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驗科來了一個新主管叫做廖志遠。
廖志遠在這間醫院的檢驗科待了八年,從基層檢驗師一路做到副組長,上個月前任組長退休之後順位升上來。他四十出頭,做事風格跟前任組長完全不同——前任是那種你做好自己的事他就懶得管你的人,廖志遠剛好相反,什麼都要照他的方式來。
廖志遠對溫予棠的問題很簡單:就是看不順眼。
不是誰的錯。
廖志遠喜歡底下的人主動回報、多說話、讓他覺得被尊重,掌握度高。
溫予棠的回報方式是把每天的檢體數量跟異常值寫在表格裡放到公用資料夾,多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廖志遠問他「今天狀況怎麼樣」,溫予棠回「正常」。廖志遠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溫予棠回「沒有」。
廖志遠覺得這個人不把他放在眼裡。
溫予棠覺得自己已經回答了所有被問到的問題。
前兩個禮拜還只是氣氛怪怪的。一直到第三個禮拜,排班表出來,沒瞎的人都看的出來。
星期一早上,溫予棠到班的時候看了一眼新貼出來的下個月的排班表。他的名字重複出現在大家平均輪值的時間段——連續兩個禮拜的週六全天班,外加三個週間的夜班。以他過去三年的排班紀錄來看,週六全天班他平均一個月只需要輪一次,夜班每月輪兩次。現在的排法等於是把他的休假日砍掉了將近一半。
溫予棠看著排班表,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他把手機拿出來拍了一張照片,放進自己的日曆APP裡,然後走進更衣室換白袍。
蘇可薇已經在裡面了。她也看到了排班表,一臉替溫予棠不平的表情。
「你看到了嗎?你下個月多排了夜班,而且週六也排給你比較多⋯⋯」
「看到了。」溫予棠把白袍穿好,確認口袋裡的東西都在。
「這不太合理吧?之前都不是這樣排的——」
「排班是組長的權限。」溫予棠的語氣很平,「他排了我就上。」
蘇可薇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溫予棠走出更衣室的背影,心裡替他難受,但也知道跟溫予棠說了也沒用。
問題是,排班只是第一個事件。
接下來兩個禮拜,廖志遠開始在行政流程上有意刁難他。
每天的檢體異常回報,原本只要書面就好,現在又加了口頭回報,而且只針對他。每週的品管會議,要求他額外準備一份窗口作業的書面紀錄,也只針對他,其他窗口沒有。然後廖志遠要求他把每天的進針成功率做成日報表,每天下班前交到他桌上。
交進針成功率的日報表,是個明明白白的下馬威。
溫予棠的進針成功率在整個檢驗科裡排第一。他自己從不在意排名,但他的手天生適合做這件事,三年下來幾乎沒有「第一針沒進需要補扎」的紀錄。讓他每天寫一份日報表來證明自己的成功率有多高,就像叫一條魚每天交一份報告證明自己很會游泳一樣。
但溫予棠按照他的要求寫了,繳上去。
他每天下班前花五分鐘把數字填好,放到廖志遠的桌上。數字永遠是同一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偶爾遇到特別難抽的血管需要調整位置重新進針,成功率會掉到百分之九十七,但那個頻率大概一個月一兩次。
溫予棠沒有抱怨。他覺得這些事情不值得為了它生氣或不高興。多寫一張紙、多跑一趟組長辦公室、多排幾個班,加起來也只是讓他每天晚十五分鐘下班。十五分鐘而已,他的便當還是自己做的,公車還是搭得到的,日子還是過得下去的。
蘇可薇還是注意到溫予棠不是完全沒受到影響。溫予棠最近在換白袍的時候,動作比以前慢了一點點。以前他換衣服像一台機器按下啟動鍵,刷刷刷,很快三十秒完成。最近他會在打開置物櫃之後站著發愣幾秒鐘,手搭在櫃門上,眼睛看著裡面掛著的白袍,好像在確認自己今天還要不要穿上它。
那幾秒很短,不是蘇可薇天天在旁邊看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 * *
顧淮敘也注意到溫予棠的變化了。他從他手上的動作變化發現的。
那天是固定的號碼牌行動日。
何泰宇在候診區裡熟練地操作著過號重抽的流程,手上同時拿著三張號碼牌,臉上已經沒有剛開始的那種怕了,就是一臉上班打卡的無聊。許易陽在角落裡用手機盯著叫號進度,一切都在掌控中。
顧淮敘坐進六號窗口的時候,溫予棠正在處理他的檢驗單。採血管排好了,止血帶備好了,所有的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袖子捲上來。」
顧淮敘照做了。溫予棠綁上止血帶,讓他握拳,手指沿著前臂滑過去找血管。顧淮敘低頭看著那隻手。力道比上次輕了,速度也慢了一點。有時還停頓了一下。他被抽過很多次,感覺得出來。
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針進去了。溫予棠的進針速度、角度、精準度都跟之前一模一樣,回血穩定,換管流暢,三管抽完,拔針,棉花球。
「壓住五到十分鐘,手肘不要彎。」
「溫先生,」顧淮敘沒有馬上站起來,「你今天換了進針的手法。」
溫予棠正在蓋章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顧淮敘一眼,眼睛裡有一絲很淡的訝異。
「你說?」
「上次你進針的角度大概十五度,今天偏了兩到三度,是從外側切進去的。效果一樣,但路徑不同。」
溫予棠看著顧淮敘的臉,安靜了大概三秒鐘。他今天確實微調了進針角度——因為上次的針孔痂還在,他繞開了那個位置,從旁邊一個稍微偏外側的角度進去。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角度差了幾度,手比腦子快。
但面前這個人看出來了。
而且他用的詞是「十五度」跟「外側切入」。那是靜脈穿刺技術裡的專業描述方式——進針角度、穿刺路徑、跟皮膚表面的夾角。普通病人不會用這種方式描述抽血,就算是長期抽血的慢性病患者,他們會說「上次那個位置」或「換一邊」,沒有人會精確到角度。
溫予棠看著他,覺得這個人跟之前他所想的不太一樣。之前他對顧淮敘的分類是「血管很細的常客,來的頻率不太正常」。現在他覺得這個人怪怪的,有點特別,但哪裡怪又說不上來。
「你學過醫?」溫予棠問了。
顧淮敘的表情沒有變化。話講出去才發現太專業了。他最近在溫予棠面前越來越容易說漏嘴。
他沒有否認,因為否認比承認更不自然。
「大學修過一些相關的課。」
溫予棠看了他一眼,臉部沒什麼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不怎麼重要的答案。他沒有追問。溫予棠本來就不是會追問的人。
「難怪你坐在這裡比一般人淡定。」溫予棠說完這句話就按下了叫號器,打算結束話題。「下一位,二○四號,請到六號窗口。」
顧淮敘站起來離開了抽血椅。他走進候診區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溫予棠最後那句話——「難怪你坐在這裡比一般人淡定」。
溫予棠之前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跟抽血有關的。袖子捲上來、壓住五到十分鐘、你血管很細。今天這句不一樣。溫予棠記住他了。
有一點不一樣了。
對顧淮敘來說,那一點就夠他再來一百次了。
* * *
許易陽在醫院外面的車裡等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季白打來的。季白平常不打電話,有事都傳訊息。他主動打電話就表示事情比較複雜,訊息裡講不清楚。
「許易陽,老大之前讓我查的那間醫院的內部狀況,有新消息。」
「你說。」
「檢驗科最近換了主管,新上任的叫廖志遠。這個人上來之後做了幾件事——調了排班、增加了部分窗口的行政要求。我查了一下排班表的變動,六號窗口的排班密度比其他窗口高了將近四成。」
許易陽皺了一下眉頭:「所以他在針對六號窗口?」
「不確定是針對窗口還是針對人,但結果是一樣的——六號窗口的檢驗師最近多排了很多班。」
「我跟老大說。」
「嗯。」
電話掛了。許易陽把手機放在方向盤旁邊的架子上,等著顧淮敘從醫院裡出來。
五分鐘之後顧淮敘拉開後座車門坐進來。許易陽沒有馬上發動引擎,而是轉過身來把季白的消息轉述了一遍。
顧淮敘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
「其他窗口有一樣的狀況嗎?」
「季白說沒有,只有六號。」
顧淮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到了溫予棠今天手指上那減輕了的力道。還有停頓。
「這個廖志遠的背景?」
「季白還在查。目前知道的是內部升上來的,資歷八年,前任退休之後他接的位置。」
「他跟醫院管理層的關係?」
「這個要再查。」
「查完之後告訴季白,」顧淮敘說,「讓他去看看這個人最近有沒有什麼行政決策是需要上面核准的。如果有,技巧性的調整一下,讓他不要過得太舒服。」
許易陽從後視鏡裡看了顧淮敘一眼。技巧性調整,不是要搞掉廖志遠,不是要威脅他,只是要讓他在行政流程上碰到一些不太順利的事情,讓他沒空去煩溫予棠。
「你記得規矩吧。」
「當然。溫予棠不會知道。廖志遠也不會知道。」
許易陽發動引擎,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 * *
那個禮拜的下半週,廖志遠的日子開始不太順了。
他送上去的一份檢驗科設備採購申請被採購部門退回來,理由是「審核流程有待確認」。
還有一些耗材庫存的申請也是,過了五天才來挑刺,說這邊填錯,那邊報價格式不對的。搞的他來來回回重弄了幾遍。
他跑了三趟財務部門,確認了三次,對方每次都說「再等等,有問題會再找你」。
另外,他申請的一個人力調配方案卡在人事部門的信箱裡一個星期了,也沒有回覆。
這些事情單獨來看都是大醫院的行政體系常有的作業時間拖延,但集中在同一個禮拜發生,讓廖志遠有些焦頭爛額。
很多事卡著。他暫時沒有精力去管溫予棠的日報表了。
溫予棠注意到廖志遠這幾天沒有來催他交報表,桌上也沒有新的行政要求。他沒有覺得奇怪——主管忙起來顧不上底下的人,正常的事。他只是照常上班,照常把該做的做完,趁這幾天清靜把多出來的十五分鐘拿回來,下班時間恢復到了五點半。
他壓根不知道那個清靜是有人幫他弄出來的。
* * *
星期五的中午,林彥齊出現在檢驗科的走廊上。
他穿著白袍,手裡拿著一份檢驗報告,看起來像是有公事要處理。他走到六號窗口旁邊的時候,溫予棠剛好送走上午最後一個的病人,正在整理東西準備去吃午飯。
「溫予棠,」林彥齊靠在窗口邊上,把手裡的報告放在台面上,「幫我看一下,這個病人的血色素數值你覺得正常嗎?我看了兩遍覺得有一點偏低,但又在正常範圍邊緣。」
溫予棠接過報告掃了一眼。血色素十二點三,男性的正常值下限是十三點五,確實偏低了。
「偏低,不在正常範圍內。男性標準是十三點五以上,十二點三要考慮輕度貧血。」溫予棠把報告遞回去,「你可以再加驗一組鐵蛋白跟TIBC,排除缺鐵的可能。」
「好,我開單子。」林彥齊收回報告,但沒有馬上走。他看了一眼溫予棠桌上的便當盒,「你今天中午自己吃?」
「嗯。」
「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醫院後門那條巷子新開了一間定食,聽說還不錯。」
溫予棠已經把便當盒從桌下拿出來了。他看了林彥齊一眼,然後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便當盒——今天是煎鮭魚跟燙青菜,早上花了二十分鐘做的。
「我帶便當了。」溫予棠說。
「下次呢?下次沒帶便當的時候?」
溫予棠想了一下:「我每天都帶便當。」
林彥齊笑了一下,有一點無奈,但他想講的是哪天不要帶便當,我請你吃飯。他推了一下銀框眼鏡,拿起報告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那我先走了,報告的事謝謝你。」
「不客氣。」
溫予棠看著林彥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然後低頭打開便當盒。煎鮭魚的表面還是早上煎好的那個金黃色,他覺得今天的魚煎得還不錯。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林彥齊剛才做的事情叫做「約吃飯」。溫予棠覺得林彥齊是來問檢驗報告的問題,順便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他帶了便當所以不需要,事情結束了。
蘇可薇從隔壁窗口探出頭來,嘴裡叼著一根筷子,用一種「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著溫予棠。
「⋯⋯溫予棠,林醫生剛才是在約你吃飯耶。」
「對啊,可是我帶便當。不吃浪費。」
蘇可薇把筷子從嘴裡拿出來,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說了。溫予棠根本不在那個頻道上。
溫予棠安靜地吃著他的煎鮭魚便當,窗外的陽光照進窗口裡,落在他的手上。廖志遠這幾天沒來煩他,他輕鬆了不少,做事的手感也回來了。
他不知道那個清靜是誰幫他弄出來的。他只知道今天的鮭魚煎得剛剛好,便當帶對了。
* * *
那天下午,顧淮敘在會所裡收到了季白的訊息。訊息只有一行:「廖志遠的採購申請跟人事申請都還在壓著。但也不能壓太久。預計效果可以維持兩到三週。」
顧淮敘回了一個「好」。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的燈只剩桌上那盞。他在想溫予棠今天抽血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難怪你坐在這裡比一般人淡定」。
溫予棠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那種對誰都一樣的平淡。今天多了一點什麼——好奇都算不上,就是多看了他一眼。
這麼多次的抽血,終於讓溫予棠多看了他一眼。
顧淮敘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有進展。
他知道是誰讓溫予棠的手不穩的。他坐在窗口看著那雙手停頓的時候,覺得不爽。
而且季白有回報,有一個乾淨的、陽光的、出身不錯的年輕住院醫生,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溫予棠面前約他吃飯。那個人不需要派小弟去搶號碼牌,不需要每兩個禮拜編一個症狀騙醫生開抽血單,不需要讓人在暗處安排偶遇。
而他做不到。更不爽了。
顧淮敘把桌燈關了,坐了一下才站起來。他走出辦公室,跟走廊上的許易陽說了一句:「走了。」
許易陽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去哪裡。老大今天話很少。
他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