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縣裡開了精準扶貧的視頻會。這會議規模倒是蠻大,開到了村一級。紅石鄉政府視頻會議室很小,只能容納二十人,而參會人員多達四十三人,清一色坐著塑料凳子,益發顯得擁擠。
縣委副書記、縣長張淵立最後發表指示,首先是點名批評雲夢村,花了整整三十七分鍾時間,細細列舉了雲夢村的七宗罪。
一是扶貧檔案被盜,這是典型的對扶貧工作不重視,把第一民生工程當兒戲。他特別強調,縣委主要領導批示“徹查”並用了三個感歎號的事。
二是班子不團結,隊伍一盤散沙,工作作風和生活作風都存在很大問題,多人涉嫌違法亂紀。尤其點到了吳國梁和吳國慶,以及網上炒作那些事,並一再強調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空穴來風,這些負面輿情讓縣委縣政府十分被動。
三是搞形式主義,組建所謂的尖刀班,花裡胡哨,純粹是博眼球。修烈士陵園,勞民傷財,搞形象工程。
四是工作思路不清晰,沒有計劃目標,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稀裡糊塗過日子。
五是工作落實不力,江城文旅集團入駐投資,卻因為老百姓阻工,導致項目毫無進展。多年來,產業一直是空白。
六是村級集體經濟為零,村集體和村幹部在村民中毫無凝聚力和號召力。
七是不負責任的舉報盛行,因班子間的個人恩怨就惡意中傷。他還特別警告“極個別人”,不要再在背地裡整黑材料。
張淵立表示,縣裡的調查組正在對相關線索進一步核實,下一步將徹查並嚴肅曝光,縣委縣政府不害怕樹立一個反面典型。
紅石鄉與會人員都皺起了眉頭。毫無疑問,張淵立今天所列七宗罪,是經過一番思考的。
一個縣長,在一次全縣性的視頻會上,花多達半個小時的時間,如此毫不客氣地歷數一個村的問題,而且說得如此嚴厲,如果他不是腦子壞掉了,那就一定是這個村扎得他太痛。
數落完雲夢村,張淵立再用五分鍾時間,對雲鶴縣的精準扶貧工作提了幾點很空洞的要求,無非是加強組織領導,壓實工作責任,凝聚工作合力,狠抓工作落實等空話套話。
付品江心想,也許張淵立所說的一切,都是在給他付品江以及雲夢山的人敲警鍾,讓他們不要再去糾纏公路款的事情。
付品江更加堅信,在侵吞公路款這件事上,張淵立一定也不乾淨。威脅龔倫傑,若不是張淵立所授意,那也一定是為他所默許的。
他正這麽想著,馬雁飛打來電話,很嚴肅很認真地讓不要再糾纏公路款的事情。
馬雁飛還一再強調,不要跟吳國棟、張淵立作對,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付品江的牛脾氣上來了,哪裡肯信這些?龔倫傑因為受人威脅,被迫退出建築行業,也可算是服軟退讓,但最終還是沒有逃出被害的惡運,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生死未卜。這一切皆因公路款的事而起,付品江暗暗下定決心,就算是告到中央,也一定要追查到底。
二人在電話裡面爭吵了起來,馬雁飛氣急敗壞,罵付品江是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付品江則回懟馬雁飛是醋泡的蘿卜又軟又酸,二人聊得不歡而散,掛掉了電話。
到紅石鄉開會的時候,付品江已帶好了昨天打印的材料,以及鄉親們的聯名信,還有之前反應公路款的材料,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付品江托田擎聯系了向亞洲,向亞洲本來忙得不可開交,辦公室門口排起了長隊,但還是抽了十分鍾的時間,在辦公室接待了他。
付品江把自己所掌握的證據一股腦交給了向亞洲。向亞洲一邊看材料一邊和付品江交談起來。
“品江,龔倫傑的事情你怎麽看?”向亞洲低聲問。
“向縣長,我懷疑龔倫傑被害是有人在幕後精心策劃,這事一定與公路款有著密切聯系。”付品江說著自己的想法。
“懷疑歸懷疑,凡事都得講證據。我看還是把一切都交給公安部門吧。”向亞洲的表情很凝重,“我也就雲夢山公路款的事以及龔倫傑被害的事,專門向方清華同志做過匯報,事情都發生在紅石鄉,我是紅石鄉的指揮長,他授權我來牽頭徹查,我想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民間傳言吳國棟和張淵立也牽涉其中,這事恐怕阻力會比我想象的更大吧!”付品江旁敲側擊地問。
向亞洲端坐著,做深思狀道:“當真相還在穿鞋時,謠言已走遍世界。不過,就算真如謠言所說,那又有何乾系?共產黨的領導下,難道還容得違法違紀之人橫行霸道?”
“那倒也是。”付品江思考著說,“您以前是紅石鄉的黨高官,我就有些好奇,公路款的事您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
“也就是道聽途說了一些,跟你所掌握的差不多,但畢竟沒有證據。”向亞洲也不遮攔,緩緩道,“你提供的這些材料,應該會有一些有用的線索。對了,最近你可得當心點兒,如你所分析,既然他們能夠對龔倫傑動手,保不準也會對你動手。”
“我命賤得很,不虛這些。”付品江淡然道。
“小心為妙。我聽馬雁飛同志說,你和他鬧別扭了?我勸你一句, 他也是為你好,你可不要不領他的情哦!”向亞洲微笑著說。
“感謝您的提醒。今天上午的視頻會,您也參加了,我覺得張淵立同志對雲夢山的評價是有失偏頗的!我看,張淵立同志對雲夢山有偏見!您是紅石鄉的指揮長,他這樣,是一點兒也不給您留面子啊!”付品江憤然道。
“你小子在我面前玩兒挑撥離間,恐怕是嫩了點兒!”向亞洲語氣很生硬,但表情並未明顯生氣,“好了好了!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不用告訴龔倫傑的家屬是我給的。你先去忙吧!”說著把錢包裡的錢悉數掏出來,塞在了付品江手裡。
付品江有些感動,也沒說什麽,將一把鈔票塞進褲子口袋裡,緩緩退了出去。臨行了,向亞洲又追了出來,低聲叮囑道:“品江,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要來找我。切記!切記!”
付品江一頭霧水,走出了縣政府辦公樓。
他清理了一下,向亞洲剛才給了他四千三百二十八塊錢。他找了個銀行把錢存在了自己卡裡,連同昨天柯雪轉過來的那五萬塊錢,一並轉給了劉彩英,並給劉彩英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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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倫傑那邊病情依然沒有任何好轉。付品江說了一下與向亞洲會面的事情,簡單講了講家裡的情況,叮囑劉彩英不要苦著自己,然後掛掉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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