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勒聞聽,大覺驚異,奇道:“這豹子怕是成精了,腿長在你身上,你既鬥不過它,走還不成嗎?天下這麽多山,哪座山不養人呢?”
“我和它鬥了數月,吃虧的總是我,倒也想著搬走,可事不湊巧,我那口子此時已有數月身孕,即將臨盆,搬家之計,隻得作罷。奇怪的是,接下來那花豹竟轉了性,突然不作弄我了,讓我過了一個月的好日子。我怕它殺個回馬槍,那些日子便常出去打獵,積攢些肉食,也好給那口子補身體。有一天我到山上打獵,忽然聽見有小獸的叫聲,尋了過去,去是三隻小豹子。我說那花豹怎大發善心,放過了我,原來躲到這產崽來了。一個豹子已害我如此,這三個再長大了,還不把我欺負死?我當時惡念陡生,隻想先除掉這三個小禍害,便抓過來,都扔在石頭上摔死了。我本怕大豹子報復,日夜不眠的守了幾天,卻沒見它尋仇,接下來數月,也全無蹤跡,就當它離去了。”
高勒聽他將三個小豹子都摔死了,心生不忍,歎道:“武大哥,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莫要生氣。這花豹雖總妨礙你打獵,想將你趕走,可終究沒傷害過你及家裡人,按你所說,這花豹如此聰慧,待你外出打獵,它來家裡行凶,你的那口子可擋得住嗎?而你卻因一時氣憤,將它三個孩兒盡皆摔死了,豈也太狠毒了,實在不該!它之前想趕你走,必是知道自己要生孩兒了,怕你會傷害它的孩兒才這般做的,你那日要是心存善念,放過它的孩兒,我料它日後絕不會再害你。”
“小兄弟說的極是,你年齡不大,見識、心胸卻遠超於我,我武大真是白活了一把年紀,終歸是害人害己!”武大郎說罷,眼含悔淚,卻是晚了。
佟犴和高勒都是一點就透的聰明人,聽到這裡,已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但不聽武大郎親口說,事終不明。“那花豹既已離去,武大哥又為何悶悶不樂呢?”佟犴問道。
“哎。我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怎料…”武大郎停了片刻,平穩下心緒,才繼續說道:“這一年多來,諸事順利,我的孩子也一歲多了,很招人喜愛。昨日,我出去打獵,那口子在家看著孩子,她見天色晚了,便開始準備晚飯,自然忽略了孩子。不料孩子趁她不注意,偷跑出屋去,待我回來,發現孩子不見,忙出去找,可找了一夜,尋了周圍幾裡地,卻一無所獲。貴客來時,我卻也是剛回,那口子哭了一夜,又有什麽辦法!”
高勒不忍道:“吉人自有天相,武大哥不必過於傷懷,孩子也許是被路人撿走了。”
武大郎搖搖頭,瞅了瞅內屋,後輕聲道:“小兄弟不必勸了!昨日回來時,天色已晚,我沒有發現。今早回來時,我卻在屋子附近發現了豹子的腳印,這孩子定是凶多吉少了,都是我害了他!”
佟犴和高勒對視了一眼,又對獵戶說道:“武大哥,你隨我出來一趟。”
三人來到籬笆院外,佟犴將馬背上的豹皮展開,說道:“武大哥,你看這是什麽?”
“這,這是豹皮…我那孩子…”武大郎卻是說不下去了。
佟犴點了點頭。
武大郎鐵石般的漢子,也不禁淚流滿面,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膝蓋一歪,就要跪下去。
“武大哥,萬萬使不得!”佟犴忙纏住他雙臂,不讓他跪下去。
武大郎一跪不成,感覺像被一對鐵鉗卡住,隻得作罷,說道:“兩位貴客殺了豹子,即為我兒報了仇,
也是我武大的恩人了。武大還有一請求,希望兩位恩人能答應!” 高勒道:“武大哥,你就說吧,我師兄最是好心,他能辦到的,絕不會推辭!”他怕佟犴不願,先拿話堵住了佟犴的嘴。
“我想請兩位恩人,帶我到我兒那裡看上一眼,不知可否?”武大郎道。
佟犴道:“這倒好辦,我們去龍城,也要先經那裡,再走官路,你隨我們同行即是。卻不知武大哥還有多余的衣衫沒有,我師弟這副打扮,再往南去,多有不便,故我想討一套衣服予他換上。”
“有的,有的。”武大郎進屋尋了套乾淨的衣衫。
高勒換上漠南的服飾,雖不太合身,倒也勉強穿得。武大郎跟著兩人,來到他們殺豹的山坳,見一小石堆,知是愛子埋身之所,跪地痛哭,久久不起。
佟犴武功雖高,於此卻無能為力,唯有招呼高勒上馬,就此上路別去。
一路南下,行了三百裡,忽於路左,見一大山,仰頭遙望,有五峰並立,直入雲端,真是“五峰高入雲,英雄聚一門”。
兩人又行不遠,見一極闊氣的店房,正門上掛著塊匾,寫著飯仙店。
聞有馬蹄聲,早有店夥計出來接應,見是佟犴,忙牽過馬去,堆笑道:“我說怎麽聽著馬蹄聲耳熟,原是佟師兄大駕到了,有失遠迎,千萬恕罪。”
佟犴踢了店夥計一腳,說道:“張三,休要廝鬧。我們兄弟二人,趕著上山去拜見恩師,有什麽素菜,快擺上一桌,讓我們胡亂用些!”此店卻是閻羅殿開在山腳,專司迎來送往的產業。
“佟師兄說了,小的一定照辦!”張三被踢一腳,不惱反喜,答應了佟犴,又朝店內喊道:“小的們,佟師兄回山來了,還不出來接客!”
張三話音剛落,店內一陣大亂,二十多個夥計,或從門出,或從窗走,頓時將佟犴圍了起來,亂叫著“佟師兄”、“佟師兄”。
張三緊挨著佟犴而站,露足了臉,得意道:“你們圍這麽緊幹嘛,佟師兄還會跑了不成,快把路閃開,佟師兄趕了半天路,還未曾用飯呢。”
夥計們忙讓條路出來,有機靈的已轉身跑回店裡,顯然是收拾桌椅、張羅飯菜去了。張三將馬匹交由身後的小夥計照管,親自引著佟犴兩人進店落座,他也跟著坐在一旁。
先跑回的夥計們,你一盤,我一碗,他一壇,七手八腳就擺滿了一桌子飯菜。
張三一看,大愣,抬手就在帶頭的夥計腦後拍了一掌,斥道:“李小子,你平時挺機靈的,怎麽一到關鍵時候卻犯渾!明知道佟師兄趕著上山拜見殿主,你這又是酒又是肉的,不是存心要害佟師兄嗎?徒弟求見師傅,要先齋戒,不可飲酒,不可吃肉,你連這條門規都忘了嗎?”
那夥計大窘道:“我一見佟師兄,就歡喜得全忘了!”
“有我在這,哪輪到你來拍馬屁!還不快換過了,愣著幹什麽。”張三作勢欲打,那夥計忙端著盤子跑了。
很快,桌上又擺上六盤素菜,兩大碗米飯。高勒從沒見過這等吃的,嘗了幾口,倒也別有風味。隻是吃飯的時候,有一群人圍著觀瞧,實是不自在。
閻羅殿主羅^有八大親傳弟子,即八大冥差,佟犴排行第三,但因他為人和善、詼諧幽默、毫無架子,故最受殿中弟子、仆役喜愛。
那叫李小子的夥計,見佟犴吃得差不離了,急道:“佟師兄,我練飄風鬼手已有一年光景,不知練得對與不對,想請佟師兄給把把關,指點一番。”
張三假怒道:“嘿,我說李小子,你今天怎麽竟犯渾,明知道佟師兄有急事,卻連番添亂!”
佟犴瞪了張三一眼,夥計們的鬼心思和小把戲,豈能瞞得過他?隻是他一向和善,見殿中弟子有勤奮好學者,從不吝賜教,遂說道:“無妨,你去演練一遍,待我觀瞧!”
眾夥計忙推桌搬椅,騰出塊空地。那李小子也大喜,忙跳到場中,擺開架勢, 刷刷練了三掌。他見佟犴並不觀瞧,隻是埋頭吃飯,便停了下來。
“練得不錯,別停下,接著練。”佟犴說道,嘴吃個不停,眼也不抬。
李小子聞聽,再不遲疑,一招招練了起來。
高勒卻不吃了,和眾夥計一道,看他演武。李小子顯是下了苦功,一招招練得很是順暢,每一招使出,都虎虎生風,大具威勢。縱小李子一直勤加習練,此刻將十六式飄風鬼手演練完畢,也不禁氣息微喘、額頭見汗。
等李小子練完了,佟犴也吃好了,他起身跳入場中,說道:“我來陪你練練!”眾夥計聞聽,一陣喧嘩。
李小子更是激動不已,手腳卻不慢,當即左腳前上,右掌拍向佟犴心口,佟犴也以飄風鬼手拆解。同是飄風鬼手,佟犴使出來卻軟綿綿的,毫無力道,反不如那夥計使得耐看,眾人隻當是佟犴怕傷了那夥計,故不敢使力。
就這樣拆了五招,李小子一招失誤,反將自己的胸膛送到了佟犴掌下,佟犴輕飄飄的一掌,拍在李小子胸口,李小子就像團柳絮一樣,滕地而起,直飛過三張桌子,才落到地上。
眾人紛紛叫好。
“張三,你來!”佟犴喚道。
張三心知自己武功和佟犴差的太多,若能碰佟犴一下、摸一下佟犴的衣服,就賺足臉了,足夠吹噓一陣了。他跳入場中,也不答話,猛的一招,偷抓向佟犴的衣袖。他剛要碰到佟犴的袖口,突然一道勁風向他撞來,身子已離地而起,直飛過五張桌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竟是一招就敗了。
眾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