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時無語,孫琦小聲問高義道“大哥不會真懂吧?”
高義笑著低聲道“大哥就是在圓兒面前,面子上過不去。裝一下而已。”
孫琦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畢竟若不是剛才高義告訴他,他連這東西是甲骨文都不知道。
可是宋三,還真的懂。
他以前看過一套河南美術出版社出版的《殷墟甲骨文書體分類萃編》,當然那時候看完,也就是明白了甲骨文的分類,在龜甲上的區域功能等等,也就是當時感興趣,有個大概的了解。
放在過去,他不可能知道每個字的意思,他也記不住,更沒有必要去記。可是如今他數次文能灌體,以前讀的書都在他腦子裡面呢。平時不注意想也就罷了,想一想的話,細節卻都能想的起來。
但也不是就能脫口而出的。此時宋三看一眼燈籠,又回憶一下書中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的找來對比,然後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笑著說了一聲“這老板,倒是頑皮的很。”
說著他走上前,衝那老板躬身行禮,指著那個高高的燈籠道“學生宋三,要答那一道題目。”
老板本來並不在意,可是隨著他的手指看去,卻愣住了,半晌叫道“你要答那一道題目?”他的聲音很大,四周圍的客人都安靜下來,紛紛轉頭看著宋三。
宋三微微一笑,自己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下答案遞給老板,道“請看。”
所有人都伸頭看向老板手中的紙,他們當然看不清楚,可是他們卻能看到老板把燈籠挑了下來遞給宋三,然後把蒙恬筆的錦盒蓋上蓋子,雙手遞了過來道“這位公子,大才呀。”
宋三把燈籠遞給菲兒拿著,也雙手接過禮物笑道“不敢稱大才,多謝了。”
他們幾個人離開的時候,旁邊的客人還在發愣。高義和孫琦一路追問那句話的意思,菲兒卻不在意,拿著燈籠玩兒著,她覺得這個燈籠很有趣,決定回去好生保存。
高圓兒抱著放蒙恬筆的盒子跟在旁邊,半晌才抬頭問道“大哥,這句話究竟怎麽解?”
宋三被幾個人問煩了,笑著指著燈籠上的字說道“月亮是一隻大烏龜的白肚皮。”
“啊?”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
高圓兒道“好頑皮的老板。不過碰上大哥,他卻遇到對頭了,這套筆我看到過,要五百多兩銀子,很貴呢。”她家裡雖然沒有宋三那麽窮,卻也不富裕,而且朝廷是不給女文人補助的,倒是聖廟會給,可是她還沒有去聖廟登記過。
有許多讀書人不願意去聖廟或者朝廷登記手續,所以就算哪天蹦出一個無名的大儒,也不會令人太驚訝。
宋三卻道“四妹喜歡,就送給你了。”
高圓兒忙道“哎呀,不行。這太貴重了,而且大哥也要用的。”
宋三笑道“我平日那幾隻筆寫字畫畫都夠用了,而且用習慣了也不想換的。”
高圓兒其實想要的,可又偷偷看了眼菲兒,搖頭道“我不要,給姐姐用吧。”
菲兒看她的樣子,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相公給你便拿著吧,我用來做什麽呢?再說我都有燈籠了。”她對於宋三把燈籠給自己,沒有給高圓兒還是很開心的。東西不在貴重,她喜歡的是宋三先想到了自己。
高義也笑道“大哥給你,你收著吧,況且我也能用的。”
高圓兒看了他一眼,把筆盒往懷裡緊了緊道“才不給你用呢。”而後又衝宋三甜甜一笑道“謝謝大哥。
” 高義尷尬的一笑,心道“大哥倒是會送東西,對於這丫頭,一支毛筆可比一萬套胭脂水粉都重要呢。”繼而看著高圓兒開心的表情,臉上一苦,又想道“這個傻丫頭,再貴以後還不是要帶到人家家裡去的?”
五個人說說笑笑,邊走邊玩兒,一抬頭卻已經到了中秋文會的主辦地。這是梁家的一間大宅子,貢獻出來作為文會的場地,就是那個宋三教書的梁家。
梁家老太爺的大兒子梁道行是青州知州,要主持青州的官方文會,今日自然是不能來的。他今日一大早就來給梁老爺子請安,然後陪著老爺子用過早飯,就匆匆忙忙的趕回去了。他已經多年沒有和自己父親一起賞月了,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梁家算是古平縣最大的家族,房產也多,又都是官面上的關系,所以每年都要他們家來提供文會場地。
梁家有錢的很,這個大宅子基本就是為了衙門舉辦各種文會準備的。有一個偌大的花園,布置極為雅致,顯然是下過功夫的。眾人就在這花園中飲酒談天,想要酒或者吃的,只要招呼一聲,就有家仆丫鬟給你端到面前,當然都是免費的。
花園東邊搭建了一個高台,縣太爺和梁老太爺,以及一些當地有名望的大人物都在上面就坐。
宋三看了看,發現人倒是來了不少,有些他打過照面,但大部分都不熟悉。不過宋三倒是看到了書院的老師趙峰。這趙峰是個秀才,平日不怎麽看的上宋三,但那時候宋三是個書童,兩人身份不同,也不怎麽接觸。宋三見了,還是以師禮相待。
趙峰能有資格來,倒是很好理解,畢竟古平縣秀才並不多,大都是書院的老師。宋三認識的也就是這幫人。
一張請帖可以帶一個人一起入內,菲兒是跟著宋三的請柬進入,她本來不想來的,但宋三不想中秋佳節,讓她一個人在家,就給勸來了。
高圓兒名義上自然是蹭高義的帖子。其實古平縣這種小地方的文會,文人以上的身份是不需要專門的請柬的,想來的話衙門歡迎還來不及,更別說百年不遇的女文人。但高圓兒並沒有在聖廟報備,也不想急著展示自己文人的身份,所以名義上跟著自己哥哥而來。
孫琦當然是自己一個人,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喜歡這種熱鬧,最重要的是,不想看孫琦丟人現眼。
此時天色尚早,月亮還沒有爬到最高,文會的重點項目還沒有開始。他們幾個算來的晚的,但是還有些人陸陸續續的趕到。那些讀書人三三兩兩的互相閑聊,也吃些東西填飽肚子,畢竟飯總是要吃的。
自古以來,文人才子聚會,當然少不了青樓歌姬,只是能來這裡的青樓女子,也都是讀過書的,不是普通的俗物所能隨便進入的。當然古平縣這種地方,要請來那些大青樓的姑娘,是不可能的了。
治學嚴謹的聖賢固然令人尊重,但柳永那般讓天下青樓女子給其披麻戴孝的人物,也是絕世豐姿。當然這個時代沒有柳永的。
五個人在回廊欄杆下的石凳上坐下,順便要了些點心和酒水來吃,倒是自由自在的很。這種場合太拘謹的人,卻是不受歡迎的。
孫琦吃相恐怕是這裡最難看的了,他在老太太跟前還是極有家教的,可一旦離開老太太的監控范圍,卻就判若兩人。宋三幾人對他那一口四五塊兒點心的高超絕藝都佩服的五體投地。
幾人也不管他,每個人的外在都有自己的不同,要是吃的狼狽就算錯誤的話,那些裸奔的魏晉名士又該怎麽說呢?
一個穿著嫩綠衣裙的女子,從他們面前走過,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古琴的丫鬟,顯然是今天請來唱曲兒的青樓歌姬。她看了眼孫琦,卻覺得有趣,竟“噗呲”一聲樂了。孫琦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倒是個女子,也咧開嘴一笑,卻是滿嘴的點心碎末。然後他就不再理會,低頭繼續“用功”。
那女子也只是稍微停頓,便繼續向前走。孫琦卻突然抬頭,叫道“大娘子,你是哪裡的?是風月樓的嗎?”
高圓兒和菲兒聽了已經小臉一紅,高義和宋三對望一眼,心中苦笑,心道“二弟(二哥)看來平日生活還是豐富多彩的嘛。”孫琦有些閑錢在手,又是年輕人,自然去過青樓的,但不是為了留宿,而是因為那個地方的女子們,每每都會對他的詩詞大加讚賞。
誰知那女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呸”的啐了一口,罵了聲“下流”,然後一甩臉,頭也不回的走了。
孫琦愣了愣,卻根本不去管她,又低頭吃了起來,嘴裡還嘀咕著“有病吧?都他娘的是聖人,你們不餓死了?”
菲兒和高圓兒不好搭話,宋三和高義卻相視笑了笑,心道“這胖子說的好似很有道理。”
縣令身旁的書童李飛走了過來,躬身衝著幾人行禮,說道“小的給宋大爺請安,給孫二爺請安,給高三爺請安。”他顯然是知道三個人結拜的,單獨見宋三時,他稱呼宋三為“宋三爺”,此時卻是按照了結拜順序來問候。
宋三心道,這人年紀小,可是行事滴水不漏,實在難得,忙拱手道“原來是李家小哥,不知有何事麽?”其他人也看著李飛。
李飛笑道“打擾三位爺的雅興,太爺讓我來告知三位爺,按照規矩,一會兒的詩文比賽,每年的三甲是一定要寫一首的,太爺讓三位爺先準備了。”
宋三幾人忙拱手回禮道“替我等多謝太爺指點。”
“如此,小的告退。”那李飛拱手又行了一禮,退了幾步,離幾人遠了,才轉身離開。
高義沒見過李飛,笑道“這小兄弟倒是伶俐的很。”
宋三點了點頭道“有仆如此,咱們這位太爺想來也不是普通人物。”
孫琦卻抬起頭看著宋三幾人,訝然道“你們不知道?咱們這位太爺可是行伍出身,手下人自然和旁人不同。”
高義疑惑道“這我卻不知,二哥如何知道?”
宋三笑道“三弟忘了你二哥家也是行伍出身?”高義恍然。
“嘿嘿。”孫琦咧嘴笑道“說起來,這位太爺和我爹當年大有交情。”隨即看了看四下沒有人,才壓低聲音神秘的道“據說當年還追過我娘呢。”
“噗嗤。”高圓兒忍不住笑出聲來。
孫琦看眾人臉上都有笑意,似乎不相信自己,忙叫道“我說的真的,上次我就看見……”
宋三忙一把抓住孫琦,捂住他的嘴道“二弟,我們當然信你。只是老一輩兒的事情,我們晚輩還是不要亂議的好。”
孫琦也覺得自己剛才聲音有點兒大,尷尬的笑了笑繼續吃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