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便是宋三,敢問小兄弟名諱?”宋三衝著來人行禮問道。
那人書童打扮,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但行事絲毫沒有少年郎的稚嫩,雙手遞過一封請柬,低頭垂手道“小的李飛,奉了太爺之命,前來給宋三爺送請柬。”
“哦?”宋三心道我和縣太爺從無往來,也只是遠遠見過一面,怎的來給我送請柬了?不由問道“敢問小哥,太爺相請,所為何事?”
那李飛道“乃是為了文會的事情,大爺一看便知。”
“文會?”宋三狐疑看了眼李飛,打開請柬細細觀看,才衝著李飛點頭道“此事我已知曉,請回稟太爺,就說學生宋三,必定會去的。”
“那小的告退。”李飛躬身行禮,然後退出院子,往大街走了。
宋三暗道“這孩子年紀雖小,但行事極為幹練,看來日後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了。”
此時菲兒聽見動靜走出來,看著宋三,疑惑道“相公,何事?”
宋三把請柬遞過去道“娘子自己看吧。”
高圓兒此時也走過來,抻著頭和菲兒一起看請柬,隨即笑道“原來是中秋文會。”
宋三聽她語氣,笑道“四妹參加過麽?”
高圓兒搖頭道“太爺舉辦的當然沒有去過,不過文會就參加的太多了。”
宋三點頭道“那正好,你快和我說說要注意什麽?”
高圓兒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宋三道“大哥不會從來沒參加過文會吧?”
宋三點了點頭,菲兒接話道“以前相公每日只知道閉門苦讀,卻是沒有參加過什麽文會的。”
“我的天!”高圓兒驚呼道“你這個讀書人當的……真是……”一時間竟找不出話來形容了。
這個世界大大小小的文會不計其數,有時候三兩好友聚會,互相吟誦了幾首好詩,也算是文會。但真正的文會卻是有組織有目的的。最常見的是找個節日,比如此次邀請宋三的中秋文會。當然也有不是節日為題目的,那就多的很了,比如某個名人的生日,又比如某個青樓歌女奪了花魁,有錢的大豪客包場慶祝……
不過像這次這種官方文會,也不是誰都有資格參加的,必須要持請柬入內。當然也有私人舉辦的文會,就並不那麽矯情,一般是在門口有專門的人守著一本冊子,要入內的人需要寫一首詩才能進入,以防止濫竽充數之輩。
所以宋三從來沒有參加過文會,實在另高圓兒驚訝。就算她本身是個女子,也因為才名而參加過許多大文會。
宋三笑道“若是你一個文生考了十六年,你也沒什麽臉面去參加文會了。”
高圓兒點了點頭,心道“的確,若我是男兒,一個文生考十六年……”她突然看著宋三笑道“我可堅持不了十六年呢。”
宋三見個高圓兒笑的可愛,突然想要抬手刮一下她的鼻尖,卻想到菲兒還在旁邊,隻好把伸到半路的手縮回來,裝作撓了撓自己的鼻子,道“可是,為什麽邀請我?”
高圓兒道“自然是因為你是此次文生試的前三甲呀。文生三甲每年都會受到邀請的。畢竟文生試是在中秋之前,而且是縣裡面最高級別的考試。”
宋三恍然大悟,這文會一來是讓新晉學子認識一下老一輩的讀書人,二來說不得哪日這些學子們就做了官,也是縣太爺拉攏人脈,三來,對文人自己,也是揚文名的機會。
宋三其實不是很喜歡這種熱鬧,但過去沒有經歷過,
而且又是太爺下帖子邀請,總不好不去,便又問道“那,有什麽要注意的地方嗎?” 高圓兒笑道“有什麽注意的?就是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互相拉拉關系,聊聊詩文……哦,對了,大哥還要準備幾篇詩文才好,到時候是有詩文評比的,前幾名還有彩頭,這縣太爺親自主辦的中秋文會,彩頭可小不了。”
宋三苦笑道“怎麽要提前準備?不是即興寫麽?再說誰知道出什麽題目?”
“噗呲……”高圓兒抿嘴一笑道“大哥倒真是君子呢。可是哪裡有那麽多即興?這種文會的詩要出成文集的,即興的東西到讓人笑話了。至於題目,中秋佳節,無非秋月、秋水、思親之類罷了。”
宋三深以為然,點頭道“此言甚是。”他本是個詩人,自然知道真正的詩詞沒有即興而做的。在身心激動,靈感迸發時寫出來的詩往往不好。好的詩,一定是詩人因為某種刺激而產生靈感,然後在心情平複之後再思量寫成。
那些即興成詩的故事,要麽詩詞等級極低,要麽就是騙人的。就算曹子建,事實上也不是七步成詩,首先曹丕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這件事情若是真的,曹丕也就不是那個寫出《典論》的曹子桓了。
曹植的那首煮豆燃豆萁,很可能是曹丕在整理弟弟文稿的時候發現的。試想,他流放了自己的弟弟,本就內疚,又突然看到了這首詩文的情形。這才符合兩個偉大文學家之間的感動基礎。
他們聊著天,高義卻也來了,他一路小跑過來了,臉色微紅,有些氣喘道“大哥,你可收到請柬了?”然後才看到自家妹子,訝然道“你怎麽也在?”
高圓兒毫不在意道“我如何不能在了?我來看姐姐的。”
“哦!”高義哪裡會相信,先對著菲兒行禮道“見過嫂嫂。”而後又對高圓兒擺起大哥的架子,道“一個姑娘家家的,整日亂跑,成何體統?還是要以學業……”
他沒說完,高圓兒忽然全身文能湧動,帶起一陣狂風走地,卷的她身邊三尺內落葉飄飛,問道“哥哥說的對,還望哥哥以學業為重。”
“額……”高義一把拉住宋三往屋裡拽,嘴裡說道“小弟寫了一篇詩文,請兄長斧正。”心中暗暗叫苦道“文人了不起呀你?”
高圓兒收斂氣勢,衝著高義狼狽的背影一昂頭,好像在說“就是了不起怎麽了?”
菲兒笑著過來打圓場,拉著高圓兒進屋坐下。屋子裡只有一張八仙桌,高義和宋三坐在桌旁。菲兒自然不好和他們兄弟一處坐,高圓兒身為文人,按照規矩不但可以一同落座,還可以坐在首位,但她卻也陪著菲兒在新盤的火炕上坐下。
這些宋三其實是不在乎的,但也不想刻意去改變什麽,那些穿越回去當了皇帝,卻非不讓人給自己下跪的,都是小孩子想法。
一個時代,就應該有一個時代的規矩禮節,這是和整個時代的背景相契合的,就像是在封建社會鼎盛時期,搞資本主義,是不可能成功的。禮,也是道的一部分,需要時間去進化,欲速則不達,揠苗是不能助長的。
宋三看了看天色,笑道“不如我去把二弟請來,我們兄弟幾日未曾相聚,今日就痛飲一番如何?”說著起身站起。
高義一把攔住道“哪用大哥去請,我去就行了。”
“不用請了,我來也!”所謂說曹操,曹操到。孫琦已經晃著碩大的身軀,從門外走了進來,先跟宋三高義互相行禮,有轉頭衝著火炕上坐著的菲兒和高圓兒行禮道“見過嫂嫂們。”
“呸!”高圓兒啐了一口,滿臉通紅,轉頭去看菲兒。菲兒卻衝她用手指刮了刮臉,做了個羞臊的姿勢,弄的高圓兒臉更紅了。
宋三雖然習慣了孫琦胡鬧,但也弄了個滿臉尷尬,隻裝作沒聽懂的樣子,招呼孫琦坐下,笑道“乾娘今日怎肯放你出來了?”
孫琦撇了撇嘴道“還不是收到了文會的請柬,我娘讓我來找大哥,請大哥幫忙準備首詩給我。”
高義裝作訝然道“哎呀!二哥的詩才學文,還要找我們幫忙麽?”
“我呸!”孫琦衝高義啐道“誰他娘的找你?我說的是找大哥幫忙。”隨即又滿臉委屈道“其實我的文采,也不用大哥幫忙的,我娘說讓我來,我卻不服氣的,當場就做了十八首詩詞。”
“十八首?”高義目瞪口呆道“這麽多?”
孫琦得意道“那是,我的才學你們還不知道,我那些詩,四言、五言、七言、長短句……什麽風格都有,我隻說足夠用了,可是我娘還是非讓我來找大哥。哎……”
宋三訝然道“二弟可說幾首來聽聽?”
孫琦頓時開心道“那你聽著,今日中秋,大家聚首,我來寫詩,你們喝酒。你們喝酒,你們喝酒。怎麽樣?”
高義愣了半天,問道“快念呀,詩呢?”
孫琦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道“你傻呀?剛才就是呀。”
高義皺眉道“什……什麽就是?”
孫琦不耐煩的重複一遍道“今日中秋,大家聚首,我來寫詩,你們喝酒。你們喝酒,你們喝酒。四言詩,《詩經》看過嗎?”
“哦……”高義點了點頭,仿佛懂了。卻又問道“可是你們喝酒為什麽要重複三遍?”
宋三心中暗暗吐槽道“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唄。”
孫琦卻解釋道“哎呀,你這人怎麽這麽笨?大哥懂我。”
宋三苦笑道“為兄想來,可能二弟用的是疊句手法,這才四言詩,尤其是《詩經》中很常見。”
“對!”孫琦歎服道,隨即指著高義道“要麽你寫詩不如我和大哥,你對《詩經》理解不夠深呀!”
“哦哦。”高義點了點頭,仿佛又懂了。
孫琦接著道“還有,中秋佳節好,月餅少不了,大家挺高興,我也喝正好。這就厲害了,最後那句本來想些‘我也喝不少’,但是經過斟酌,‘不少’二字略顯不雅,‘正好’二字卻妙的緊。大哥我考考你,這是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