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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驚海內》第20章 琵琶聲中同心意,銀杏樹下歎光陰
  宋三回去的時候,卻聽到了琵琶的聲音,那是一曲《平沙落雁》,是古琴曲改來的。以前菲兒是不會的,這是宋三教給她的。但宋三承認,菲兒彈的比自己好很多。

  宋三走進屋,坐在椅子上聽菲兒彈琴,菲兒看到了他,卻沒有停下來。

  一曲彈罷,菲兒抿了抿嘴,道“相公想聽什麽?”

  宋三看她抱著琵琶的樣子,竟然想起了那個抱著琵琶,千裡尋夫的秦香蓮。他連忙把自己和陳世美區別開來,笑道“倒是想聽卸甲。”

  菲兒眉頭一皺,嗔道“那首菲兒還沒學會呢。相公換一個,我給相公唱小曲兒。”

  宋三笑道“那就我教你的那曲‘劍閣聞鈴’吧。”

  菲兒點了點頭,這是宋三從京韻裡面扒出來的,改在了琵琶曲,只是故事主角變成了武家末帝和妖妃李玉環。

  當時可把菲兒驚的夠嗆,要知道,這裡沒有白居易,還沒有誰把兩人的關系,提純到情侶的層面,大家對二人是充滿了唾棄的。

  “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猶存妃子陵……”琵琶比三弦自然好聽的多,菲兒的音調也清脆,比晚年的駱玉笙多了幾分青春的氣息。

  這詞是極長的,菲兒也是看宋三喜歡,才咬牙背下來的。可是她對這個詞喜歡的不得了,她喜歡裡面的比翼鳥、連理枝……

  兩人一個唱,一個聽,有時候菲兒忘了詞,宋三還給她提點一句,誰也不提其他的事情。

  直到菲兒停住了……

  她抱著琵琶,臉用力的靠在上面,手死死的抓住琵琶的外沿。眼淚悄然流了下來。

  宋三想“蘇東坡的‘大珠小珠落玉盤’,許不是在描寫琵琶的聲音呢?”

  “相公。”菲兒叫了一聲,抬起頭看著宋三。

  宋三看到她在笑,她雖然還流著淚痕,可是臉上卻帶著一種毫不虛假的,輕松的笑,她道“相公,圓兒妹妹人真好呢。”

  宋三想起,高圓兒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和菲兒此時一模一樣……

  ……

  光陰一事,最忌回頭。

  當你向前一直走的時候,你從不覺得它無情,但每每當你回頭望去,便發現它實在快的很。

  初秋已深,宋三看著自家門口的一株銀杏發呆。那是另一個宋三成為書童的時候種下的。那時他父母還在,在他承繼的記憶中,那是兩個樸實中年夫妻,那天他們看著宋三中了書童,似乎很高興,兩人挖坑澆水,與宋三一同種下這棵銀杏。

  他們說,這棵銀杏是曲阜孔家聖廟門外,那顆千年古樹的種子。至於究竟如何,宋三也不知道的。

  如今二人已經不在了,宋三也終於歷經十六年考中了文生,銀杏也已經不是初種下時那顆小苗。這十六年來,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天地之間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掌控著這一切的循環,四時往複,何曾錯過?

  三兄弟還是常常相聚,年輕人情投意合,仿佛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只是最近秀才科舉將至,三人約定各自在家用功,走動才稀疏了些。

  孫琦和自己老娘說要和宋三一處同讀,共同長進。可老太太如何不知道他的德性,怕他讀書是假,玩心是真。又想到宋三忠厚,孫琦一去,怕不好拒絕,到時候反而耽擱了宋三的功課。於是把他禁足家中,去州裡考秀才之前,不許他出門。

  孫琦有意偷跑出來,可一來他是個孝子,怕老太太生氣,二來也怕真的耽擱宋三二人的功課,

竟把心思安頓下來。  高義抽空來過幾次,都是聊了一會兒就回去用功了,他是真的慌了,自己家妹子在他考文生的時候,莫名其妙就成了文人,這種打擊對他來說實在不小。以前仗著自己天賦過人,並不十分勤勉,此時卻一頭扎進了書堆裡。除了偶爾來宋三家看看,也是足不出戶的苦讀,加上他天賦極高,竟然學問有了突飛般的進步。

  宋三倒是沒有他們那麽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上午要去教書,下午回來攻讀,一有空還要指點菲兒讀書,不過雖然看似忙碌,實際上也是忙的清閑。

  菲兒不笨,這些日子下來竟然把《論語》念熟了。雖然只是能夠初步的理解背誦,但女子不能考文生,成為文人前不能文能灌體,這般進度已經極為喜人了。宋三有時想想,怕是菲兒的才氣也不在自己之下的。

  想到了才氣和天賦,宋三卻想到了自己那個四妹。高圓兒倒是常來常往了。只是平時卻半點不提她和宋三兩人的事情,反而說是來看“姐姐”的。最開始宋三見她和菲兒兩人見面行禮,感覺一陣毛骨悚然——宋三第一次對這個詞有了深刻的理解,原來驚悚真的可以從毛孔和骨頭裡透出來的——可是時間久了,卻把心放下了。

  這位高圓兒簡直八面玲瓏,時常去孫琦家把老太太哄得心神舒暢也就罷了,竟然就這麽和菲兒成了一見如故的好姐妹,菲兒如今的功課,倒是有大半是高圓兒在教授的。菲兒也教高圓兒彈琵琶,高圓兒何等聰慧,竟然對於音律一點就通,在宋三看來,單就操縱樂器而言,實在已經不在自己之下。可她卻時常故意彈錯一兩處,讓菲兒指點一二。宋三知道,她這是怕菲兒自卑,她本意恐怕也不是非要學什麽琵琶的。

  他卻不知道,高圓兒第一次教菲兒的時候,內心也極為震驚。菲兒當時把宋三交給她的那些理解一股腦的倒給了高圓兒,高圓兒雖然是文人,但是這大大小小的各家理論一出,卻把她給震住了。她當然知道這是宋三教的,可她實在想不明白,宋三為什麽一句“有朋自遠方來”,竟就給了七八種解釋方法,雖然有些解釋模棱兩可,但是這等涉獵廣泛,哪裡是正常人應該有的。

  身為文人,如果是男子,已經可以入世為官,執宰一方郡縣了。高圓兒的眼界何等之高,最後竟發現自己不如宋三淵博。一個文人,不如一個文生?

  後來她見宋三彈琵琶、畫畫、篆刻,雖然琵琶彈的也算入門,但將就而已。可畫畫和篆刻著實把她驚呆了。

  她從沒有見人篆刻不打底稿,就把石頭抵在桌子上,先橫刻幾條線,再豎刻幾條線,然後邊角稍作休整,一方印石就成了,而且自然有一種神奇的風骨,比起那些大家古印來,多出萬分的靈氣。

  她更沒見過一個人畫畫,就那麽在紙上隨意塗抹,便有遠山近水,古松亭台。這年頭講究兼工帶寫,以工筆為重,哪裡見過這狂放不羈的大寫意來的?

  還有那字,一個單字看來實在難看的很,便是普通的書童都要好過其百倍,可是整篇貫通,配上畫卷筆意,卻倒成了異峰凸顯。而且那字的用筆,竟摻雜著數十家的筆法,有些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雖然宋三寫的功力不到,但是想來若那發明這字體的大家自己來寫,隱隱不在顏祖之下。

  神奇的地方還有很多,比如她發現宋三對於美食竟有極深見解,雖然沒見過他自己下廚,但是聽她一旁指點菲兒,如何用料、如何用火,一桌普通的家常菜肴,竟然就搞的味美絕倫。

  後來她來的越來越勤,心裡隱隱有偷師的意思了。

  這些宋三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在意。文章、書法、繪畫這些事情,又不是武林絕學,他希望天下會的人越多越好,別說偷師,就是有人上門請教,他也絕不會有半點隱藏。

  如今他在蒙學中除了教授啟蒙學問,也按照學生的興趣,偶爾指點一下雜藝。只是怕學生們年紀小,耽擱讀書重道,才不正式開課而已。

  但是旁人能夠來直接問他,可是高圓兒卻不行,她看似絕口不提兩人的親事,可是心中卻是在意的,怎麽有臉面來當面請教?只是有時候故意借著布置功課的名頭,讓菲兒去問宋三,白天裡菲兒再給她解答。

  一來二去,菲兒也知道她的心思,不但不點破,反而每每問起宋三來更加細致。宋三又不是聖人,有些問題極為複雜,他又哪裡知道?有幾次和菲兒說自己也不知道,倒是第二天讓兩個女人笑的前仰後合,然後他就在晚上,又從菲兒嘴裡知道了答案。顯然這些問題他不知道,高圓兒卻是通透的,故意提問,只是要讓他出個醜,也有幾分小姑娘的好勝之心。

  雖然有這許多緣故,但兩姐妹卻是真心交往,每天就膩在一起,竟讓宋三有種一家三口的感覺。只是身份關系,不是普通的一家三口罷了。

  有些東西,不需要點破,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強求反而不美。

  宋三講課的私學,隻教授蒙童,書童以上的教育,朝廷是不允許私學教授的,這是一個國家對教育的態度。當然世家是有資格擁有自己的書院的,寒門學子就只能去文聖書院的各個分院讀書了。

  即便是私學,也不是普通寒門能夠擁有的。在這個時代,就算大儒也只能是寒門中了不起的一種存在,沒出過進入文脈之人的家族,都不能稱為世家。不過皇家也有資格擁有自己的書院,那些文豪、大儒家的孩子,自然有辦法進入世家或者皇族的書院讀書,不會去和普通的寒門搶名額。

  宋三所在的私學,是梁家自己開辦的私學,梁家的家主梁老爺子本身就是文人,他兒子梁道行更了不得,乃是名士,時下正是青州的知州老爺。據說他們家還是那個舉案齊眉故事中的主角——大儒梁鴻的後人。但這就和李世民說自己是老聖後代一樣,不過是抬一下自己的身份罷了。

  “相公,風大了。”菲兒看著宋三一直站在院中,看那顆銀杏樹,連秋風起了都不知道,便拿著一件大氅給他披上。

  這大氅是用雪族冰川的白狐狸皮做成的領子,上好的絨緞上繡著金線青竹。憑借宋三那點補助和教學的工資,便是不吃不喝,十年也未必買得起。這是前幾日司馬同文叫人送來的,說是天漸漸寒了,給老師遮風之用。當然,那人走時又坑了一副宋三畫的秋風圖去。

  “娘子披著吧,為夫數次文能灌體,這點秋風不算什麽。”宋三說著轉身,把大氅披在了菲兒肩頭。菲兒雖然高挑,卻有些瘦弱,宋三給她把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小臉來。

  “相公……”菲兒小臉兒一紅,卻是被宋三抱住在懷裡。有些不好意思道“相公,這大白天的,再有人來看見。”

  宋三卻不在意,一頭黑白參雜的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笑道“大門掩著呢,誰來不敲門呢?”

  可是還真就有人不敲門就進來了。

  高圓兒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俏臉一紅,心中有些酸楚,道“吆,好一個讀書的君子,這大白天的,也不怕有人看見。”她說出口來,卻反應過來,臉更紅了,暗道自己不該如此,這一說出來,讓菲兒聽見,豈不是有妒婦的嫌疑?

  菲兒早就一把推開宋三,羞惱的看了他一眼,暗想“怎的偏偏讓圓兒看見了?豈不是羞死人了?”臉上強忍尷尬,上前拉著菲兒的手往屋裡拽,嘴裡說道“妹妹來了,快進來坐,外面風大。”

  高圓兒此時也不好再提方才的事情,兩個女人好像沒事兒人一樣進了屋。屋子已經翻修過了,雖然仍然不大,但家具都置辦齊全,還在一旁蓋了一間偏房,是為了孫琦他們喝醉了酒,好在此住下才準備的。

  宋三仍然在院子裡想事情,他覺得自己思緒今日有些亂飛,他倒是喜歡這種感覺。有時候他會想到那些先賢,就這麽在野地裡或坐或站,為了一個現在人看來簡單的道理,爭論的面紅耳赤。

  那幅畫面裡有老子,有孔子,有墨子,也有孟子、莊子、荀子……甚至是公孫龍、呂不韋,也有些外國的,蘇格拉底可能正用他的三段論和莊子爭辯子非魚,釋迦牟尼可能正和老子討論先有雞,還是現有蛋……

  銀杏的葉子落在他的頭上,他也沒有察覺,不一會兒卻又被秋風吹落……

  “大哥這是怎的了?”高圓兒不解的看著菲兒問道。

  菲兒搖了搖頭,笑道“誰知道呢?相公經常這樣的。有時候站一會兒,有時候站很久,今天私學放假,從早上到現在都站了一上午了。”說完又感覺自己像是在炫耀和宋三的關系比高圓兒走的近,忙又加了一句“妹妹日後久了就不奇怪了。”

  高圓兒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頓時羞道“哎呀,姐姐說什麽呢,什麽……什麽……日後……久了的……”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就好像變成了蚊子哼哼一般。

  菲兒畢竟大她幾歲,一看她的樣子,什麽文不文人的都忘了,拉了下大氅把她也裹了進來,一臉疼惜道“就咱們姐妹說話,這本來也沒什麽的,你總要嫁過來的。我以前心裡的確有點別扭,可這些日子,咱們姐妹相處下來,我竟十分歡喜的。如今倒是想著咱們相公早點成為文人,那我就可以和妹妹日夜廝守了。”

  高圓兒以前從沒聽她這麽說過,兩人心知肚明,卻都不點破。如今聽菲兒竟是直言接納了自己,心中實在開心極了,可是聽到菲兒說“咱們相公”四個字,竟是連自己也帶進去了,頓時又羞的把臉埋在菲兒懷裡,一動也不敢動了。

  菲兒見她的樣子實在可愛,逗她道“叫聲姐姐來聽。”

  她們本就姐妹相稱,可是如今這聲姐姐的含義卻又不同了,乃是男人妻妾之間的稱呼,高圓兒怎會不知道。

  半晌,高圓兒才抬起頭,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菲兒,臉紅的像是燒紅的烙鐵,幾乎是半說半哼的叫了聲“姐姐。”

  “好妹妹。”菲兒歡喜的勾了一下她的鼻尖,高圓兒又“嚶哼”一聲把臉從新埋進了她的懷裡。

  宋三對她們兩個的事情毫無察覺,思緒卻已經離開了眾聖賢們,回到了當下,他也站的累了,有心回屋裡坐一會兒,可方才的事情實在有些尷尬。正飛速的思考著進屋後怎麽說話,怎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自然些,卻聽到扣門聲響起。

  接著一個聲音道“這可是宋三爺的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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