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宮裡突然熱鬧起來,停工已久的三大殿重修工作再次動工。
天關樓閣上,呂維放下手中捏了一會兒的公文,心中有一種荒唐感……其實自己更感覺自己像個坐牢的,回城卷使用後,已經不敢再出去溜達。真就和坐牢一樣,但每天總有和僧道相關的公文送到面前。
要麽是僧錄司、道錄司合並到承天使司引發的人事變動相關問題;再要麽就是承天使司人手擴增需要他簽字;再要麽就是聖庫度支相關的決意。
比如眼前這一份來自禮部、工部、戶部、兵部一同聯合提議的公文,意在將景山西邊的太高玄殿、萬法寶殿、石作圓明閣合並修改,作為今後侍奉天門的天兵營區。
從天下僧道征發適齡青壯組建一支三千人建制的侍衛營,已經作為公文發布出去,這支專職侍衛天門的‘天兵’莫名其妙的獲得了兵部編制,兵杖甲器、軍餉什麽的,按現在兵部的意思,自然會走兵部的帳。
這支僧道青壯組成的天兵性質獨立而特殊,自然需要一個新的營區,又沾染天兵的特殊性質,營區各方面有沒有需要特殊避諱的地方都需要注意一下。於是乎,兵部發起,禮部牽頭,工部出人,戶部出錢的聯合公文就發到承天使司,轉呈到呂維桌前。
有些疑惑,這些人未免太過熱情。
熱情的超出呂維的接受范圍,自己想到的,沒想到的,這幫人都能想到,並付諸於行動。
總覺得這份四部聯合公文有一點特別之處,隱隱不妥,想不明白哪裡不妥。
終究沒啥經驗,呂維只能將盧象升、袁樞傳到樓閣上,舉著這份聯合公文,語氣淡淡詢問:“我不明白一支仆從、儀仗性質的隊伍為什麽兵部要跳出來支發軍餉?這不是一筆小錢,據我所知皇帝哪裡負債累累,戶部更沒余糧,兵部去哪弄一年二十萬的糧餉?”
盧象升提議征發僧道來侍奉天門,用意簡單,只是為了樹立統禦僧道的威信,為今後全面執掌僧道體系做鋪墊。所以這支仆從性質的隊伍從征發開始,就得自費入京,入京後隻管衣食住行。
一切錢糧消耗走承天使司的聖庫,而這些掛著‘天兵’名頭的家夥,也是輪班侍奉天門的。其他時間會被組織起來接受一些朝廷官方的祭祀活動,或者接一些貴戚、公卿、豪商的單子,念念經,做做法事什麽的。
北京城周邊這類工作幾乎壟斷,正常運轉的話,這支三千人的仆從隊伍完全能自負盈虧,不需要從聖庫支取錢糧,更不需要去挖大明朝可憐兮兮的戶部國庫。
呂維疑惑,盧象升、袁樞也疑惑,所謂天兵根本就沒有規劃過軍事訓練,兵部每年砸出二十萬兩銀子,不會收獲一點戰鬥力!
見兩人不語,呂維就說:“左參議,征發籌建天兵一事乃你提倡、負責之事。你去兵部把這事兒問清楚,看他們究竟想幹什麽。還有,今後其他衙門呈送公文,你二人務必詢問明白因由。”
盧象升應下,上前接住公文原件:“仙家可是擔憂朝廷以此為借口,增稅於民間?”
呂維輕輕點頭:“朝廷骨子裡頭就缺錢,只是有個祖宗章法壓在頭上不好更改稅制。既然朝廷之前能鼓足勇氣去收十一稅,那為何不借著我的名頭去增稅?所以,兵部這籌建、列裝天兵的二十萬兩,承天使司不能要。”
盧象升點著頭,追問:“那太高玄殿、萬法寶殿改建一事呢?”
“可以改,按禮部之製,
兵部意見來改,交給工部做預算、施工。只是這工錢、料錢,就別給戶部找麻煩了,由承天使司自負。還有這監工一事,你二人可有妥當人選推薦給我?” 呂維說罷,就見盧象升遞出一張空的公文紙,呂維知道他意思,伸出食指在公文紙上一抹,當即所說文字烙印在公文紙上,口說終究無憑,宦官們巴不得皇帝給口諭,盧象升、袁樞相對謹慎一些,不見字據不做事。
盧象升是很忙的,袁樞也是很忙的,這兩個人不僅要處理、落實之前頒發的公文,還要和京裡各部、各衙門進行互動。
京城附近被收歸承天使司直屬的宮觀寺廟,分別隸屬大興縣、宛平縣、潞縣、通州。與縣一級主政官打交道實在很繁瑣,縣官下面的科房令吏個個都是地頭蛇十分難纏,京城一帶的縣官又普遍謹慎,又或者懷著其他目的。
就使得許多宮觀寺廟的產權文契過戶落實工作,非得見盧象升、袁樞二人不可,對盧象升、袁樞自辟來的屬僚持不認可、懷疑、排斥態度。
兩人分身乏術,又聽呂維想要他們舉薦合適的監工人選,一時都犯了難。
監工人選不好找,這是要負連帶責任的。
呂維先是給了他們自辟屬僚的權力,擺明了就是漢唐那一套做派,現在再搞舉薦,舉薦成功自然你好我好誰都好,舉薦失敗事情辦砸,自然是一條繩的螞蚱誰也別想跑。
袁樞認識許多的名士、官宦子弟,但自身影響很大,不敢輕易舉薦別人。萬一眼瞎舉了個繡花枕頭一肚子草包的家夥,自己被仙家遷怒丟了現在的職務,那對袁家、登萊會產生毀滅性打擊。
哪怕仙家沒有清算的心思,為了討好仙家,朝野各方會聯合起來將袁家絞殺。就像追回骨頭的狗,袁家就是骨頭, 這些狗只有追回骨頭,才能歡快搖尾巴請賞。
袁樞沉默不語,盧象升遲疑說:“仙家,外臣仰慕一人才器品學,願舉薦其人為仙家所用。”
“何人?”
“此公萬歷四十一年進士,二十三歲時中進士,觀政於內閣,後履任湖廣道禦史、山西巡撫,現為浙江道禦史,名喚徐卿伯。只是此公潔身守正秉性剛介,為左右僚屬所不喜,故有才器卻苦無用武之地。”
很漂亮的履歷,來這個世界十天,呂維也能大致判斷一個人的履歷。十三道禦史,看著是七品官,可監管全省各處;幾乎可是視為督撫之下的第二人,比什麽左、右布政使、左右參政、左右參議要厲害的多。
反正沒有道禦史點頭,該省布政使什麽的就別想順利展開工作。
“善。”
呂維吐出一字,盧象升遞上一頁空公文紙,呂維手指在上一抹,字跡浮現:‘擬征浙江道禦史徐卿伯入京察看,暫做借用’。
盧象升、袁樞被稱之為天官,實際上還是大明的臣子,拿的是大明的俸祿;同理,征召大明的臣子,自然是借用。
袁樞眼巴巴瞅著,臨走時,上前詢問:“仙家,可知龍沙讖?”
“聞所未聞。”
呂維見袁樞神色慎重,就說:“若是重要之事,你搜集前後文檔一並交來,我或許可給與解答。”
袁家也有些特殊,比如袁樞他爹袁可立,就自詡純陽呂祖座下童子轉世。
袁氏父子崇道,尤其是呂祖純陽道,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呂維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