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劉二祝的一聲招呼,只聽從人群後面傳來聲“麻煩幾位讓讓……”
眾人回頭看時,已走上前來幾個大小夥子,俱都是皂色勁裝短打扮,胸前心口處,繡有一個龍飛鳳舞的“孫”字,香客中有認得的,輕聲低呼道:“這不是孫記車馬行的夥計嗎?”
只見這幾個“孫記”夥計手上抬著一口大大的油鍋,裡面滿是菜油,旁邊另有夥計捧著火爐柴薪等物,還有兩個夥計扛著一個大包袱,從露出的一角來看,似乎是大卷粗布,也不知要做何用。
照著劉二祝的指點,這幾個夥計不一刻就將這油鍋在圈中支好,只是還未點火。
眾多香客包括龔斌等幾名官員都看得莫名其妙,這支起油鍋和作法消除煞氣有何關系?
龔斌一個眼色使過,張師爺硬著頭皮過來問道:“劉道……啊不,劉仙長,不知這油鍋有何妙用?”
這張師爺以往也就對那自稱能得山神托夢的劉大祝面上保持尊敬,不過現在對上這自稱會作法的劉二祝,自不敢再稱呼“道長”,隻好升上一級改稱呼“仙長”。
劉二祝也正好需要有人湊趣幫腔,環視了一遭人群,大聲解釋道:“這妖邪煞氣性屬陰邪,自然要借至陽至烈之物將其降服,正午之時,陽火充足,正是那妖邪煞氣最弱之時,待將這油鍋燒沸,貧道二人用這滾油仔細淨過手後,借這至陽至烈之威。便可上前將這煞氣作法消除,再將這偽像推倒。”
用滾油淨手?那不得燙成豬蹄子了?眾香客一聽,已是勃然色變,連布政使龔斌也嚇得臉色有些蒼白。
“這是否有些……?”布政使龔斌哆嗦著囁嚅幾句。想要勸阻,可內心又不願錯過這場好戲,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劉二祝頗為自信地笑道:“諸位施主不必驚慌,貧道蒙山神爺不棄,已傳了道法在身,這滾油再燙,也不會傷到自己。”
眾香客一聽,啥?敢情這還是山神爺的弟子?怪不得敢說如此大話。
劉二祝又繼續說道:“原本用這滾油全身沐浴最佳。不過一時間也找不到那麽大的鍋,再說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赤身露體不是?事急從權,反正這妖邪煞氣也不那麽厲害。貧道光一雙肉掌就足以將其解決。”
好家夥,眾香客一聽這胖老道還想在油鍋裡洗澡,真是不想活了,不過也心中更起期待,看看這劉二祝是否真有道法在身。能在滾油鍋中洗手而不傷。
其實像龔斌這樣內心膽小的,還真希望這劉二祝能盡量沐浴全身,聽起來更保險不是?否則萬一那什麽煞氣因這劉仙長一時托大,沒給消除殆盡。跑出來傷人,那可如何是好?
可人家劉仙長都已經自信滿滿地說了。我又該如何解勸?萬一把這山神爺的弟子劉仙長惹怒,對自己可是大大的不利。
龔斌不敢問。可還有個別膽大香客嚷道:“劉仙長,您還是洗全身吧,萬一那煞氣沒消除乾淨,跑出來害人怎麽辦?”
劉二祝笑容滿面地回道:“諸位施主放心,貧道既然敢如此說,就敢保證將那妖邪煞氣消除得乾乾淨淨,絕不留下任何隱患。”
眾香客自然不依,已有不少人下跪懇求,請劉二祝務必當眾解衣洗澡,保一方太平。
西華寺的方丈了一在邊上看眾多百姓已經信實廟裡定有妖邪,已是急得不顧一切,站出來大喊大叫:“本寺絕無什麽妖邪,諸位施主切莫聽這妖道胡言。”
寺內的監寺智明也叫嚷道:“他們分明是嫉妒山神爺在我寺內顯靈,所以才先說什麽黃豆,後又說什麽妖邪煞氣,自相矛盾不一……”
“黃豆是有的,妖邪煞氣也是有的,是真是假,眾位施主到時一看便知!”卻是劉大祝在旁接口插話道。
眾香客聽這寺內的和尚又出來攪局,也心中不耐,紛紛鼓噪起來,有繼續懇求劉二祝洗澡的,有對著了一方丈冷嘲熱諷的,還有著急要看劉二祝油鍋洗手的,龔斌手下眾衙差大聲呵斥讓眾人肅靜,卻是怎麽也製止不住,這通亂勁真是沒法提了。
眾人正亂個沒完,卻聽人群後面傳來一聲極為響亮的佛號“阿彌陀佛”,這一嗓子倒是把眾多香客嚇得一驚,暫時靜了下來。
眾人回頭看時,卻見圈外站著幾人,為首的年輕人大約不到三十歲,衣著華麗,是個富家子弟模樣,帶著幾個家丁。
而那年輕人身旁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和尚,白白淨淨,方面大耳,身穿一襲淡黃色的僧袍。斜披大紅袈裟,想來那佛號就是他宣的了。
香客中有認得的,互相小聲嘀咕道:“那個年輕人,是世襲五品將軍的齊國遠齊舉人,旁邊那個和尚就是智聰禪師,也是本地的僧官,被齊國遠供養在府中家廟裡。”
了一方丈見到這智聰和尚來了,心下總算一松,有他在就好辦多了。
龔斌見智聰和尚和齊舉人齊齊來到,也是一皺眉,他原本對智聰和尚那“未卜先知”的本領還是有些信服的,不過得知這智聰竟夥同西華寺僧造假神跡蒙騙自己,這內心已是有些動搖。
其實他還真是冤枉了智聰,這神跡與智聰還真沒有太大關系,是寺內的監寺智明和尚妒忌智聰又是僧官又能得齊舉人等官宦供養,這才說動方丈,瞞著智聰勾結黃廖璞造這假神跡。
昨日這神跡顯靈,智聰作為僧官自然必須回寺參與盛會,盡管他內心有些不滿,但好歹是自己寺院之事,也隻好順水推舟幫著寺內圓謊。
幾人見過禮後。就見智聰原本寶相莊嚴的臉上已是有些猙獰色變,盯著劉家哥倆冷冷說道:“兩位道長口口聲聲說,這西華寺中有什麽妖邪煞氣,我佛法力無邊。日夜護佑本寺,又如何能有妖邪入侵?那妖邪又在何處?”
其實智聰和尚與齊舉人也是接到西華寺的報信剛剛來到,還不清楚寺內到底發生何事,只是聽人群中不斷說什麽“妖邪煞氣”,這才急急站了出來。
卻見劉二祝不慌不忙,微微笑道:“要找尋這妖邪煞氣也不難,就由我兄長來給眾位施主施法演示一下,將那妖邪煞氣的詭異之處顯露出來!”
啥。這劉大祝也懂道法?眾香客一聽,眼睛都睜得圓了,轉過頭來仔細打量劉大祝。
龔斌和張師爺等官員也是心中大為震驚,他們和這劉大牛劉大廟祝相處日久。可從沒聽過劉大祝說自己會什麽道法,只知道他能得山神托夢,有時候還能畫上幾筆符紙,除此之外和平常出家人沒有太大區別。
龔斌和幾人對望一眼,都在心中暗歎。看來還真是高人不露相,今天要不是這西華寺惹到了山神爺,這劉家哥倆身懷山神爺傳授異術之事,恐怕還會一直瞞下去。
眾人一時全都全神貫注在劉大祝身上。看他如何施法,找尋這妖邪煞氣。
就見劉大祝腆著大肚子。徑直來到這智聰和尚身前,眾人看得莫名其妙。找妖邪煞氣怎麽找到那智聰和尚身上去了,連智聰心中也有點發毛,但還是不動聲色,口中低聲念佛,暗暗警惕小心。
卻見劉大祝來至智聰和尚身前,卻拐了半個彎,對著那齊國遠齊舉人笑道:“不知這位施主可否相借一枚銅錢?”
“哦?好!好!”齊國遠先是一愣,然後滿口答應,只是他富貴出身,哪有帶錢習慣,在身上左翻右翻都遍尋不出一枚銅錢,急得已是面紅耳赤。
最後齊國遠還是從手下家丁那裡弄來一枚銅錢,雙手奉上,劉大祝道了聲謝,然後劉大祝又從身上道袍扯下一根長棉線,系在這銅錢孔上,將這銅錢懸空吊起。
“這煞氣乃是無形之物,貧道就借用這枚銅錢引出一絲煞氣,再叫諸位施主看看這煞氣的詭異之處。”
說著,劉大祝將這絲線掛在山神像手中的寶劍柄上,那山神像本是按劍直立,因為還沒全都出土,劍柄也就到常人腰間,那絲線系著銅錢直垂了下來,離地只有幾寸。
然後就見劉大祝嘴唇微動,似乎在默念咒語,念了幾句過後,才一臉鄭重地看著這個銅錢,好像那上邊已經引出了一絲煞氣,看得眾人心裡也暗自心驚,各個屏住呼吸,睜大雙眼。
“諸位看仔細了!”
就見劉大祝舉起一個燭台,向那絲線燒去,眾人自是眼珠不錯地仔細觀瞧,那棉線遇火而燃,很快就燒為一絲灰線,但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那已燒成灰燼的棉線竟是凝而不斷,銅錢也不掉下來。
這一下子人群中可是又開了鍋,這西華寺裡果然有妖邪煞氣,要不那燒成灰的絲線怎麽會掛了銅線還不被墜斷。
眾多圍觀百姓,對這煞氣被引出既有些好奇,有些恐懼,但還是有些膽大的香客想要離近觀察,劉大祝自然應允,不過還是提醒道:“莫要離得太近了,相隔三尺為上,否則易被煞氣纏身。”
這些膽大的百姓在劉大祝的護持下,湊到幾尺遠的地方,細細看過之後,也不由得不歎服劉大祝法術精妙,竟能讓這煞氣依附於這銅錢和絲線上,成此奇景。
龔斌等官員心中也是極度震驚,但他們膽子極小,自不敢和百姓一般,湊到近前細看,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麽,這離得遠看其實也不妨礙什麽,不都是那麽回事嗎?
倒是那齊國遠膽子頗大,到近前仔細看了一遍,已是眼睛大亮,自己遍尋高人拜師總是找不到,沒想到今天在這裡碰著了。
到後來連智聰和尚也到近前細心查看了一番,卻是沒有發現什麽破綻,至於了一方丈和監寺智明卻是心中有鬼,怕被煞氣纏身,不敢近前,氣得智聰心裡大罵,你們這樣子豈不是自己就承認有什麽妖邪煞氣了,還怨別人不多想嗎?
這是怎麽回事呢?智聰和尚百思不得其解,他可是知道,這廟裡可是有護法伽藍這真神的,以往都能給自己傳遞暗語消息,不過最近也不知到底怎麽了,快一個月了,一點動靜都沒了。
“難道真像這劉道士所說,是因為這些假和尚把伽藍神給氣走了,所以妖邪趁機進來了?”
智聰和尚想到這裡,不禁摸摸自己的後腰,以往西華伽藍傳遞暗語,都是令他後腰微震,根據這振動次數編排出暗語,倒和徐輝傳給孫叔壽的字釋密碼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智聰和尚卻是不知, 此時隱身在側的眾神也是滿腦子疑惑不解,眾神看得清楚,這劉家哥倆分明是沒有修仙資質的凡人無疑,就算他們成了徐輝的真信徒,也沒有法力在身,什麽法術也使不出來,那又怎麽可能會讓那燒成灰的棉線不斷呢?
妙音伽藍忍不住冷哼一聲:“徐府君,你在其中究竟作了什麽手腳?”
徐輝搖著腦袋笑道:“當著王仙長,你可別亂說話啊,要不然我告上天庭說你誹謗,大家都看著呢,我可是老老實實一動未動,倒是某位上神,剛才好像有點什麽怪異動作?”
這卻是在說妙音伽藍了,適才妙音伽藍見那棉線成灰卻凝而不斷,就想第一時間以神識牽引那銅錢,讓其墜斷,卻是被王靈官及時擋下。
王靈官已是金仙之位,對付一個小小的三品伽藍自不在話下,甚至妙音伽藍都不知是王靈官出的手,連徐輝也只是隱約察覺,好在王靈官傳音通知了徐輝,徐輝這才現學現賣刺了妙音一句。
有著王靈官在旁相助,這妙音伽藍是無法出手乾預劉家兄弟行事了,就聽劉二祝大聲宣布:“午時已到,油鍋點火,貧道要用滾油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