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又把高勒夾了起來,腳下生風,足不點地,快如奔馬,躍高山如履平川,直到一座大城下,才將他放下。
“這城怎像山一般大?”高勒看著巍峨的綏遠城,心神俱震,他原以為南方的城也是哈剌和林的樣子。
黑衣人怪道:“大個屁,太行郡的龍城,那才叫大,把你扔進去,管你七天七夜走不出!”
兩人進城了,先尋了家最好的酒樓,填飽肚子。綏遠城有家頂有名的酒樓,喚作明月樓,門口有對聯,寫道“名聞塞外八千裡,味壓江南十二樓”。兩人上樓,在二樓尋了個靠窗的雅座,高勒心中有氣,誠心拿這黑衣人開涮,竟挑牛心、羊肝等貴菜下單。他哪裡知道,明月樓的特色菜,除了北材,還有南鮮,更有海味!牛羊再貴,在靠北的陰山郡,又能貴到哪去,黑衣人知他的心思,卻不點破,只在心中暗笑。
高勒點完菜,小二滿臉鄙夷而去。其中原因,叫高勒百思不得其解了,卻又不好動問。他本想在進城後,買匹馬,就去尋他的阿爸、阿媽,可綏遠城的繁華卻讓他看花了眼。以前,他總聽商人、鏢師們講漠南九郡如何好,還以為是吹噓,今日方知其言不假。此刻,再令他離開此等煙花聖地,一輩子待在苦寒的漠北,已心生不願。然這黑衣人是什麽來路,要是個為非作歹之輩,還是早點離開為妙。不過這黑衣人外貌雖醜陋,一路走來,人卻似乎不壞,高勒眼神轉了轉,有了主意。
“嘿,對面那黑廝,你為何抓小爺到這來?”,那黑衣人正和廣寒宮的仙子相反,一個全身雪白而眼黑,一個全身漆黑而眼獨白,高勒叫他黑廝,正名副其實。
那黑衣人也不惱,笑道:“我是黑毛鼠輩,正好抓你做個鼠子鼠孫!”
高勒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道:“不,我要做廣寒仙子那般的人物,才不要做鼠子鼠孫!”
黑衣人大笑道:“要不是我這個鼠輩,你們全家和那些鏢師,早被你的廣寒仙子殺個雞犬不留了!”
高勒怒道:“你胡說!”
未等黑衣人再言,鄰座站起兩人,一左一右將高勒二人夾在當中!他們一胖一瘦,胖者有著圓嘟嘟的肥臉和笑眯眯的窄眼,瘦者有一頭黃毛和一張細長臉。
“哪裡來的鼠輩,也敢口出狂言,對廣寒仙子不敬?”,那胖子怒道,臉上肥肉顫動,手中一把折扇,扇來扇去。高勒疑惑的盯著胖子,不知他是否真的很熱。
黑衣人端坐不動道:“不自先報號,卻問他人名諱,豈是江湖規矩?”
那瘦者聞聽,抱拳一禮,後道:“我二人非是旁人,江湖人稱陰山二聖的便是,我叫李春華,他叫屠左雲。敢問兄台名諱,可敢相告?”
黑衣人全不將他們放在眼裡,搖頭道:“我隻知江湖上有對陰山二狗,大狗叫笑面虎屠左雲,小狗叫黃鼠狼李春華,不知與你二人,有何關系?”
“二弟,還與他費什麽話!”,肥胖子一合折扇,以扇當劍,直刺黑衣人的左眼,其心甚是狠毒。那黃毛也不落後,從袖中遞出一隻鐵爪,卻抓向黑衣人的凳子,亦頗有心計。那鐵爪三尺多長,雖後發卻先至,又是奔凳子去的,黑衣人端坐不動,右手中指在鐵爪上輕輕一碰,就將瘦子擊飛了出去,他使的正是閻羅殿最高深武學中一門指法,這陰山二狗卻是睜眼瞎,白長了雙狗眼,見此神技卻不識。
那胖子見師弟被打飛,毫不生怯,反加緊搶攻,扇尖眼瞅著要刺到黑衣人的眼珠,
怎料黑衣人的腦袋詭異的一側,一扇刺空。大胖子手腕一翻,刷的抖開折扇,這折扇除了手握的根部,三面都是開了刃的,展開後就是把片刀,直向黑衣人的面門削來,這下正砍個結實。肥胖子趕緊加勁,就想把他的腦袋削成瓢,鐵扇卻紋絲不動。肥胖子的眼神不好使,他把咪咪著的小眼睛睜大,湊近細瞧,見鐵扇的一邊,卻被那黑衣人的大槽牙的叼住了,這種手段,真是見所未見。然而這肥胖子小眼一翻,利令智昏,手腕一抖,想把鐵扇折起,想打碎黑衣人一口鋼牙。沒等他如意,黑衣人底下飛起一腳,正踹在肥胖子的小肚子上,肥胖子紅嫩的胖臉瞬間成了豬肝色,倒飛而去,砰的一聲,又撞到剛爬起身、想衝過來的瘦子身上。胖瘦二人,收勢不住,連撞碎了兩張硬木桌,又撞倒了樓梯口的欄杆,劈裡啪啦,直滾到樓下去了。 “哈哈哈…”,高勒一條腿擱在長凳上,一手指著兩個蠢蛋,笑得前仰後合。
陰山二狗,不敢上樓,便跑到樓外的大街上,狂叫道:“樓上的黑鬼聽著,不是我們弟兄怕了你,實在是樓上桌椅板凳太過礙事,施展不開。黑鬼,有種你就下來,今天不給你梳梳皮子,我們陰山二聖就跟你姓!”
黑衣人手在窗棱上一搭,矯如猿猴,直接從樓頂跳下。明月樓修得極其高闊氣派,樓的底座就有三四米高,故黑衣人的二樓,離地已有三丈余。他身大體重,從十米高跳下,落在地上,腳下的青磚卻完好無損,連絲灰塵都未起,更好像是羽毛飄落一般。
兩條笨狗再蠢笨,現也知黑衣人的武功,深不可測,遠非他二人能敵,一時不敢上前交手。可就這樣狼狽而逃,難免臉上無光,以後還如何在陰山郡立足。
瘦子腦子轉得快,他上前一步,又施一禮,問道:“這位兄台,儀表堂堂,武功高超,卻不知是何方神聖,可否賞下名號?”他心裡打的好算盤,若是個聞名之輩,他們兄弟就此認栽,料想此等高人,絕不會和他們兩個為難;若是個無名之人,即使有兩下子,也絕對高不到哪去,他們兄弟二人必要手段齊出,非找回場子不可。
黑衣人笑道:“我若說了,怕嚇破你們的狗膽!”
胖子嗆道:“少,少他媽的廢話,爺們兒可不是嚇大的。”
黑衣人道:“好。隻要黃鼠狼不放臭屁,告訴你們又何妨。”原來陰山二聖的老二,黃鼠狼李春華,本領不甚高,卻有一手配置毒煙的絕活,打不過時,就施放毒煙逃跑,他又長著一頭黃毛,江湖上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黃鼠狼。黑衣人不怕煙毒,怎奈他的毒煙還混著臭味,若是沾上半點,縱你本領再高,幾天內也除不去。
瘦子叫道:“要說便快些說,怎像個娘們一樣,還怕我們兄弟日後找你尋仇不曾?你既知爺兒我的毒煙厲害,我答應你,不用毒煙對付你就是了。”
黑衣人淡淡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稱怪眼狴犴,佟犴的便是。”
瘦子怪叫道:“可是閻羅殿八大冥差中的佟犴?”
黑衣人道:“正是。”
那瘦子怪叫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物,往二人中間的地面摔去,轉身就逃,那肥胖子動身更快,已跑出五六丈遠。
黑衣人見勢不妙,閉住一口氣,腳尖輕點,直接飛起十米高,手在窗棱上輕輕一搭,又穩穩的坐在了長凳上。
街上圍觀的人群,可遭了秧,皆被毒煙罩在當中,眾人紛紛掩鼻而逃,破口大罵,剛罵了一句,又趕緊把嘴閉緊,生怕這臭味飄進嘴裡。
黑衣人凶道:“小鬼,這麽吃獨食,你也不怕被噎死!”,就在他下樓的一會,高勒風卷殘雲,已將滿桌的菜,掃蕩個大半。
高勒邊吃邊道:“你自願下去,陪那二聖嘀嘀咕咕,菜來了,我不趁熱吃,難道等著同你一塊吃涼食?”說罷,筷子又夾起一條雞腿,他剛要咬上一口,雞腿卻不見了,若不是反應快,差點咬到筷子上。
高勒對黑衣人怒目而視,黑衣人埋頭啃著雞腿,好像一切都和他無關。高勒悻悻的又夾了個羊蹄子,沒等咬上一口,又飛到了黑衣人碗裡,而那黑衣人自始至終連頭都沒抬起過。
“好,好,都是你的,這回總行了吧!”高勒知道自己搶不過他,乾脆不吃了,準備躺在長凳上休息片刻,他往下一躺,卻砰的摔在了地板上,長凳卻是被黑衣人瞬間用腳尖點飛了。
“惹不起,我躲得起!”高勒起身,毫不在意的拍拍背後的灰塵,找了張角落裡的長凳躺下,他被黑衣人夾了一夜,渾身骨頭疼得不行,現在有張床,真想睡個一天一夜。
高勒睡了有一個時辰,就被黑衣人佟犴叫醒了,“小鬼,買馬去了,要睡回家去睡吧!”。
他們來到城中的馬市,佟犴買了兩匹良駒,自先騎了一匹, 說道:“小鬼,哈剌和林在北,龍城在南,山不轉水轉,你我就此別過吧!”
高勒見了漠南的繁華,又見了佟犴的本領,心已割舍不下,此刻見佟犴要走,他心裡哪裡舍得?他手在馬背上一搭,用力一躍,便上了馬,驅馬跟在佟犴身後。
佟犴停住馬道:“小鬼,怎不去尋你阿媽了,跟著我作甚?”
高勒笑吱吱道:“小鼠跟大鼠,我自是要跟著你,你既把我抓來,就得負責到底,現在想反悔卻晚了!”
佟犴正色道:“小鬼,我閻羅殿門規森嚴,一經拜師入門,便要盡斷前緣,自此認師為父,一生唯師命是從,你可願意?”
高勒忙道:“願意,願意。我本無生父,隻有養父,這回換成師父,有何不可!現在就拜師嗎?”他心裡卻想,等學好了本事,師父沒用了,再偷偷回來尋阿爸阿媽,到時他能奈我何。
佟犴又道:“我正要和你說拜師之事。我尚未出師,卻不能收你。我見你聰明伶俐,欲將你帶回閻羅殿,引薦給我師傅,人稱魚燈引魂開地府的羅^大武師,他若肯收你,以後你我就是師兄弟了,他若不收,那你隻好打哪來回哪去了,你可願意?”
高勒道:“一切都憑師兄做主!”
佟犴道:“小鬼,想做我師弟,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你要是跟不上我,就趁早自己滾蛋吧!駕!”
兩人邊說邊走,已出了綏遠城。此時,佟犴說罷,一踢坐下馬,向南奔去。高勒武功不行,騎馬卻是行家,當即策馬直追。
兩路煙塵起,不知何時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