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遊俠兒和浪蕩子可不是個褒義詞。
如果非要在現代稱謂中找出相對應的詞匯,浪蕩子就好比在街頭巷尾偷雞摸狗的流氓,而遊俠兒就相當於打喜歡打架鬥毆,動輒講江湖義氣的黑*社會。
不是很準確的類比,但也相差不離。
李來只是個流官,來淶州縣之前除了朝廷給的委任狀,就隻帶了一二幕僚和三五隨從,要當好這個百裡侯光靠這些人肯定不行,而他不但要當好這個百裡侯,還要開茶室收錢,那就必然離不開遊俠這類人的存在。
這些遊俠兒都是淶州縣城西的土著,算是縣城裡有名的幾個狠角色,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下山豹。
下山豹只是花名,本名叫夏山,從小混跡在城西一帶,七八歲開始坑蒙拐騙,十四歲就敢持刀傷人,今年才十八歲,卻已經是縣衙牢房裡的常客。
別看夏山年紀不大,體格卻是不小,站直了怕是能到李化羽的鼻梁邊---怎麽著也有一米八---赤著的左胸膛上還紋著一隻黑色的豹子,張牙舞爪的,頗具凶性,長手大腳,胳膊上筋肉虯起,很有爆發力的感覺。
雖然體格如此健碩,但他的相貌卻偏陰柔女相,瓜子臉、桃花眼,薄嘴唇上還有個鷹鉤鼻,整個健碩外形跟俏美臉蛋的反差感很強烈,難怪要起“下山豹”這樣的暴戾花名呢,單靠他這張臉,怕是很難讓人畏懼。
幾個遊俠兒,快速圍攏過來,將李化羽和劉守道圍在中間。
夏山右手指間各捏著一塊三寸長的刀片,刀片磨的雪亮,鋒利異常,卻在他的指尖靈活地上下翻飛,猶如王易以前學校玩轉筆一般,還不會劃傷手指,這份手上功夫倒也厲害。
“呂書辦,又有不開眼的?”夏山垮著肩膀,桃花眼斜睨過來,眼神掃過劉守道不管,盯住李化羽不放。
李化羽的身高確實很惹眼,長時間沒經過仔細打理的臉上,絡腮胡都快長成了,雖然眼睛不大,但氣勢很攝人。
山羊胡呂書辦站在人後,冷哼道:“也不知哪裡來的背時鬼,說了縣尊這次不談事,還非要來,前番趕走,回頭居然帶了幫手,怎麽著,來求縣尊還想動粗不成?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哼!”
劉守道在看見夏山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嚇壞了,忙不迭地拱手道:“呂書辦勿怪,呂書辦勿怪,是小人無知,小人知錯了。小人這就走……”說著就想轉身離開,卻被身後的遊俠兒擋住,不得已扭過頭,用可憐兮兮地眼神看向呂書辦。
呂書辦負手冷哼:“笑話,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前番沒讓你掏錢就讓你走了,這次來了就要走,難道我這是開善堂的嗎?”
劉守道也是靈醒人,一聽這話便趕緊掏出懷中的錢袋遞給身旁的遊俠兒,拱手道:“對對對,是小人不識禮數,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還望呂書辦勿怪。”
呂書辦從遊俠兒手裡接過錢袋,顛了顛,似是不滿意,嘟囔道:“就這麽點……這幾天可沒什麽進項啊!”言罷又抬頭看向李化羽,道:“這只夠是你一人的,你這幫手的呢?”
“啊?”呂書辦怔了怔,搖頭道:“這,這位李兄台並非小人的幫手,只是,只是小人請來識字的,”他指了指那塊木牌,可憐兮兮的說:“小人不識字,所以……還請呂書辦放過我等這一回。”
呂書辦這才恍然,不過他可不會認為自己錯了,反而記掛著這幾天沒進項。過段時間跟著縣尊調往燕山衛,
新衙門新同僚,要錢財打點的地方可是頗多,心想這人來茶室找縣尊辦事,那必然就帶了財帛,只是放在別處罷了。 呂書辦捏著山羊胡在草棚裡轉悠一下,拉長聲音道:“這樣吧,既然來了,那也別空手了,帶兩斤茶葉回去吧!”呂書辦唰唰幾筆寫好紙條,拎著那兩包茶葉遞到劉守道手裡,帶著職業微笑說:“承惠,兩千文!”
黑是真黑,兩包怕是兩文錢都不值的茶沫,愣是要賣兩千文,還不如明搶,最起碼還要花點體力。
劉守道愣住,捧著茶葉囁嚅著道:“這個,這個,小人還沒說來意……”
“哦,對對,來意!咳咳,你這次是想如何呢?”呂書辦的臉上難得紅了一下。
“犬子今日在縣學……”
劉守道話音未落,呂書辦一抬手:“且慢,你不識字,你身旁這位壯士總識字吧?來,念給這位兄台聽聽。”
李化羽一直看他們對話,心裡隻覺好笑,聽到這裡,也不再等,揚聲道:“呂書辦,這木牌上寫的意思,是否是說這次縣試不能通融?!”
呂書辦朝李化羽豎起拇指,卻面向劉守道:“怎樣,聽懂了嗎?本次縣試唯才是舉,不能徇私舞弊,這是縣尊的意思。”
劉守道有心想問,為何上次可以,這次不行,但瞥見在一旁玩刀片的夏山等遊俠兒,又不敢開口,囁嚅了半天才說:“那,那既然如此,小人就先回了。”
“慢走不送,下山豹,陪這位兄台去拿一下茶葉錢!”呂書辦背過身去,準備回草棚繼續看書。
“啊?我,我不賣茶葉啊!”劉守道頓時驚道。
呂書辦轉過身,冷著臉道:“本茶室開出的茶葉恕不退貨,你想賴帳的話,不妨試試!”
下山豹獰笑一聲,踏前一步,左手去抓劉守道的衣領,劉守道驚叫一聲往後連退,正撞在李化羽身上。
李化羽本不想管這閑事,聽見縣令這次不會徇私舞弊,心頭正喜呢,卻見劉守道倒在自己身上,於是自然的護住,抬手將夏山格擋開。
卻不曾想,夏山早就關注著他,這一下格擋被夏山認為是還擊,當即桃花眼一瞪,右手刀片在食指尖飛快地旋轉起來,一抬手,竟往李化羽的眼睛掃去。
“乾泥佬!”李化羽大吃一驚,顧不得劉守道,往後一倒,順便將他推遠開去,很自然地抬起左腿飛踹向夏山的胸口。
夏山這個遊俠兒自幼鬥毆,李化羽的反應都在他的意料之內,扭身閃過這一腳,左手往下一抄,居然抬住了李化羽的腿彎,而右手的刀片在刺向李化羽眼睛無果之後瞬間收住旋轉的鋒刃,拇指和食指穩穩捏著刀片刺向李化羽的脖頸---這是要殺人的節奏!
李化羽自從初來時被燕西村的壯丁偷襲過一次之後,就對這種突然而至的搏鬥有了心理準備。
左腿被抄住,算是背對夏山的姿勢,但他臨危不亂,也沒順勢向右滾開---如果他這樣做就正中了夏山的計算,此刻夏山的身體已經有了前傾的準備,若是李化羽向右滾,不論動作多快,都逃不過刀片切斷頸動脈的結果---他以右手撐地,卻是向左橫翻,利用左腿下沉時,夏山自然給予的托力和右手觸地一瞬間的反作用力,並且自身腰部的強力旋轉,他硬生生的將身體掰轉回來,同時右腿屈膝凌空砸向夏山的太陽穴。
“砰!”一聲悶哼,夏山往後幾步疾退,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都還在眼冒金星。
李化羽一個翻身,快速站了起來,同時摸著自己的脖子---濕濕的,還有點黏,一股血腥味充斥鼻尖。
乾泥佬,幸好隻劃破一層皮。
李化羽暗暗心驚,這小混混居然真下死手,剛才若是再慢一秒怕是頸動脈就被割斷了,那時候怕是大羅金仙降世也救不了他。
多虧他早就有準備,而且一年多來辛苦勞作,也沒把身體鍛煉放下,不然還真不知是什麽結果。
不過也沒多余的時間給他後怕了,其他幾個遊俠兒見夏山失手,頓時圍攏上來,亂拳交加,想一陣風把這壯漢給擊倒。
這次李化羽可沒留手的打算,首先是他已經切身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脅,其次他也知道自己留手也未必能討得了好---不論什麽時代的“貧民窟”,信奉的只有實力,絕對的實力……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劉守道驚駭不已,落地的瞬間就感覺被人踹了好幾腳,然後只顧著躺在地上抱頭驚叫,大概過了很久,又好像才一會兒,他突然發現沒人打他,忙抬頭一看,頓時愣住。
只見方才圍著他的四個遊俠兒已經全部躺在了地上,其中一個更是飛到了草棚頂上一動不動,不知死活。另外三個的手臂和腿腳都不自然的彎曲著,倒是都還能動,但都抱著腿和胳膊在地上不斷打滾哼哼,硬是不叫出聲來,只是聽著那忍痛忍到極點的哼哼,劉守道感覺有點牙酸。
那個下山豹,此刻正滿頭大汗地半跪在地上,左手撐地,右手垂在身側,手腳都不自然地發抖。他裹頭的灰巾已經掉落,散開的發梢垂下幾縷在額角,細密的汗珠從頭髮上低落,原本陰柔的臉龐不見了原先的嫵媚,反而代之以憤怒的紅暈和暴起的青筋。
李化羽也是喘著粗氣站在下山豹對面,不過幾個呼吸間已經平複了胸膛急促的起伏,然後左腿踏前半步,兩手一前一後半握拳在胸前,前伸的左手食指伸出,朝下山豹勾了兩下。
這種挑釁意思,是個人都看得懂。
劉守道沒看見李化羽怎麽將這五個遊俠兒打倒的,但動手一瞬間就縮回草棚的呂書辦卻是看得仔細。
他瞅見先動手的下山豹突然飛起來疾退幾步坐在地上,然後其他四人撲上去,起先幾下那壯漢還悶哼了幾聲,但很快四個人就被壯漢抓住手腳一一打倒,其中一個還被甩到了草棚頂上,震起一片灰塵,簌簌地落了他一腦袋。
正在他在甩頭上灰塵時,坐在地上的下山豹又跳將起來撲上去,一陣“砰砰砰”聽得他牙齒發酸的拳腳碰撞之聲,而後那壯漢一腳踹在下山豹的胸口,下山豹也搗了壯漢一拳,兩邊連退幾步,下山豹半跪下來了,那壯漢卻幾個呼吸後重新站好,還擺出這種挑釁的姿態。
“好漢住手!好漢快快住手!”呂書辦大喊。
他心知這場仗打不下去了,誰強誰弱已經一目了然,再打下去,別說下山豹幾個人的下場如何,倘若這壯漢發起狠來,連他也一頓毒打,萬一傷了手腳,縣尊還會用他當書辦嗎?
他疾跑出來,站在遠處朝李化羽連連拱手,滿臉堆笑道:“好漢莫要再打了,再打下去,怕是把官差招來了!”
他這話就是瞎扯,他自己不就是官差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下山豹等人不也算給官府辦事的半個官差嗎?
而且,為了收錢隱蔽,這茶室本就建在劉將軍廟後山的清淨處,剛才打的這麽激烈,連山下的百姓都沒驚動,更別說官差了。
不過李化羽沒有再動手,他不是嗜血的人,剛才若換做是李胤,在下山豹動刀片的那一刻,這些人就已經是死人了。
話說這些遊俠兒還真不行,還不如那些隻接受過簡單軍事訓練的壯丁,最起碼那些壯丁還懂得基本的分進合擊,而這幾個呢,空有拳腳功夫,卻隻懂得一擁而上,根本不知道怎麽配合。碰上身體弱一些,膽子小一點的,也就任他們欺負了,但碰上李化羽這樣的壯漢,又懂得拳腳的人,硬抗一兩下不致命的傷害,然後依仗著身高腿長,抓住一兩個打倒之,再各個擊破就根本不是難事。
當然,如果這些人手裡拿了刀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化羽心裡雖然看不起他們,但武俠小說看多了,禮數卻也不缺,收起拳腳,很裝地客氣抱拳道:“承讓承讓!”
“好漢使得好拳腳,不知哪裡人氏啊?!”呂書辦陪笑道。
李化羽沒開口,那邊劉守道見沒事了,忙起身道:“這位李兄台是你們淶州縣……唔……”
劉守道話沒說完,就被李化羽一把捂住嘴。
乾泥佬的糟老頭子壞得很,不知道這個是衙門書辦嗎?自報家門這是要他報復我嗎?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可經不起折騰。
呂書辦見李化羽的動作,心知他誤會了,不過也不解釋,得知他是淶州縣人氏這就好辦了,拱手笑道:“呀,原來好漢是我淶州人氏啊,可是在冊的甲士?”
見李化羽搖頭,又問:“壯籍壯丁?”
李化羽不理他,冷笑隻道:“呂書辦,你還管我等要茶葉錢嗎?”
“不要了不要了!”呂書辦趕緊搖手。開什麽玩笑,淶州縣最能打的幾個遊俠兒都被打趴下了,他叫誰去收錢啊?
“既然不要,那我等告辭。”說完也不等呂書辦回話,拉著劉守道三步並作兩步的下山離去。
他們剛走,夏山就道:“呂書辦,我去做了他。”
呂書辦睨了他一眼:“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打得過他嗎?”
夏山低下頭,頗為羞愧地搖了搖頭:“他拳腳硬,我不是對手。”
呂書辦一拍手:“這不就是了,大丈夫在世,要認得清自己有幾斤幾兩。光明正大的圍毆都不是人家的對手,你還想使陰的?想一輩子混在淶州城麽?”
夏山不語,周遭斷了手腳的遊俠兒終於有人忍不住哀嚎起來。
呂書辦從懷裡拿出方才劉守道的錢袋遞過去道:“罷了,你拿著這袋錢去給他們看傷吧!”
“謝過呂書辦。”夏山接過,恭敬地朝呂書辦拱手作揖。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縣尊吧!”呂書辦擺擺手,“對了,等會兒讓人查一查這個漢子到底是什麽來路,別亂來,我自有打算。”
夏山點點頭,趕緊帶著受傷的弟兄下山醫治。
看著這幫遊俠兒一瘸一拐地下山,茶室又一團糟,呂書辦也懶得繼續守在這個沒進項的地方,拿起掉落的書,負著手一搖一擺地下了山,直往縣衙走去。
等他到了縣衙已經是日暮時分,縣學那邊的考試已經結束。不過今天縣尊肯定是不回來的,按照縣試的要求,縣尊今晚會帶著縣衙六房的一班人在縣學閱卷,明天就得出正場的結果,然後還要確定初複和再複的名單,這一天一夜有的忙呢。
他在縣衙自己的房間吃了點飯食,想了想又讓差役去叫本衙門的牢頭過來。
天色黑下來的時候,牢頭來了,一同來的還有夏山。
“呂書辦,小人打探到了。”夏山甫一見面,就躬身說,“那漢子是燕西村的,姓李,這次是陪家中一個叫王易的考生來參加縣試,人就住在縣學街的高中客棧裡。”
說話時,夏山一臉躍躍欲試地看著呂書辦,卻沒想到呂書辦只是點點頭,便揮手叫他出去,同時還吩咐了一句:“叫你的人別亂來,這人我有用。”
夏山連道不敢,躬身退出。
夏山一走,呂書辦對一旁肅立的牢頭道:“林頭,這個夏山的本事是你教的,你可得管著點,別再給我惹出什麽亂子。”
那牢頭四五十歲,臉頰消瘦,臉部輪廓的線條很硬,方正的眼睛裡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傷,有種英雄末路的悲愴之感。 他的身上是灰色布衣,腰間纏了布腰帶,頭上還帶著象征官府差役的烏帽,衣服正中是一個大大的“牢”字。
他看著呂書辦道:“書辦盡管放心,這夏山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斷不會亂來……只是,書辦又看上人了?!”
呂書辦捏著山羊胡道:“不錯,我今天遇到一人,拳腳十分了得,你教出來那幾個人,包括夏山在內都不是對手。我想著怎麽將他招攬到縣尊麾下……唉,你也知道,縣尊即將調任燕山衛軍從官,要是沒幾個得力的人手,怕是會被那些渾丘八看輕。”
林頭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道:“要不讓王捕頭找機會把那人抓進牢裡,我親自出手拾掇一番,必叫他今後乖乖聽縣尊和書辦的吩咐。”
呂書辦眼睛一亮,思忖半晌,道:“不急,那漢子是跟著考生來陪考的,這幾天都會在城中,有的是機會……先看看那考生什麽成色再說吧。這麽多年來,也就這次縣試最為公正,我倒想看看這個淶州縣到底有幾個人才。”
“水至清則無魚,若真憑本事,又有幾個人及得上您范陽呂輕侯呢!”林頭一本正經地道。
“哈哈哈哈哈!”呂書辦笑著搖了搖頭,道,“林頭,沒想到這麽多年下來,你終於也學會了逢迎拍馬…當年在上京,你要是也有這份覺悟,如何會從禁軍教頭淪落到此地當個牢頭呢!”
林頭苦大仇深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卻是沒再說話。
夜靜了,街上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嘟嘟,“關門關窗,防偸防盜咯!”
已是二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