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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跡在新明朝》第一十二章 沒抱錯!
  對於現階段的張彥來說,秀才功名的誘惑不可謂不大。

  好在他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思慮再三後,抬頭望向吳教諭道:“先生所言,固然有理。但晚輩心中尚有些疑問,不知先生可否解答?”

  “且說來聽聽。”

  “胥吏之徒,向來被視為賤業,不為正道所取也!誠如先生方才所言,讀書人豈可不惜己身,自甘墮落到去操持賤業?”

  吳教諭聞言,輕輕頜首:“所言有理!但操刀筆之業者,可不全是奸猾之人。其中不乏品性淳良之輩,焉能與皂卒賤役一概而論?”

  “執刀筆業者,或有良吏……”張彥並不否認這一觀點,但他仍有自己的擔心,“可世人皆視彼輩為奸猾小人,晚輩若是貿然進了公門,混跡於吏胥之間,來年怎可入試?”

  “有何不可?”

  “先生難道不知,胥吏之徒禁止入試?”

  “胥吏禁止入考,那是說得經製正役!”嚴肅如吳教諭,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你不過去做個禮房書辦罷了,又不用入籍上呈京師吏部,籍貫仍為民籍,為何不可入試?”

  “.…..”張彥那個汗啊,敢情說了半天,自己壓根就算不上‘胥吏’之列。

  “怎麽,你還覺得老夫誆你不成?”

  張彥默不作聲。吳教諭還以為他是心中不願,一時不免也有些火大了,面色一沉,怫然道:“老夫念你年少失怙,故而心生憐憫,想著為你指條好出路,不想竟遭你如此猜忌!也罷,你若實在不願,老夫當然不會勉強,便自謀生路去罷!”

  張彥這下可真急了,好不容易才抱上的大腿,還指著他走通縣衙的門路呢,哪能就這麽輕易被甩開?當即又是賠禮又是道歉,說了不少好話,才使得吳教諭暫消火氣。

  “如此說來,你答應去縣裡做書辦了?”

  “這個嘛……”張彥面有難色道:“晚輩仍須考慮考慮。”

  “唔?”吳教諭皺眉道:“你心中還有何疑慮?不妨一並道來!”

  張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遲疑著道:“非經製吏入考雖無問題,可再怎麽說,晚輩入過公門都會成為事實。將來一旦有人借此攻擊,又該如何應對?如此身份,終究是難以見容於士林的……”

  吳教諭聽到這裡,忽然一拍桌案,作色斥道:“你這完全就是杞人憂天!我來問你,州府官之幕賓,是否算入了公門?”

  張彥咽了口唾沫,點點頭道:“算……”

  “他們能否見容於士林?”

  “能……”

  “將來若有機會,可否入仕為官?”

  “可……”這下,張彥徹底沒話說了。吳教諭推薦給他那禮房書辦的差事,其實有點類似於師爺幕僚等職事,相當於縣裡更低一層的文員。

  師爺和書辦都不在編制內,隻不過師爺是知縣私人聘請,而書辦則屬於縣衙請來的臨時工,在六房書吏手底下幫著書寫文件……衙門自有一套班底,主體機構為六房三班,統稱胥吏。

  負責處理日常公務的主要是六房,但每房僅有三名書吏,人數委實不多。

  正式編制太少,各方事務又繁雜無比,人手不敷使用的情況下,才會在編制外又雇了若乾非經製吏。其實際數量,遠比在編人員還多出不少。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張彥真走不通科舉的路子,光是混跡在衙門裡,靠著灰色收入也夠養家糊口了,搞不好將來置辦田宅都不成問題……論起生活質量,

可不知比平頭老百姓要滋潤多少,旁人求都求不來這樣一個好差事。  好吧,反正都是打算混日子的,在哪混不是混呀?

  過得舒服自在就行!

  原本他也隻想考個秀才、擁有特權而已,現在又多出這麽一條退路,自然再好不過。

  胥吏之流,雖為士大夫所鄙夷,相較於普通百姓和商賈來說,地位又要高出不少,體面也有那麽幾分……別看秀才地位很高,其實大都混得落魄無比。

  自家老爹,就是個很典型的例子。

  就這還不能令自己滿足麽?

  盡管心中吐槽多多,卻也不得不承認,擺在眼前的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

  進可應試考秀才,退可苦熬入編制!可攻可守,暫時又不用入編,大不了拿到秀才功名以後,再辭職不乾就是了。

  思慮良久,張彥終於說服自己,決定先進衙門當個小吏了。

  出了教諭公房,走在巷道之中,張彥總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不怪他有此想法,實在是那吳教諭的行為太過怪異了些。就算自家父親與他有過師生情分,也還不至於強塞給自己書辦的差事吧?

  想了許久仍想不通,隻好將這念頭暫時拋諸腦後,專心考慮起了眼前的事情。

  總的來說,今天進城還是蠻有收獲的。至少當上縣衙書辦後,徭役就攤派不到自己身上了,那麽王家便隻能算作是兩丁……

  如此一來,問題自可迎刃而解,吳教諭這條大腿果然沒抱錯!

  在吳教諭面前,張彥絕口不提被逼入贅一事,為的也是不將徐家給牽扯出來,以免節外生枝。畢竟像徐大戶這樣的土財主,多少都和縣裡的頭面人物有些交情。

  此後,他在路邊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就帶著吳教諭的親筆書信去了縣衙。

  過八字牆時,倒是暢通無阻,因為大門一向都不設防,任何人皆可隨意出入。門內是個軒敞的前院,正中一條狹長的甬道,直通往二門。

  甬道兩側栽有一些樹木,連接成排,此外便是整齊分列在東西兩側的各類建築。其間有縣獄,膳館,土地祠,衙神廟,寅賓館等等不一而足。

  沿著甬道,張彥來到了儀門前,這裡有門房把守。

  儀門和大門一樣,面闊三開間,不過進深僅為一架。中間六道門扇緊閉,進出通常要走兩側便門,東進西出,靠右行走,這是規矩。

  縣衙的門子,可不能簡單看作低賤下等的差役。

  這崗位屬於肥差,大都由縣令的親信之人來擔任,往往還會有些裙帶關系。

  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外人來縣衙辦事,想要過這道門就必須得奉上銀子,美其名曰‘門包’。也唯有如此,門子才會為你跑腿,進去通稟。

  張彥畢竟懷揣著吳教諭的親筆書信,拿出來亮了一亮,隻說要見禮房王司吏,就被放行了。

  門子可沒心情為他張彥去稟報,也懶得在前幫忙引路,因為縣學教諭和禮房掌案,都管不著他這縣尊親信之人。

  張彥無奈,隻能是問明了禮房辦公所在的位置,然後自個兒進去再找。

  二進院的甬道正中,立有一座戒石亭。

  亭中一塊石碑,上書‘公生明’三個大字,背後則是耳熟能詳的十六字銘文――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望著石碑背面那幾行銘文,張彥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老早就聽說過,這時的州縣官理事多選在二堂,輕易不升大堂。許是官老爺們高坐正堂暖閣之上,一抬頭就能看見這些字眼,總覺得如坐針氈、格外刺眼罷?”

  儀門到正堂之間的范圍,屬於正院,東西兩側各有數排廊房,這裡便是六房書吏辦公之所。東廂分別是‘吏、戶、禮’三房,西廂則為‘兵、刑、工’三房。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六房並非單指六間房,而是總共佔了好幾排房子。此外,六房三班也隻是個較為籠統的說法,事實上,縣衙可不僅僅隻有六個房科。

  試想,一個縣裡事務龐雜,單是這六房便能完全覆蓋的麽?

  因而六房之外,尚有承發房、架閣庫等諸般對內科房。隻不過,其他科房並不設於正院之中。

  從那門子口中,張彥隻得出了個大體的方位,在東側廊房裡挨個找了半天,好容易才在第三排廊房最尾端的位置上, 看見一間門楣上寫著‘禮房’的屋舍。

  由此觀之,禮房在六房中的地位肯定不怎麽樣。

  或許正如朝廷禮部一樣,是個清水衙門罷。

  進得門裡,發現是個套間,外間坐著兩個白衣書辦,正在閑聊打屁。一個說後衙街上新開了家妓館,另一個說那裡邊的某某姑娘不錯,昨晚我就去過……

  大老爺們湊在一塊兒,聊得無非就這麽些話題,基本都離不開女人。

  眼見這二位仁兄打得火熱,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到來,張彥隻好輕咳了聲,遙遙一拱手道:“兩位朋友請了,在下來找王司吏,吳先生有封書信讓我送來。”

  倆人一聽就知道,張彥口中的“吳先生”是指縣學吳教諭。

  禮房本就負責縣考及府試報名等事務,經常要和學宮那邊打交道,他們的頂頭上司王司吏,更是與吳教諭交情甚篤。

  馬上就有一人起身,上前接過張彥手上的書信,進了裡間通報。

  不多時,這人又掀簾出來,對張彥道:“王總書請你進去。”話落又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些許不解,似乎還有那麽一點點的……羨慕?

  張彥注意到他神情,心中不免吐槽了一句,這人深井冰啊!被個小小的六房掌案接見而已,有什麽好羨慕的?

  他不知道的是,王司吏平時極少對人用上“請”字,這人也是原話傳達。

  你想啊,一般人哪有這待遇,值得一房掌案如此禮遇?來到縣衙拜訪的人,大都有求於人,六房掌案這樣的實權人物,又哪會對普通人好禮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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