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生一怔、一呆、一喜、一愁。
怔得是史興邦一個堂堂父母官,如何知曉靈兒的行蹤,呆得是他口中所言的“上仙”又是何等來歷,喜的是靈兒總算有了下落,愁的是她離開了慈湖鎮,自己怎麽向韓青辰交待。
唐曉生的神情都落在師爺陳敢的眼中,他心思靈敏,稍一轉念,就把唐曉生所思所慮猜了個七七八八。他輕咳一聲:“上仙就是靈兒姑娘喚‘青辰大哥’者。史老爺已經和上仙結為好友,上仙親口吩咐,任由靈兒姑娘來去,不得阻攔。”
唐曉生眼神發直:“青辰?上仙?我那弟子韓青辰何時成了修行之士了?他明明將靈兒托付於我,又為何任她在外顛沛流離?”
史興邦和陳敢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喜之色--這唐曉生居然是上仙的師傅?!可是,唐曉生隻不過一介童生,他何德何能,居然能夠給上仙授業?!不過,聽唐曉生不加思索就能叫出上仙的名字--“韓青辰”,就可知他們二人之間關系非同一般!
史興邦哈哈一笑,親熱地挽起唐曉生的胳膊:“來來來,唐先生,吾等且入書宅之中,細細詳談。韓上仙大駕光臨我慈湖鎮,遊戲風塵,必有因由,吾等必要好好參詳參詳。”
說著,史興邦、唐曉生和陳敢擠在小小的書房裡,你一言我一語盤問起來,唐曉生為人純厚,又隻不過是個小小的童生,在史興邦這父母官面前唯唯訥訥,當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隻不過數枝香後,就把自己與韓青辰、靈兒交往的事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史興邦和陳敢聽得瞠目結舌,他們以前也曾聽說修行之士為了練歷,遊戲風塵的,可是韓青辰居然化身乞兒,忍受種種折磨凌辱,更古怪的是,依唐曉生所言,他初時居然連字也寫不好--史興邦為人謹慎,特意讓唐曉生把韓青辰練字的幾張舊紙找了出來,細細看過,果然是錯字連篇。
怎會如此?修行之士如果連字都寫不好,認不得,又如何研讀前人秘籍法典?
陳敢在旁邊用扇子輕輕敲著頭,顯然也被韓青辰古怪的舉動弄糊塗了。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唐先生,你說除了這字,上仙還留下了拚音之術、《三字經》,甚至還教了你那下仆什麽堆肥之法?”
唐曉生點點頭,把韓青辰親筆所書的拚音法和《三字經》也呈了上來,至於堆肥法,卻是韓青辰在幾張廢紙上連寫帶比劃教給王英的。
陳敢反覆翻看了拚音法、《三字經》和幾篇錯字貼,忽地揚起手,重重一拍桌子:“著啊!這是上仙濟世拯民之善舉啊!”
史興邦一怔:“陳師爺,此話何出?”
陳敢恭恭敬敬向著字帖等物行了個禮:“大老爺、唐先生,你們還看不出嗎?這錯字--不,這上仙一手擬定的新字,加上拚音和《三字經》,就是最好的教化黎民之典啊!要知道,這讀書習字,是極耗光陰之事,就連我等讀書人,也要十年寒窗才有所得。為了供一個讀書人,就連有數十畝田地的小康之家,也要把內饢都翻出來了。尋常百姓,哪裡讀得起書。”
史興邦微微點頭,他也是苦讀書出身的,為了讓他安心讀書趕考,老母和娘子日夜紡織刺繡,以補貼家用,老母親更是熬得半瞎了眼睛。唉,自己天資愚鈍,想當年啟蒙時,經常寫錯紙,不知浪費了多少紙張--咦,等等!
史興邦目光炯炯,再次盯著書桌上那錯字、拚音法和《三字經》,
如同陳敢一樣哈哈大笑起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韓上仙發明的這三樣事物,果然都是能用來教化百姓的!新字極為簡潔明了,因著筆劃不多,連皓首匹夫也能多少認幾個字。而這拚音之法和《三字經》,更是孩童啟蒙必備之物!有了此三寶,我大成皇朝的億萬子民,就能人人讀書習字了!” 人人讀書習字之言當然太過誇張,就算是在現代時空,都還有文盲存在,但的確將極大的促進大成皇朝的識字率和教育普及程度。
這時,唐曉生在旁邊撓著頭道:“好教大老爺得知,小生初看到這拚音之法和《三字經》時,也覺得是教化百姓的好東西,便傳給了幾個好友,可卻被人指責是歪門邪道。而且這錯字--咳咳,這新字,實在是登不上大雅之堂,就連青辰也是棄之不用。”
史興邦思索半晌,搖頭晃腦道:“迂腐!迂腐!書生之見!上仙發明之新字,是專門給走卒販夫引漿賣流的低賤之人所用,故此缺筆少劃,吾等正經的讀書人,自然依然沿用舊字。如此一來,今後一寫字,就有高低貴賤之分,方可見我讀書人高人一等。”
唐曉生一咧嘴,還有這等說法,可仔細一想,史大老爺所言其實是有依據的,想那讀書人書信來往,就和百姓平日裡說話大不一樣,滿篇都是之乎者也,用兩種字體,將百姓與讀書人、恭候王族區分開來,的確是神來之筆。
陳敢在旁邊道:“今後,舊字就稱為正體字,為官府行文往來必用,上仙所製的新字,則為簡體字,為百姓黎民日常交往所用,如此一來涇渭分明,始知上下尊卑。”
史興邦和陳敢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唐曉生也是連連點頭,史興邦道:“我這就上書朝廷,獻上韓上仙贈予的三寶典,吾等也必將揚名天下,四海皆知,這可一場大大的功德!”
唐曉生眼中也滿是興奮,他倒不在乎史興邦、陳敢橫插一腳,奪了他的功勞,他此前也想推廣拚音法、《三字經》,但人微言輕,連幾個同為童生的好友也說服不了,更不要說推而廣之,天下皆行了。
可是有了史大老爺上書朝廷就大不一樣了,如果由朝廷出面在整個天下推行簡體字、拚音、《三字經》,只需數年,這天下就到處是習簡體字,背《三字經》的孩童了。
功德無量,功德無量啊!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嚷嚷聲:“你們幹什麽?我是唐公子的仆人王英,為什麽把我抓來?”
唐曉生一驚,推窗一看,卻是王英被幾個衙役架著匆匆而來,陳敢在旁邊道:“唐先生莫驚,是我讓人請你的仆人來的,衙役不知輕重,還請見諒。”說著,他揚聲對衙役道:“我讓你們請人來,你們怎麽如此粗魯。快快,讓王英小哥進來。”
王英被推進書房,他正在不知所措,卻見一個富團團的大人問自己堆肥之法,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三言兩語,就將韓青辰傳授的堆肥術明明白白講了出來。
史興邦摸著胡子道:“民以農為本,上仙說這堆肥法能增產兩至三成左右,這可真是遺惠天下蒼生,其功德,不在古之神農之下啊。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堆肥增產之法,再加上教化百姓的三寶典,大成皇朝人人可成堯舜亦!”
王英擦了把額頭的汗,小聲嘀咕道:“什麽鳥參魚湯,我只知道鼓搗這堆肥,可實在是臭得死人。少爺還嫌我收集的肥料不夠,讓我在鎮子裡蓋一個勞什子公廁,供人如廁,再收集廁內的糞便到田地裡。哎呀,這活兒屎汁四濺,把我的衣服都弄髒了。”
史興邦眼睛一亮:“什麽?!還有公廁之法!快快快,上仙究竟還傳授了你多少妙法!快快說來!”
陳敢眼睛一轉,摸了一錠銀子出來,扔給王英:“這是賞你的,但凡上仙所言所行,你隻要是想得起來的,都說出來,還有你的好處!”
王英被衙役從田頭架來,嚇出了一身冷汗,可沒想到,自己隻不過說了幾句擺弄肥料的事兒,就得了一錠賞銀,樂得眼都眯成了一條縫,唐曉生在旁邊見了哭笑不得,他對史興邦道:“大老爺,青辰入我門時,以啞巴掩人耳目,所以這‘所言所行’謂實不多,不過,細細想來,青辰還真是留下了一些新玩意兒,如炮製豬肉的新法子,就能化腥膻為美味。又如這育種拋秧之術,也與老農的種田法大不相同。青辰甚至還曾以書代言問牛大媽,街市上可有大白菜買,想換換口味。牛大媽不知大白菜為何物,青辰始知世間無大白菜一物。他留書雲,以小白菜、蕪菁相交,可得大白菜,此菜產量高,易貯藏,即使到了冬天,也能吃上菜蔬--”
這一天,史興邦、陳敢、唐曉生拉了牛大媽、王英,細細回憶韓青辰在這短短一個月內的“言行”,秉燭夜談,最後,陳敢師爺掛著兩個黑眼圈,大筆一揮,寫下了幾個折子,由史興邦蓋了印,快馬直送京城。
這就是後來名聞天下的幾個折子,分別是:《試行簡體字拚音法》《三字經教化黎民折》《新式算法推行折》《推行修公廁堆積肥增產折》《試行拋秧法及雜交大白菜折》。
另有兩道密折,卻是敬獻給內宮的,一本是炮製豬肉的《東坡肉秘製術》,此術泡製的豬肉,一去原本的腥臭,肥而不膩。入口欲化,兼有養顏美容之效,相傳是上仙在一名為東坡的仙山悟出的無上妙法,另一本,卻是《衛生巾製法》,那是專一獻給內宮娘娘們的。
身在老君廟的韓青辰,並不知道史興邦、唐曉生、陳敢、牛大媽、王英收羅了自己平日裡的言行,湊出了那幾個注定要惠及整個大成皇朝的億萬子民的折子。
說起來,這些東西倒是穿越者最常用的金手指,經常在積累第一桶金或名望時拋出來,但韓青辰穿越到大成皇朝卻是來修行的,一心隻想修得金身長生不老,世俗的名利一概不放在他的心上。所以,他也沒有刻意去點這些金手指,隻不過是無意中透露了一二。
這一日,韓青辰照例在老君廟的院子裡操練一眾乞兒,他表面上平靜,心裡卻忐忑不安,因為今日,就該是六絕門乾瘦老人前來帶人的時候了,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混入六絕門。到了六絕門內,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麽,韓青辰一無所知。
突然,廟外一陣腳步響,李智狂奔而入:“韓大哥!六絕門的車!六絕門的車入慈湖鎮了!”
韓青辰瞳孔一縮:“立定!”正有些散亂的十多個乞兒立刻站穩,昂首注目,一動不動。
韓青辰轉身問李智:“你沒看錯吧?”
韓青辰擦了把汗:“錯不了!韓大哥讓我守在城邊,我就和那幾個守城的官兵呆在一處兒,他們早得了衙門大老爺的吩咐,不但沒趕我走,還請我喝茶吃果子。那六絕門的三輛馬車進城門裡,守城門的小吏親口告訴我,那就是六絕門的車。那馬車上插著旗,的確是六絕門的。”
終於來了!韓青辰深吸一口氣,轉身下令:“各位兄弟,我現在最後再問你們一遍,可有人不願意去六絕門的?此時出列,我任你們離去。否則,就再沒有反悔的時候了,六絕門裡的人,可不是好說話的,如果你進了門再逃,說不定連小命都沒有了!”
沒有一個乞兒出列。韓青辰從他們的眼中看到了慌恐、無助、疑惑,他們畢竟隻是乞兒,不足三天的三腳貓軍訓並不能讓他們脫胎換骨,但是他們卻知道,在這亂世,身為乞兒沒有容身之處,也許跟著韓青辰到六絕門還能混個出路。
韓青辰輕歎一口氣:“解散。大家整理一下東西。”
六絕門門人來得很快,不一會兒,廟外就響起了馬嘶聲,緊接著,有人在廟外粗聲大氣呼喚:“陳三,還不帶人過來?磨蹭什麽啊。”
韓青辰和李智一前一後匆匆小跑出了廟門,只見三輛漆著黑漆竹頂棚的馬車停在廟門外,車上插了一面小旗在風中輕輕飄拂,上書古樸的“六絕門”三個字,圍繞著這三個字,旗上還繡著六個圖案,分別是一本打開的書,一把劍,一架琴,一柄如意,一個藥葫蘆,一把弓箭,想來,這就是所謂的“六絕”了,並不是韓青辰此前以為的琴棋書畫等“君子六絕”。
當頭的一輛馬車上,盤腿坐著一個絡腮胡子大漢,剛才正是他在嚷嚷。
韓青辰上前一步,叉手行了一禮:“小人韓青辰,見過上仙。”
那絡腮胡大漢一皺眉:“陳三呢?這死拐子怎麽不出來?一個臭要飯的還敢端架子?要不是看在他為黃老長辦事還算勤快的分上,老子都懶得到這破廟裡來。”
韓青辰小心翼翼地道:“陳三陳大爺,他、他被人殺死了。”
絡腮胡子一下子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大吼道:“什麽?!陳三死了!他雖然不是我六絕門的門人子弟,甚至連個外門弟子都算不上,可也是我門下走狗,誰這樣膽大包天,敢殺陳三!”
韓青辰裝出乞兒慣有的膽小害怕的樣子,佝僂著身子,發著抖道:“就前幾天,有一男一女兩個仙人突然從天而降,把陳三大爺給砍了頭,衙門裡的大老爺也來查過案了,陳三大爺的棺木就放在廟後,還沒下葬--”
絡腮胡子一皺眉, 一揮手,立刻從後面的馬車上跳下兩個精壯漢子,一個跑向後院,一個跑向衙門方向,不一會兒,兩個漢子一前一後回來後,湊在絡腮胡子耳邊嘀咕了幾句。
絡腮胡子一皺眉:“員嶠門?他們遠在海外,一向和我們六絕門井水不犯河水,為何會硬出頭管這事?什麽?陳三擄的官宦家子弟與員嶠門門人有俗緣?這陳三,做事情也未免太大膽了點,自己死了倒也算了,卻是壞了黃長老的事。”
絡腮胡子咬牙道:“員嶠門這事,以後再找他們算帳!如今是多事之秋,不必無端多事。”他扭過頭問韓青辰:“廟裡如今還剩下多少人?”
韓青辰垂著頭,結結巴巴道:“那些富貴人家的孩子,早跑了,咱們自己的兄弟也走了幾個,如今連我在內,隻有十四人。”
絡腮胡子鎖著眉頭道:“才十四個人?委實太少了點,黃長老肯定要生氣了,我想還從他手裡討點上好的藥材呢--罷了罷了,你們先上車吧,最近路上不好走,盜賊四起,那些小毛賊不開眼,居然打到我六絕門的頭上。雖然被我殺了幾個,卻也耽誤了不少時辰,咱們得快快上路。”
韓青辰大大松了一口氣,他原本最擔心的就是六絕門的人窮追陳三死因,陳三雖然是被那白衣男修行者砍的頭,但他此前也喝了自己的“雞尾酒”化學藥劑,如果六絕門認真驗屍,還是能看出端倪來的。
可現在看起來,陳三隻不過是個六絕門外圍的幫閑,做點見不得人的醃髒活,那絡腮胡子與其說在乎陳三的生死,更不如說在惱火員嶠門橫插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