔和的歌聲順著門縫飄出,好像是“馬男波傑克版”的《Stars》

  他進了屋, 蒂芙尼・陳不知何時早已醒來,此時她正坐在床墊上,手持終端就這麽躺在她的身側,上方浮現出歌手的全息投影。

  “Stars, they come and go, they come fast they come slow

  星星來了又離開,來得或快或慢

  They go like the last light of the sun, all in a

  它們離開時就像太陽最後的一縷陽光,一切都在光輝之中

  And all you see is glory

  你所見的一切都很閃耀

  But it gets lonely there when there's no one there to share

  當那裡不再有人一起欣賞這片夜空時,星星開始變得孤單起來”

  那是一位黑人女歌手,名叫Nina Simone,此刻正以虛擬的形象對著蒂芙尼・陳唱著歌兒。而蒂芙尼已經穿上了那身黑色的啞光皮衣,她坐在床墊上衝著全息投影發呆,隻是胸前的鏈子還未拉起。

  皮衣的拉鏈開口直至肚臍,雪白的肌膚和光滑平坦的小腹與黑色啞光皮衣形成鮮明的對比,極具視覺衝擊力。K斜睨了女孩一眼,喜歡她的這種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性感與美麗。

  “怎麽去了這麽久?”蒂芙尼・陳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加入我們,隻是想著睡了我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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