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夜深如墨,一兩個時辰前漫天的火光狼煙,洪水般奔騰的殺聲,全部消退。隻有冷淡的月光,潔白如紗,透過門縫在地上鋪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大雪紛飛,鵝毛似的隨風飄落,給大地裹上一層銀裝。
軍營大堂中很暖和,四個大火爐不斷散發著蒸蒸熱氣,秦淵坐在將案旁,探手取暖,一邊凝視著欲言又止的唐休Z。
唐休Z神色略顯頹喪,畢竟這一仗原本可以取勝,卻不料中了娑葛的詭計,被突然殺出的數千吐蕃騎兵衝亂了陣腳,以致大軍潰逃入城,這對他許多年苦心經營在敵軍中建立起來的威名,是一種毀滅性的衝擊。
“秦淵,眼下我軍中計潰敗,死傷慘重,兵力已不足兩萬。而突厥吐蕃聯軍,加上默啜的後續援軍,恐怕總共有十萬之多,他們如果在兩三天內攻城,我們抵擋不了多久的。你有何想法?”唐休Z目光分外凝重,心事重重。
之前,由於武則天將他召回東都洛陽,他本打算重回涼州之時,再行操練重兵,加強邊防,所以將二十萬左武衛兵力分散到了涼、甘、瓜、肅四州,而真正留在涼州城內的士兵,不足五萬。卻不曾想,還未動身回東都,默啜跟吐蕃欽陵讚普便已聯軍來攻,部分吐蕃軍攻打臨近吐谷渾的河、洮二州,另一部分則聯軍汗國和突騎施部,全面攻打涼州,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當下的形勢,十分堪憂,也與他軍事部署不當有直接關系,若不想出完全的解決之策,涼州便要被敵軍攻克,那時他也難免要以死謝罪。
秦淵揣著手,回道:“大將軍,甘州都督婁師德,肅州都督攸寧雖各自率領五萬左武衛大軍星夜趕來,隻怕沒五六天時間,也不能趕到。眼下安西四鎮也跟突厥發生了戰爭,安西大都護郭元振將軍更是無暇兼顧涼州,我們要等候援軍,必須要頑強抵抗五六天。朝廷派遣的河西、隴右道行軍大總管王孝傑,率領右威衛二十五萬大軍也在趕赴涼州,隻要第一路援軍先到,我們便能跟突厥、吐蕃抗衡,第二路援軍趕到,便能將戰火轉移到突厥境內。”
唐休Z手握劍柄,沉重地歎了聲:“是啊,那時,我們三四十萬大軍遠赴突厥作戰,一來可以將突厥人趕到金山以北,二來也能解救長年受突厥奴役的鐵勒諸部,以及康國、奚國等國,讓其蒙受天恩,遣使來朝,自然是好事,但我區區兩萬士兵,如何能堅守這許多天呢?”
“現在天降大雪,默啜援軍要穿過茫茫大山行軍,有大雪阻隔,起碼要延遲一整天。不久,應該會有斥候來報。至於如何抵擋可能發生的兩國敵軍接連不斷的攻城嘛,我倒有一個冒險的主意。”
“哦?什麽主意?”唐休Z兩眼頓時放光,為之一喜。
“俗語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據情報講,兩國糧草都集中在敵營當中,可以支撐十萬大軍兩個月。我可以挑選九個身手不凡的勇士,跟我組成一支小隊,明夜夜襲敵軍營地,燒其糧倉。那時,他們沒有糧草補給,隻能被迫撤退,而默啜援軍攜帶的糧草也不多,加起來也不足以支撐他們大軍兩三日。那時,他們必定會遣人再運糧草,一來一去,也得五六天,那時我軍援軍便可趕到。”秦淵胸有成竹地道,一雙虎目,放射著精芒。
“主意倒是好,但太危險,可行度不大。糧倉一定是敵軍重兵把守之地,你區區十人,怎麽可能做到?即便是做到,隻怕也很難活著逃出敵營的。”唐休Z頗有憂慮,
覺得這個方法,隻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 “隻要能營救涼州,消滅敵軍,我等死不足惜。再說了,大將軍可以派遣一萬人馬,夜襲敵營為我們引開大軍。到時,敵軍追趕我軍,大將軍可以引誘敵軍靠近長城隘口,敵軍一定會認為有埋伏,不敢追下去。趁這間隙,我們足以將糧倉燒成白地了。”
唐休Z肯定地點點頭道:“好主意,不過你們一定要小心,我讓沈鴻給你挑一些全軍最勇猛的將士。”
“這倒不用,我懇請大將軍讓我所在的一火勇士們隨我同去即可,他們作戰都很勇猛,我想大將軍讓我當火長,也是有用意的。”
“不錯,這一火的九名士兵,都是斬首百人以上的猛士,是我軍的先鋒火,衝鋒陷陣,他們都是衝在最前,各個都是好漢,我故意將這個火分給了你,就是希望你能帶領他們立下更大的功勳。我同意了,明天差人準備。不過,你們也要小心,一定要活著回來!”
先鋒火營房中,九名士兵坐在熱炕之上,緘默不語,等候著火長秦淵回來。
秦淵拖著疲憊的身子慢吞吞地走回了營房,見九人排成一列,不由感到十分驚奇。
“大家這是做什麽?我雖然是火長,但不至於受這般禮遇吧?”
這時,張九站了出來,撲通跪在了秦淵跟前,哭咽著道:“火長,今天要不是你……我老九這條命……唉,我們九兄弟是軍營裡百裡挑一的勇士,我們組成的先鋒火,是整個軍營裡為數不多的戰力極強的一火,之前還有點看不起火長這個年輕後生,現在……”
秦淵扶起張九,再瞅了眼余下八位兄弟,見眾人眼中明眸閃爍,對自己充滿著一種強烈的感激之情,他便大笑了起來,道:“什麽感激不感激,大家都是為國效力,征戰沙場,是生死兄弟,何來感激一說?我們為國捐軀,馬革裹屍,是理所應當,能生存下來,便是運氣,不用感激誰。”
張九退回了隊列中,其余的兄弟們也都讚同地點了點頭。
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名叫馬華,外號馬老大,已有三十八歲,生得虎背熊腰,長須闊面,一對銅鈴眼,十分嚇人。他兩臂膂力各三百多斤,身形龐大又很靈活,放在戰場上就是一把利刃,所向披靡。在軍營裡,除了大將軍唐休Z之外,他絕沒有第二個佩服的人。眼下,秦淵也算一個。
“火長,為了救老九,你舍命獨闖敵軍騎兵陣營,俺佩服得五體投地,以後火長有啥吩咐,俺們一定照做,兄弟們都唯火長馬首是瞻。”
秦淵原還以為自己初來乍到,還震懾不住這幫老兵油子,現在看來,這種擔憂也可以消除了。他指著門外渺遠的荒原,道:“兄弟們想不想將突厥人趕到比金山更遠的地方?想不想解救那些處在水深火熱當中的外族族民?”
“當然想,趕走突厥人,消滅吐蕃,是我們的夙願!也是每個大周士兵日思夜想的。”眾兄弟異口同聲答道。
“那好,我就交代大家一個任務,如果你們敢跟我去執行,那我們就能把突厥人,趕到遙遠的北方荒寒地域去。”接下來,秦淵將自己的計劃,對眾人和盤托出。
張九和馬老大,挺身而出,抱拳對秦淵行禮道:“請火長放心,我們一定能成功燒毀敵軍糧草,死有何懼?”
“好,爽快!大家今夜好生休息,明天傍晚隨我趁暮色潛出城去。”
清晨,大雪依舊彌漫天空,穹廬白茫茫一片,萬物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世界死一般沉靜。
軍營外,北風卷地白草折,唐飛燕仍然一襲錦帽貂裘,跟秦淵且行且談。
塞外天氣冷得出奇, 剛入冬,便已是酷寒,朔風淒厲如刀,哪怕是穿著兩層厚厚的棉袍,都能感覺到風刃在切割著皮膚。
唐飛燕騎上駿馬,秦淵駕著烏駿,兩人漸漸遠離了軍營,往都督府而去。
或許今夜一過,秦淵便再也見不到唐飛燕了,她從唐休Z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後,也是花容失色,第二天清早就跑來軍營外,讓人把秦淵喊了出來。
兩人從初識到今天,還不到一個月,但感情卻已匪淺,即便是普通友情,唐飛燕也絕不願眼睜睜看著秦淵送死。
“能不去麽?火燒敵軍糧倉,這根本就是空談,我跟我爹說說,讓他換個人去,反正軍營裡,不乏勇將,你不要一時貪功,丟了性命。”唐飛燕美眸含珠,被風雪抹得煞白的臉頰,已失去了往昔的緋紅溫存。
“這並不是貪功,我不會死的,我妹妹還沒找到,屠村的真相,贈我羊皮帶的三個假鐵勒人的身份還沒查明,以及突厥騎兵進城的原因,都還不清楚。突厥能讓一支騎兵進城,這裡面的貓膩不查出來,恐怕涼州岌岌可危了。”秦淵仰天長歎,盡情地讓風雪拍打著臉頰。
“可能吧,突厥人能這麽輕易進城,本可以內外夾擊的,但他們化成商旅的士兵,卻沒有進城,這也很蹊蹺,這裡面的水很深呢。”唐飛燕也似乎有所察覺,跟秦淵一塊兒,快馬加鞭回了都督府。
其實,回都督府本無意義,但唐飛燕想跟秦淵多處一天,而秦淵也正有此意,兩人心照不宣,那在都督府相處的或許是最後的一天,也變得豐富而有價值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