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死麽?”鏡中人問道，“看起來你被嚇到了。”

　　胥安捂著自己的喉嚨，那股被頭髮絲侵入的感覺仿佛又回來了，黏在喉嚨的軟肉上下不去上不來，他從未直觀的感受過死亡，但如果剛才的經歷重來一遍他答應麽?

　　不！

　　所有人忘記他?讓胥紗綾忘掉他這個哥，數學題不會時拿著本子茫然四顧?或者是玫婉做出新的料理，最終一個人在黃昏裡吃完一整碗?

　　同樣不！

　　胥安恨不得把自己的喉嚨摳出來，他嘶著聲音，聲音渾濁如遲暮的老人。

　　“我不答應！”

　　鏡中人再次伸出手掌，這次他的手掌中央出現了一簇細小的火焰。

　　“答應第一次就會答應第二次，你體會到無上的力量，就不會再想失去它，你會答應的。”他的聲音強硬的如同判決。

　　然後他合攏手掌，火焰消失在他手中，胥安同時也感覺到四周仿佛合攏過來，眼前出現一片黑暗，並且無可阻擋的擴大。

　　……

　　胥安感覺自己的墜入了湖底。

　　人類最絕望的感覺之一就是下墜感，不是其絕頂恐怖，而是在其無能為力，人世離你遠去，觸底即是死亡，而你抓不到任何東西。

　　無能為力的時候有很多，高考的最後五分鍾，看著試卷是空著的一道大題，你冷冷的坐在那，後背大汗浸衫，然後鈴聲響起。

　　或者是你待在座位上等著上司的處罰，電腦開著不知道該幹什麽，然後老板走過來，和老下屬說笑著讓你滾蛋。

　　再或者，你看著驗血單上的陽性，醫生說吃藥可以活很多年，你把單子塞進下水道，灌了一口攤上的啤酒，癌症有特效藥，窮病無藥可醫。

　　你沒本事、你活該，你隻能說一句媽了個巴子。

　　你無能為力。

　　……

　　但胥安少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他是天才，他是富家子，他高二時班上三十多名，高三時他突飛猛進，高考完填志願選學校就像選妃，沒有哪家學校會拒絕他的選擇。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也隻有父母的離去讓他感覺到無力，這件事他從頭到尾一無所知，隻能被動的接受父母鴻飛冥冥的信息，被動的接受著父母打在卡裡的錢，無力反抗，也無可挽回。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夜裡醒來茫然四顧，然後凶惡的盯著聽見聲音衝進來的玫婉。

　　他痛恨這種感覺，就如同在湖水中不停的下墜，但這種無力感在剛剛又回來了。

　　胥安已經二十出頭了，無力感時隔多年的再次降臨，依舊讓他毫無招架之力，誰能料到呢，平凡世界中出現詭異的力量，就發生在胥安的身邊，那個女人的頭髮在他身體裡前進時，胥安清晰的感覺到生命離自己遠去。

　　下墜，下墜。

　　胥安感覺他終於觸底了，但後背並不是土壤，他的身體猛然拉直，他漂浮在空中。

　　眼前是宿舍六樓的公共浴室，月光從門外照進來，仿佛他時空回溯到了剛剛，無數的水珠在他面前懸浮著，每一顆都閃爍著鋼鐵光澤，他知道，一揮手之後，這些水珠就會如同騎兵一般衝鋒。

　　無形的力量在他身周浮動，他沉迷於這種力量感，他又重新主導著自己，這種感覺他以前並不深刻，直至今夜。

　　滾燙的血液在他身體內流淌著，那張青澀的臉上也有了帝王的威嚴，他高舉自己的右手，然後握緊，在最終時刻他猶豫了一下，

在這一恍然間，他好像看到對面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出現了一個笑容。　　是他自己的?還是鏡中人的?

　　但他咬咬牙，仍舊將自己的右手重重揮下。

　　沒有任何回應，空中胥安失去了平衡，向地面上摔去，半空中的水滴冷冷的看著他們的君王離去。

　　觸到地面的瞬間，地面軟化蕩漾，胥安再次跌入湖面。

　　下墜感，又是下墜感，胥安感到了憤怒，他張開手伸向湖面，好像所有的湖水都會隨之而起。但並沒有，湖面安安靜靜，所謂的力量從他指尖流走，他墜向更深的黑暗。

　　“咚！”

　　這一次胥安切切實實的撞到了實體，痛得他呼吸困難。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昨夜的女人，正張大嘴向自己咆哮，他又回來了，呼吸困難是因為女鬼掐著他的脖子，他撞到的是牆，身體正在慢慢升高。

　　此時他的體力充沛，但他仍感覺到的自己的脆弱，那無邊的權能離他遠去了，他是個普通人，在女人的攻勢下難以支撐。

　　“你出來！你出來！”他在狂吼。

　　與其說他在呼喚那個神秘的鏡中人，倒不如他在召喚那渴人的力量，他不想再有這種感覺了，被人按在牆角卻無力反抗，他想有力量。

　　胥安掐著女人的手愈發用力，女人發出了尖嘯。

　　女鬼在怒吼，胥安也在怒吼，黑色的頭髮狂亂飛舞，鏡中人好像真的回應了他，漫天水幕正在升起。

　　那股頭髮升在半空，又是那股，胥安記得他，它在身體裡蠕動的感覺胥安記憶猶新，此刻它又向著胥安衝來，胥安目眥欲裂。

　　沒什麽錯誤可以犯第二遍，胥安咬緊牙，那團頭髮直撞他的面門，他的腦袋向後仰去，堅硬的牆又變得松軟，他的頭被砸進牆裡。

　　整面牆化作水面，胥安再一次下墜。

　　這一次他冷冷的看著水面上的世界離自己遠去，瞳仁裡泛著血絲。

　　……

　　“答應麽?”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在胥安的耳邊。

　　胥安聽出來了，那就是自己的聲音。

　　他竭力的掙開眼睛，面前的鏡子中，與他一模一樣的人松開手掌，掌心的火苗消失了，門外射進來的月光角度不變，好像隻過了一瞬。

　　胥安仿佛剛從水裡出來一般大口呼吸，他驚懼的看向鏡中人的手掌。

　　“力量能做的遠不止你想的那樣付膚淺，錢跟女人，你的腦子隻有這些麽?”

　　鏡中人換了一個說法，“想想玫婉跟胥紗綾，不止你會遇到這種情況，他們也會。無力感就像魔鬼，它會摧毀一個人的。想想她們，一個是上小學的小屁孩，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啊。”

　　“閉嘴！”胥安低吼。

　　鏡中的胥安居然真的不再說話，仿佛他將決定權交給了胥安，胥安猶豫著。

　　未知的恐懼在阻止著他，胥安並不知道自己會在遊戲中面對什麽，這是人類天生的恐懼，但一股更大的聲音要求他答應，為了能獲得像昨夜一樣的權能。

　　胥安閉上眼，好像仍能感受到黑發在胃裡蠕動的感覺，絕望感又籠罩了他，胥安面上肌肉聳動，這讓他的臉猙獰起來。

　　“答應麽?”鏡中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胥安睜開眼，鏡中人在鏡中伸出手，那隻手上有莫名的紋路，像是一紙契約。

　　他似乎早就猜到了，猜到了胥安會答應。

　　“我早就說過，我就是你啊，我知道你的一切想法。”

　　似乎是回應胥安的疑問，鏡中人聲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