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孟世家的家主六十多歲,很瘦,不高。總是一副縮著身子的樣子,下巴很尖,腮頰凹陷,三撇小胡子衝著三個方向翹立著,嘴角總是帶著一絲笑容。
你若是在大街上看到這個人,肯定不會認為他是個世家的家主,說不定會把他當成賊,押送到衙門口。沒錯,孟非就是這麽一個人。
他只是個名士。
其實優孟世家雖然是小世家,人丁不比孔家這種大世家興旺,但是因為有具有戰略意義的“眾生相”撐著場面,卻是一點兒也不窮。但是所謂世家,並不是因為他們有錢,也不是因為他們人丁興旺,僅僅只是因為讀書人對聖賢的一種尊重。
但是祖上出了聖賢,難道後世子孫就一定會出聖賢?實際上大多數的世家,並沒有出過第二個聖賢,甚至現在所有的世家中,有近乎一半的世家連大儒都沒有。
不是每一個世家都能從小有大儒講課,也不是每一個世家子弟都是孔麟、司馬書、莊瑤。孔家自然不必說了,他們甚至不在“沒出過第二個聖賢”的大多數世家行列。
莊家是亞聖世家,而且說起來,應該是道家的領袖。因為老子沒有世家,甚至沒有族人和學生。他甚至不是一個教育家,他從來沒想過教育別人。宋三認為,老子甚至不想成為聖人。是我們後來人讓他成為的聖人。在這個世界,老子寫《道德經》是為了應付函谷關守將的刁難,在宋三原來那個時代呢?誰知道呢?可能真的就是為了幾個饅頭也說不定。
至於司馬世家,雖然是英魂世家,但你從司馬書提到自己家族,連三位至聖也不放在眼裡的樣子就知道,這不是個普通的英魂世家,之前說了,歷史是中國人的信仰,而《史記》是信仰的開端。
世家,也是分等級的。這種等級和英魂與聖人無關,這是文化上的等級。聖人之所以是聖人,不過是因為他們研究的是哲學。但是從文化等級上來說,許多英魂世家不在聖人世家之下。
剛剛說的,代表了信仰的司馬家是這樣的,而王羲之的王家也是這樣的,他們代表的是華夏的最高審美。
不過,很顯然優孟世家不是如此。不要以為世家必然滿地大儒,像是優孟世家這樣的小世家,家主也不過是個名士。但是只要優孟在文脈一天,他們的家族就算連書童都沒有,也永遠是世家。
因為聖賢留下的知識永遠都在,他們對人類文化的貢獻,永遠無可限量。
優孟世家的人不姓優,他們甚至不姓孟。優孟到底姓什麽?誰知道呢?孟應該是他的名字。他生於亂世,做了優,自己也從來沒想過能入文脈,在那個貴族才有姓氏的年代,他沒有姓氏。所以他的後人只能姓孟。
所以司馬書和莊瑤按照禮節,出來和他見禮的時候,你明顯可以看到這位優孟世家家主,所表現出來的尊敬。而司馬書和莊瑤卻就不那麽恭敬了,他們微微彎了彎腰,完全是在敷衍。
別說一個名士家主,就算他們老祖優孟,當年也不過是個名士。
宋三一切看在眼裡,看了一眼司馬書和莊瑤坐下,才一臉嚴肅道“同文,仙瓊。”
司馬書和莊瑤聽到老師叫自己,忙看了過去。宋三面色沒有平日半點嬉笑,冷冷說出四個字“從新行禮。”
兩人一愣,瞬間明白宋三對自己兩個人方才的禮節不滿,忙起身衝了孟非一躬到地道“再拜上孟家主。”這次他們倒是恭敬很多,但是宋三知道,那是做給自己看的。
宋三看兩人行禮完畢,雖然嘴裡不說,但明顯有些不服。這才笑道“莊聖和史祖,自然比孟祖的學問強些。”他突然說出這句話,在場所有人都一愣,轉頭看著他。
此時大廳中梁道行、呂西星和高義也在,卻都一臉詫異。宋三沒有理會他們,隻對司馬書和莊瑤說話。他道“但是莊聖和史祖今天如果在這裡,斷然不會和你們兩個這樣行事。從小了說,行禮是對一個人的尊重。從大了說,這是對先賢的尊重。沒有尊重的行禮,便是虛偽的。如果真的不認為對方可以獲得自己的尊重,下次就不要行禮了。”
司馬書和莊瑤臉色一變,互相對望一眼,忙起身一躬到地道“老師,我等知錯了!”臉上,卻帶著萬分的慚愧。
宋三點頭微笑道“好,過而改之,便非過也。再行禮。”
兩人回身再次衝著孟非一躬到地道“家主見諒,我等拜過。”這次,可以看出他們的禮節中,帶著尊重。
孟非卻慌忙起身,連連躬身回禮,道“無妨無妨。”
宋三看著孟非,心中暗道“這人姿態倒是低的。”但是他看的出來,這種姿態是裝出來的,和呂西星那種隨性自然的態度完全不同。雖然宋三教導司馬書和莊瑤何為尊重,但他事後也會告訴他們,這人不可深交。
油滑小人。
“不知孟家主,這次來……”宋三等眾人都坐下,才笑著問道。
“哦。”孟非面色含春,笑著從納囊裡拿出一個一尺見方的錦盒遞了過去,放在桌上道“這是我優孟世家,贈與先生的。”
宋三沒有打開錦盒,只是斜眼看了一眼,笑道“無功不受祿。”
孟非“嘿嘿”一笑道“先生,這裡面可是我優孟世家的十副眾生相,還有一副我家老祖當年親自製作的頂級眾生相。價值麽……”
他笑了笑沒說話,呂西星卻一臉訝然道“優孟世家瘋了嗎?這頂級的面具,可是你家老祖親手所做,聽說總共也就三副啊?”
孟非得意一笑道“正是,前些日子我家老祖顯聖,親自囑咐要我親手送與宋先生的。”說完又衝宋三拱手道“還望先生笑納。”
呂西星對宋三道“三郎,這可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據說這頂級的眾生相,不是一次性的文寶,而是可以重複使用的。只要你固定一個人的樣子變化出來,雖然日後只能是這個形象,但這玩意兒可是連身形都能改變,有了這個,就相當於一個人有兩個身份……”
宋三擺了擺手,笑道“道長,這世上只有一個宋三,卻為何需要兩個身份?我又不行暗裡背人之事,要這麽多身份何用?況且……”宋三又衝著孟非笑道“孟祖和家主好意,學生心領。但還是那句話,無功不受祿,請家主不要為難學生。”
孟非連忙笑道“哪裡無功,這受祿必有功。先生若是覺得受之有愧,不如……把先生的劇本贈與我家族一份,我優孟世家與先生合作,這面具只是定金……”
“哈哈……”宋三大笑道“我寫戲劇,本非為了盈利,待每次首演之後,便會把劇本遍傳天下,任由天下讀書人觀看,任由天下勾欄排演,這合作又從何談起?”
孟非心中暗怒,心道“一個寒門,不識抬舉。”但想到司馬書和莊瑤對宋三的恭敬,又哪裡敢表現出來,仍然滿臉含笑道“先生,這戲劇乃是絕大商機呀!就這麽遍傳天下,豈不可惜?”
宋三站起身,雙手捧起那個錦盒,遞還給滿臉笑容的孟非,待他茫然接過,才笑道“孟家主,我宋三,不是商人。”
“這……”孟非愣了片刻,隨即躬身笑道“是,是。先生怎會是商人。只是先生好不容易做出的戲劇,就白白給天下人了嗎?”
宋三已經坐回位置上,詫異的看著孟非道“孔家人可曾為《詩經》的版權收費?司馬世家,可曾收過《史記》的出版費用?這些東西寫出來,不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的嗎?”
孟非無言以對,心中暗暗咒罵道“我呸,就你一個秀才,也敢和《詩經》《史記》相提並論?”臉上卻笑道“先生說的是,說的是。”
宋三笑道“家主若是沒有別的事情,便請回吧。心意,學生心領,東西自然不能收的。家主放心,過幾日劇本放出,優孟世家若是有意排演,我絕不多說一句,還要感謝家主。若是優孟世家能以此盈利,我也是分文不取。”
這話已經是在送客了,孟非臉皮再厚,也不好待下去,其實若沒有司馬書和莊瑤在,他早就破口大罵了。就算是呂西星他也沒放在眼裡,畢竟再怎麽樣,他也是世家。
眾人看著孟非告辭,仍然是那副低眉順目的樣子,半弓著身子往後退,而後轉身出了大廳。呂西星才遺憾道“三郎,那可真是好東西呀。就算是孔家的文寶戰車,十輛也還不來一張啊。你就一點兒不動心?”
宋三笑道“道長怎麽忘了,以嗜魚,故不受也。”
呂西星恍然道“對對,是我老糊塗了。沒想到幾張面具,竟然亂我道心。哎……”他看著宋三,一臉滿意的點了點頭。
宋三說的,是春秋時期,魯國宰相公儀休好魚的故事,《史記》之中詳有記載。
宋三笑道“不是道長之亂,是因為一切都有價值,價值達到了一定地步,道德就往往會被遺忘。只有面對任何價值,仍然恆定自己心中的道德,才能顯示出道德的可貴。”
呂西星訝然的看著宋三,半晌才自嘲一笑道“後生可畏。”
莊瑤疑惑道“老師看似不喜歡孟家主,又為何讓我們恭敬行禮?”
宋三笑道“為師讓你們尊重的不是孟非,而是那個以優伶之身,屢次勸誡君王行善的優孟。尊重優孟,就是尊重天下的仁義君子。”
司馬書起身作揖道“老師,學生懂了。”莊瑤也一臉恍然,躬身行禮。
高義和梁道行一直沒說話,畢竟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世家的家主。但此時高義見孟非的樣子,卻有些失望,笑道“家主都是這等油滑之人,這優孟世家……”
“三弟。”宋三笑道“你這就說錯了。這孟非的確油滑,但畢竟要顧全一個世家,行事雖然有些不妥,但我們又何必背後說他人短長?況且,他又對我等有何得罪之處嗎?就算他現在表現的油滑,你又怎知他在家中不是個孝順之人?看人不可只看一面,更不可只看別人短處。尤其以一個人的作為,而看輕了整個優孟世家,更是不妥。莫非優孟世家那麽多人,就沒有謙謙君子嗎?”
高義仿佛醍醐灌頂,忙起身道“大哥,小弟知錯了。”
“哎……”莊瑤苦笑道“只是這人出了名的心胸狹窄,只怕日後給老師使絆子呀。”
宋三搖頭道“仙瓊,我等君子,隻行君子之事。君子之事,不會因為小人的作為如何而改變。他若害我,是他的錯,讓我因怕他害我而逢迎,萬萬不能。”
梁道行看著躬身退下的莊瑤,又看了看宋三,突然笑道“三郎啊三郎,你猜你今日這大堂之上,一翻言辭作為,讓我想起了誰?”
宋三訝然道“梁公明示。”
梁道行朝天拱了拱手, 才道“竟似孔聖當面呀!”
“如何敢當!”宋三忙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擺手道“梁公莫要胡言。”
“哈哈……”呂西星卻大笑道“梁小子也非胡說,只是並非像是孔聖,不過君子當面。”
“對對!”梁道行笑道“道長說的對,三郎非是像孔聖,而是兩人都是君子,君子當面,君子當面。”
宋三拱手一拜道“學生慚愧。”卻是認同此話。他心中暗道“可惜世人多羨小人,而輕君子。後世還出了那所謂《厚黑學》,在世上大行其道。更是有人把典故隨意歪曲,如那劉備摔子、孟德倒履,本是君子正道,卻被小人以小人之心揣摩。我華夏之大不幸啊!”
他心中又暗暗想道“若我這樣的人,成了小說主角,怕是那幫孩子要罵街了。可若不行君子之事,豈不愧對自幼燈下之苦?若是天下的文學作品,都沒有一個君子做主角了,書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他們這邊正說著,卻見孫琦已經晃著大肚子,一路小跑進來,邊走邊叫道“大哥,大哥,我聽金蓮她們說,優孟世家的家主來了?在哪裡?”
宋三看他一臉期待的樣子,笑道“二弟來晚了,剛剛走了。”
孫琦懊惱道“哎呀!這來晚了一步。”他對世家家主,自然是充滿好奇的。
高義卻笑道“二哥沒見著也好。”
孫琦一臉不解的看了看眾人神色,問道“為何?”
“哈哈……”高義大笑道“我怕二哥的性子,忍不住把他打了!”
孫琦看著一臉笑意的眾人,不由滿頭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