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高手,哪個不是勢如山嶽、心沉如水,豈是三言兩語,所能挑動的。
“人留名,樹留影,你烏魯是厲害,可我阿爾泰也不是吃素的,較量就較量,我還怕你不成!”阿爾泰見烏魯不為所動,便也不再廢話。
“好,那你說吧,我們比什麽?”烏魯問道,無論比什麽,他皆是不懼,倒樂得顯示出豪邁的氣度。
阿爾泰聞聽,哼了一聲,說道:“比什麽,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搏克!”
聞聽此言,烏魯不禁對阿爾泰心生敬意,明知不可敵而敵之,就憑這份膽氣,就勝過草原上多少男兒。“阿爾泰,你不愧是綽羅斯部著名的勇士,在你的身上,我明白了什麽叫不屈的綽羅斯!好,我們就比搏克,無論結果如何,今天卻是我輸給了你!”烏魯歎道。
烏魯的話,阿爾泰不明白,老王脫歡卻是了然於胸,不禁嘴角含笑。烏魯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是整個布裡亞特草原的驕傲,可當貪婪的土默特王俺答汗下達有損道義的命令時,他雖沒自己動手,卻也派出了弟子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殘害同族。如果沒有勇氣堅持正確的事,並據理力爭、以死相諫,他還算什麽第一勇士?一個趁著黑夜去偷自己同胞牛羊的烏魯,也配稱勇士嗎?
搏克,是布裡亞特語,意為摔跤,又有攻不破、摔不爛、持久永恆的隱義,它不僅是布裡亞特人最喜歡的搏鬥方式,更是布裡亞特人精神的象征。
九郡之人,往往蔑稱布裡亞特人為蠻夷、蠻子,嘲笑他們沒文化,可這不過是九郡之人固步自封、妄自尊大而矣。與九郡人的舞刀弄劍、拳打腳踢相比,布裡亞特人的搏克,無疑更含蓄、更安全、更謙讓。一個是表面彬彬有禮,一動手就打生打死;一個是表面粗魯野蠻,實際上卻彬彬有禮,孰是孰非,捫心自問吧。
搏克,集力與禮於一體,難怪布裡亞特人對它如此推崇了。
烏魯和阿爾泰皆脫了上衣,赤裸上身,一個虎背,一個熊腰,只是身高不等,體型上卻是相差無幾。
烏魯比阿爾泰高出一頭,佔有優勢。阿爾泰卻也不懼,搏克比的不單是身高、力量,技巧也十分重要。一個力士像大象一樣強有力,另一個像虎一樣勇猛,誰勝誰付,隻得打過才知道了。
兩人準備好,來到場地正中,相對站好。
場地卻是現成的,老王脫歡的隨從,烏魯的眾弟子,高俅兩家人,現在也不分敵我了,共同圍成了一個大圈子,就是場地了,老王脫歡就當個裁判,再公平不過了。
老王脫歡,揚手一落,比試開始。
搏克式摔跤,多用擒、抱、摔、纏、拖、壓、絆等技法,尤其喜歡相互抱腰,像兩隻公牛頂架一般,不靠一招一式,只看誰的力量大,極具力量性和野蠻性。
兩人相互試探,轉了兩圈。烏魯身高臂長,忽的伸手,抓住阿爾泰的左肩。
這一抓,就像一把鐵鉗夾在了阿爾泰肩頭,阿爾泰肩膀一抖,卻沒甩開,忙用左手反擒住烏魯右臂,又以右手去抓烏魯的腰帶。
烏魯左腳右劃,身子一側,抓住阿爾泰肩頭的鐵手,順勢一帶,就想趁勢將阿爾泰拽倒在地。
不料,阿爾泰用的卻是虛招,只見他右腳一上,右手也緊抓烏魯的右臂,身體一轉,已將烏魯架在肩上,順勢一個背摔。
烏魯險些中招,幸虧他身子高大,一隻腳離地,卻還有一隻腳撐在地上,他的左手趕緊抱住阿爾泰。
一個想要被摔,一個想要後絆,不料力氣相當,都奈何不了對方,兩人纏報在一起,暗自較勁,就看誰先力竭,支撐不住。 阿爾泰見此,猛的一摔,又突然背向後撞,趁機從烏魯的懷中掙脫。
阿爾泰的這一撞,連大腿粗的榆樹都撞得斷,強悍如烏魯,也被撞得倒退了兩三步,卻並沒受傷。
兩人又碰到一起,阿爾泰剛剛損失不少力氣,這會不想再硬拚,只是遊躲,烏魯抓了幾次,都沒有抓到。
阿爾泰賣個破綻,烏魯猛的一撲,卻又撲空了。
阿爾泰卻反抓住烏魯的手腕,借住他的撲擊之勢,將他扯向自己,左腳上前,卻是絆烏魯的腿。
怎料,阿爾泰一扯卻沒扯動烏魯,反被烏魯扣住了手腕。原來烏魯前撲是假,這下反扣住阿爾泰才是真。
烏魯抓住阿爾泰的左腕,令他逃不得,左腳跨到阿爾泰身後,絆他的腿,猛的向後一推,欲將阿爾泰推個跟頭。
阿爾泰見勢不妙,右手忙住了烏魯的腰帶,才躲過了一劫,但此刻他手腳都被困住,卻是大大的不妙了。
果不其然,烏魯往阿爾泰身上一壓,阿爾泰再保持不住平衡,像後倒去,兩人一前一後摔倒在地,卻是阿爾泰被烏魯壓在了身下。
“好“,“好”,”好”…
這一喊,卻是不分敵我了!
烏魯站起身,伸手將阿爾泰拉起,並拍打掉他背上的泥土。
先摔倒,再扶起,這也算搏克的一大優良傳統了。
“烏魯,既然你贏了,那就帶著你的人走吧,這樣的見面,我卻不希望有第二次了!”老王脫歡道。
烏魯道:“如果能永不再見的話,卻是最好,但太陽和月亮都會同時出現在天空上,何況我們呢?恐怕命運終究會再把我們推到一起的!”
老王脫歡道:“烏魯,如你所說,草原上五王並存的局面,不可能一直延續下去,綽羅斯和土默特終究要一戰的,我只希望這一天來的越晚越好。”
“你既知道,還肯放我走嗎?”烏魯問道。
老王脫歡道:“烏魯,你雖出生在土默特,卻屬於整個布裡亞特,我放你走,原因也在於此。你好好想一想吧,莫要一錯再錯了,俺答汗是不值得你效命的!”
烏魯道:“不必說了!改換門停,背主負恩,如此行徑,我烏魯寧死不為。”他將脖子上帶的“江噶”摘下,遞給了老王脫歡,說道:“被我弟子偷去的牛羊,已被我王俺答汗分給了部眾,卻還不回來了,我將我的“江噶”壓下,回去後我必派人送來等量的金銀,將它換回。”說罷,帶了一眾弟子而去。
“江噶”是布裡亞特勇士脖頸上帶的項圈,它由五色彩綢製成,在搏克比試中獲勝次數越多,“江噶“上的五色彩綢條也越多。烏魯壓下了“江噶”,就是壓下了自己的榮譽,自是非贖回不可的。
老王脫歡倒也沒拒絕,綽羅斯部損失慘重,能彌補回一些,終究是好事。
見土默特眾人走了,寶力高和高俅忙上前,以手撫胸,屈身施禮。
“兩位好漢,快快免禮!”老王脫歡道,他見兩人雙鬥烏魯十幾個回合,沒有落敗,甚是勇武,即生了招攬之意。
脫歡打量了寶力高,再看看高俅,不禁奇道:“這位好漢,卻不是我漠北人,何以到了我綽羅斯部?”
高俅聞言,便將家事說了一遍。
“哈哈哈…”老王脫歡大笑道:“這有何難,我即刻傳下命令,叫那個膽敢把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外人的阿剌圖到王庭來見我,讓你們一家早日團聚。”
高俅和忽蘭聞聽,喜不自禁,忙的並跪在地,謝道:“多謝王爺大恩!”
“好,好,好!”老王脫歡忙扶起高俅,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這漢子先前給他施禮,只是撫胸屈身而已,卻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眼下卻跪地相謝,卻是重情重義、孝義為先。如此人品,偏又氣度不凡、武藝高強,怎能叫人不歡喜。
老王脫歡當即直言道:“我見兩位好漢武藝高強、人品出眾,甚是喜歡,故想招兩位到我王庭做事,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高、寶兩家眾人,都是被脫歡所救,脫歡又答應高俅幫其尋親眷,恩上加恩,彼既開口,何以拒之?遂雙雙答應了。
寶力高又忙的去殺羊,人有喜事,這牲畜就要遭殃了。不過畜生被殺,先世的罪業,也就消了,早日輪回,脫離畜生道,轉生個好人家,於牲畜來說,卻也圓滿了。
高俅拿出他家開飯館的牛皮大帳,在眾人的幫助下,一會了搭建了起來,又生起一盆盆炭火,大帳裡不一會就變得暖融融的,眾人團坐一處,喝奶茶,吃羊肉,好不快活。
次日,高、寶兩家便跟了老王脫歡折返王庭,老王脫歡左右無事,便隨著兩家趕著畜群,緩緩而行。阿爾泰、青格勒、寶力高、高俅等人,或是摔跤,或是比拚刀劍,四人都是心胸坦蕩的漢子,肚裡沒有那些彎彎繞繞,處得自是融洽。
老王脫歡尤喜高俅,便常常把他叫到身邊,又是講授綽羅斯部的古老傳說,又是講廣寒宮和草原人的關系,又是講草原上的五部形勢,又是講草原人的武功精要,高俅日日跟在其身旁受教,無論是見識,還是武藝,都大有進益。
如此行了半月,這一日北方甚緊、彤雲密布,老王脫歡急止住隊伍,吩咐就地扎營,把牛羊牲畜圈在各氈房中間。
過了傍晚,狂風卷著大雪,鋪天蓋地而來,眾人都躲在氈房中睡覺。
到了夜深之時,風雪猶自不停,並隱約夾雜著雷厲之聲。
老王脫歡和手下二傑聞之生疑,起身出了氈房,卻見一人正於暴雪中迎風舞劍,此人非是旁人,正是高俅。他連日來蒙老王脫歡開教,又日日與阿爾泰等比試刀劍、摔跤,心有所感,適有此暴雪,卻正好用來練劍。
天下用劍技法,無非二十六字。
即:穿雲格擊,掛點提刺,削斬崩劈,撩挑掃攪抱撓拋,抹壓截抽圈帶洗!
高俅用的乃是重劍,很多技法並不適用,唯有格、刺、斬、劈、掃、壓等數法可用,此刻他一把重劍,胡劈亂砍,大開大合,卻是全無章法,可偏偏又帶著幾絲神韻。
高家祖上傳下的練體劍術,乃是脫胎於一種上等劍法,雖然被大大的簡化了,但總留下了蛛絲馬跡,可以追本溯源,高俅此刻正是拋棄了劍招,要憑著劍術中的那道精義,或是返祖歸宗,或開創一套全新的劍法,導引身體中的內息,勾連各穴位,打通人體經絡,成為正心境的武士。
這也是高俅心地堅毅,苦練家傳的練體劍術三十余年,對劍術中的精華了如指掌,才有了這一絲可能。
老王脫歡雖不懂漠南人的內功心法,但對人體各部位的熟悉,卻不比漠南人差,不然,他們如何將肉身錘煉到銅頭鐵臂、精鋼不壞的地步。
老王脫歡三人,互相瞅了一眼,便一同奔上,將高俅圍在中心,頓時鷹爪、鐵拳、熊掌或抓手腕,或打胸口,或拍後背,一招招緊向高俅身上招呼。
高俅卻不閃不避,只顧舞劍。
綽羅斯三大勇士,出手即有分寸,這一招招隨著高俅的劍勢變化,所打的身體部位也各不相同,卻似推拿一般,並不會造成半點損傷。
在內力和外力的雙重作用下,高俅所修煉的經絡終於被打通,一股大力湧上手臂,直抵重劍的劍尖,這一劍忽變得迅如遊龍,猛的撞向阿爾泰,卻是高俅對內力還不能掌控自如。
阿爾泰不明所以,仗著皮糙肉厚、身大力足,卻是不躲,反一掌擊向重劍的劍身,想把重劍打飛。不料,他這能拍死一頭公牛的一掌,打在重劍上,卻毫無效果,反而一股巨力反彈而來,直接把他崩飛了三丈多遠。老王脫歡、青格勒嚇了一跳,忙的閃退一旁,躍出了圈外。
高俅的一把重劍,全沒了凝滯之感,一招招渾如猛龍過江,又似群龍腦海,直把這暴風雪攪得七零八亂。在他身周三米之內,早已片雪難落,先前落下的積雪,也被劍風所裹,掃蕩個乾乾淨淨。
老王脫歡等見此情形,不禁駭然,這等神通,卻是他們所不及的。
烏魯若是還在,看見此刻的高俅,怕是要收回漠南人的內功不過如此的話了。
高俅打通了經絡,成了正心境的武士,下一步就是用內力去填實奇脈。如果說打通經絡後,人的內力充沛如江河,那奇脈就是汪洋大海,以江河之水,去灌滿大海,這個過程只能是日積月累了。
人體共有八條奇脈,只有能灌滿一條,就能成為大武師了,即是人世間一等一的高手,成為萬人敬仰的存在。
脫歡得此大將,自是歡喜異常,敕封其為綽羅斯部的勇士。他雖是漠南人,但也是綽羅斯人的女婿,何況草原人最崇拜勇士,故所有綽羅斯人對此倒沒有異議。
高俅一家又得老王脫歡之助,尋到了嶽丈阿剌圖一家,自此便在綽羅斯部的王庭安住下來,直到那日高俅受老王脫歡所派,保護仆役們去廣寒宮送牛奶,遇到了陶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