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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獲小白兔》第四章|六號窗口的路線報告
季白辦事的方式跟其他小弟不一樣。

其他人接到指令會問為什麼、會抱怨、會在執行的過程中製造各種噪音。

季白接到指令之後只做三件事:確認目標、規劃路徑、交付結果。從顧淮敘讓許易陽把「目標下班路線」這個需求轉給他的那天起,季白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時就交出了一份完整的報告。

報告裡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事實。

溫予棠每天下午五點半下班,五點四十二分走出醫院大門,左轉,步行三分鐘到公車站牌。搭五點四十八分的二八七路公車,在第七站下車,步行四分鐘回到住處。住處是一棟普通的公寓大樓,六樓,一房一廳。

下班路線上有三個可能產生自然接觸的地點:醫院門口左轉之後的第一個路口有一間全家便利商店,溫予棠大約每二,三天會進去一次,買的東西不固定,但以飲料跟微波食品為主。第二個是公車站牌旁邊的小書店,溫予棠偶爾會在等車的時候走進去翻兩頁,但很少買。待的時間很短。第三個是他家樓下的自助洗衣店,但那個地點太接近住處,第一次偶遇出現在那裡會顯得刻意。

季白的建議很簡單:便利商店。

理由是——便利商店是所有人都會去的地方,出現在那裡不需要任何理由,停留的時間可長可短,離開的方式可以很自然。而且溫予棠進便利商店的頻率夠高,不需要等太久就能碰上。

顧淮敘看完報告之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季白在心裡把這個任務標記為「進行中」,然後繼續處理他手上其他十七件待辦事項。他不問老大為什麼要在一間便利商店裡偶遇一個檢驗師,就像他不問老大為什麼要在凌晨三點吃一碗泡麵。老大的事情有老大的邏輯,他只需要確保舞台搭好,燈光到位,演員準時出場。

* * *

星期四下午五點四十分,顧淮敘站在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飲料冰櫃前面。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針織衫,裡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深藍色的休閒長褲。這是季白幫他挑的衣服——不是平常那種一看就知道很貴的西裝外套,而是那種「剛下班,隨便逛一下」的輕鬆打扮。顧淮敘其實不太習慣穿這種衣服,他從二十六歲接班之後,出門幾乎都是襯衫西裝褲,因為那套穿著在他的世界裡代表一種必要的距離感。

季白說了一句話:「老大,你穿很貴西裝出現在便利商店裡,看起來很不自然。」

所以他換了。

許易陽今天沒有跟來。這場偶遇只需要一個人——出現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然後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碰巧路過的人。多一個人反而會讓畫面變得不自然。

顧淮敘從冰櫃裡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雜誌架旁邊站著,翻了一本商業週刊。他的眼角餘光掛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門外的人行道上偶爾有路人經過,天快暗了。

五點四十四分。

玻璃門被推開了,「叮咚」一聲。

溫予棠背著那個洗到褪色的深藍色後背包走進來,他還穿著白袍裡面的那件淺藍色短袖衫,臉上帶著一整天工作之後那種不累但也稱不上有精神的平淡表情。他直接走向飲料冰櫃,動線熟練得像走自己家廚房——打開第二排的門,拿了一瓶無糖綠茶,關門。然後轉向微波食品區,從架子上拿了一個三角飯糰。

他走向櫃檯的時候,路線剛好經過雜誌架。

顧淮敘在他靠近到大約兩公尺的位置抬起頭。

「溫先生?」

溫予棠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歪了一下頭,看著面前這個穿深灰色針織衫的男人,眼睛裡浮現了一層很薄的困惑。那個表情持續了大約一秒鐘,然後他的視線落在顧淮敘的左前臂上——袖子捲到手肘的位置,前臂中段偏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已經結痂的針孔。

「啊,」溫予棠的語氣像是剛完成了一道連連看,「你來抽過血的。」

顧淮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在商業談判裡見過各種反應——驚喜、防備、算計、討好。但他從來沒有被人用「抽過血的」來辨認身分。這個人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他的名字,但記得他手臂上的針孔。

「你下班了?」顧淮敘問。

「嗯,買個東西。」溫予棠晃了晃手上的綠茶跟飯糰,「你住這附近?」

「不是,路過。」

「喔。」

溫予棠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櫃檯走。那個「喔」裡面沒有好奇、沒有懷疑、沒有任何想要延續對話的意圖。就是一個純粹的、資訊接收完畢的「喔」。

顧淮敘跟著走向櫃檯。他把手上的礦泉水放在溫予棠的綠茶旁邊,掏出手機準備結帳。櫃檯的店員掃了兩個人的東西,溫予棠先嗶了悠遊卡。

「你每天都來這邊買嗎?」顧淮敘問了一句。

溫予棠拎著綠茶跟飯糰站在櫃檯旁邊等他,表情裡有一種「你為什麼還在跟我說話」的微妙困惑,但出於禮貌沒有直接走掉。

「幾乎,看要不要加菜。」

「你不在家裡煮?」

「有煮,飯糰是明天早餐。」

「喔。」

這次換顧淮敘說「喔」了。他在這段對話裡獲得了以下資訊:溫予棠差不多每天來這間便利商店、他在家裡會自己煮飯、飯糰是拿來當明天早餐的。這些資訊碎到不能再碎,但顧淮敘每一片都收起來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便利商店。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溫予棠右轉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走,顧淮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溫予棠走了大約兩步之後回過頭來,大概是出於那種最基本的社交禮節——跟剛聊過天的人告個別。

「再見。」他說。

「再見。」

溫予棠轉回去繼續走。後背包帶子被他拉到左肩上,綠茶瓶子的凝結水滴在他的手指上。他走路的姿勢跟站在抽血窗口後面的時候一樣直,但少了白袍和口罩之後,整個人看起來更瘦、更年輕,脖子後面的髮尾有一小撮被汗打溼了。

顧淮敘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了那個背影大概十秒鐘。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那瓶他其實並不想喝的礦泉水,轉身走向巷口停車的位置。季白在車裡等他,引擎已經發動了。

顧淮敘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把礦泉水放在杯架裡。

「怎麼樣?」季白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這是他極少數會主動開口問結果的時候——因為這個任務跟平常不一樣,他沒辦法從數據上判斷成功或失敗。

「他叫我『抽過血的』。」顧淮敘靠在椅背上,語氣聽不出情緒。

季白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車開上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在他的認知裡,顧淮敘走進哪裡都是焦點。但此刻他的老大用一種說不上失落也說不上好笑的語氣告訴他,在某個人眼裡,他只是「抽過血的」。費那麼大的勁,就是個抽過血的。

季白定閉上嘴巴。他把車穩穩地開在晚高峰的車流裡,安靜地等著下一個指令。

指令一直沒有來。顧淮敘在後座閉著眼睛,一路上什麼都沒說。

* * *

第二天早上,顧淮敘坐在他平常辦事的會所裡處理組織事務。

這間會所在一棟商辦大樓的頂樓,表面上掛著一間投資顧問公司的招牌。辦公室的裝修風格簡潔低調,跟顧淮敘本人的外在形象很搭——看起來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但知道底細的人都清楚這層樓裡每一間會議室的門都是加厚隔音的。

顧淮敘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台筆電和兩份文件。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黑咖啡,那是季白二十分鐘前放上去的。

鄭猛站在辦公桌對面。

鄭猛是十二個小弟裡跟著顧家最久的那個,從爺爺那一代就開始了。他的年紀比顧淮敘大十五歲,身高跟何泰宇差不多,但氣質完全不同——何泰宇的壓迫感來自體格跟刺青,鄭猛的壓迫感來自一種讓人覺得他隨時在記錄什麼的沉默。他的臉上很少有表情,說話的時候語速固定、音量固定,像一台被設定好參數的機器。

「老大,」鄭猛開口了,「上次你讓我去提醒王董的事,我處理好了。」

「怎麼處理的?」顧淮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去跟他的秘書談了一下。」

顧淮敘放下咖啡杯。鄭猛說「談了一下」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平靜到顧淮敘的後頸微微緊了一下。他認識鄭猛太久了,知道這種平靜底下通常藏著一些讓人血壓升高的東西。

「你去跟他的秘書談了什麼?」

「提醒她轉告王董,跟我們的合約內容希望他遵守,不要私底下找別人喬。」鄭猛的表述聽起來非常合理,語法完整,邏輯清晰。

「然後?」

「然後她答應會轉達。」

顧淮敘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緣上敲了一下:「阿猛,你是在王董的辦公室裡跟他秘書談的嗎?」

「對。」

「幾個人去的?」

「我帶了兩個人。」

「三個人走進別人的辦公室,找他的秘書,轉達『希望遵守合約』的訊息。」顧淮敘把這句話複述了一遍,語速沒有變化,音量沒有提高。

鄭猛站得筆直,等著下文。

「阿猛,我讓你做的事情是『打一通電話提醒王董,最近的供貨時間他拖了一週,請他注意一下』。」

鄭猛眨了一下眼睛。那是他少數會出現的表情變化之一,代表他正在把老大的原始指令跟自己的執行結果進行比對。

「當面說效果比較好⋯⋯」

「對。」顧淮敘的語氣依然溫和,溫和到像是在跟一個犯了小錯的學生解釋為什麼不能用油漆在牆上寫字,「打電話是提醒,帶兩個人上門是施壓。王董的秘書看到三個人走進來,她會怎麼想?」

鄭猛沉默了兩秒鐘:「⋯⋯她會覺得我們在警告他。」

「她不是覺得,她就是會那樣理解。」顧淮敘把咖啡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現在王董那邊怎麼樣?」

「他昨天晚上打電話來,說貨明天就到。」

「貨到了,但他現在怕我們了。」顧淮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阿猛,一個怕你的合作對象跟一個尊重你的合作對象,哪個比較好用?」

鄭猛沒有回答。他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那是他在思考的時候會出現的表情。

顧淮敘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的幅度很小,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那種「我很想罵你但你確實把事情辦成了只是用了一個我完全不想要的方式」的笑。

「下次我說打電話,你就打電話。不要自動升級。」

「是。」鄭猛的回答乾脆俐落,沒有任何辯解。

「去吧。」

鄭猛轉身走出辦公室,把門帶上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消遠。

顧淮敘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太陽穴。

這就是他的日常。他說一,鄭猛做到三。他說了解一下,鄭猛帶回來一份比徵信社還詳細的報告。他說打個電話,鄭猛帶人上門。每一次鄭猛都把事情辦成了,結果是老大要的結果沒錯,但過程及後遺症永遠比老大預期的嚴重。

問題在於,鄭猛的腦子裡只有一套運作邏輯——「粗暴有效」。什麼方式最快、最直接、最確保對方不會有第二句話,他就用什麼方式。在他的認知裡,帶兩個人上門跟打電話的目的一樣,都是「你給我注意一點」,只是前者的成功率更高。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老大要用成功率比較低的方式來做事。

顧淮敘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鄭猛是從爺爺裡派過來的人,爺爺的做事風格就是那樣——效率第一,形象管理從來不在考慮範圍內。鄭猛在那套系統裡被訓練那麼久,讓他突然切換成另一套邏輯,就像讓一個慣用右手的人突然改用左手寫字。他不會寫。

但顧淮敘要正常的商業模式。前提是每一個環節都要看起來正常——正常的商業往來、正常的溝通方式、正常的人際互動。鄭猛的做事方式每一次都在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拉。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最後一口,打開筆電繼續處理那兩份文件。

螢幕上的數字跳來跳去,但他的腦子裡在轉的還有另一件事。

昨天在便利商店裡,溫予棠看了他的手臂一眼就認出了他。認出的方式是看針孔的位置。那個人的腦袋裡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辨識系統——他用血管和針孔來記人,用採血管的顏色來分類一天的工作量,用棉花球的消耗速度來判斷今天忙不忙。他的整個世界都是建立在那些精準的、可以量化的事實上面。

顧淮敘很羨慕那個世界的安靜。

他自己的世界裡全是灰色地帶——全黑全白的很少。每一句話都有幾層意思,每一個決定都要權衡三方利益,每一個合作對象都可能在下一秒變成對手。他用溫和的語氣說讓人背脊發涼的話,因為如果他不那樣說話,底下的人會用更激烈的方式把同一件事做完。

他是一個被迫學會腹黑的人,而且藏得比底下任何一個人都深。

那個檢驗師只需要把針扎準就好了。

顧淮敘關上筆電,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遠處是城市的天際線。

他想起溫予棠昨天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再見」。那個「再見」裡面沒有期待、沒有暗示、沒有任何「希望下次再見」的潛台詞。那就只是一個純粹的、功能性的告別詞。

跟他對所有人說的一模一樣。

* * *

同一天的中午,溫予棠在醫院的員工餐廳裡吃便當。

他的便當是早上六點半起來做的——煎蛋、清炒高麗菜、一塊昨天滷好的雞腿。飯裝了七分滿,剛好是他吃完不會太撐也不會餓的量。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靜地吃著,手機放在餐盤旁邊,螢幕朝下。

蘇可薇端著自己從員工餐廳買的排骨飯坐到他對面,正要開始聊昨天那本推理小說的劇情,餐廳的門開了。

林彥齊走進來。

林彥齊是內科的年輕住院醫生,今年二十八歲,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白袍,脖子上掛著聽診器。他的長相是那種很標準的「出身好,教養好的人生勝利組」——五官端正、身高夠、氣質乾淨,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整齊的牙齒。在這間醫院裡,他是護理師們茶水間話題的常客,也是方琳惠八卦名單上的重點觀察對象。

林彥齊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兩杯飲料。他的視線在餐廳裡掃了一圈,看到溫予棠之後走了過來。

「溫予棠,」林彥齊站在他旁邊,把托盤上的一杯飲料放到桌上,「剛才經過一樓的茶飲店,多買了一杯,你喝嗎?烏龍茶,無糖的。」

溫予棠抬頭看了那杯飲料一眼,又看了林彥齊一眼。

「謝謝。」他把飲料接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感謝——但那個真心實意的程度,跟昨天他在便利商店裡對店員說「謝謝」的程度完全一樣。

蘇可薇在對面低頭咬排骨,但她的眼睛往上飄,在溫予棠跟林彥齊之間來回看了兩趟。

林彥齊在溫予棠旁邊坐下來,開始吃他自己的午餐。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我剛好走過來、剛好多了一杯、剛好坐在這裡」,但蘇可薇注意到了一件事——林彥齊買的那兩杯飲料都是烏龍茶,都是無糖的。如果真的是「多買了一杯」,正常人會買一杯自己喜歡的、再多點一杯不一樣的。但兩杯一模一樣代表他在點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另一杯要給誰了,而且他知道對方喝什麼。

蘇可薇把這個觀察記在心裡,決定下班之後跟方琳惠八卦一下。

「溫予棠,你今天便當看起來不錯。」林彥齊瞥了一眼他的餐盒,「你都自己帶嗎?」

「嗯,自己做的。」

「厲害,我都吃外面的。」

「外面吃比較方便。」

「是啊,但你自己做的看起來比較健康。」

溫予棠把最後一口飯扒完,蓋上便當盒的蓋子。他看了林彥齊一眼,點了一下頭:「你慢吃,我先回去了,下午的號快開始了。」

他站起來,拿著便當盒跟那杯烏龍茶走出餐廳。林彥齊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微笑跟若有所思之間。

蘇可薇在對面終於咽下嘴裡的排骨,小聲說了一句:「林醫生,每次跟溫予棠說話他都那樣,不是針對你。」

林彥齊轉過頭看著蘇可薇,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還⋯⋯」

「就是這樣,他這個人有意思啊。」

蘇可薇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趕緊低頭繼續吃排骨。

* * *

下午的抽血窗口照常運轉。溫予棠坐在六號窗口裡,叫號、綁止血帶、找血管、進針、換管、拔針、貼棉花球。每一個動作都跟上午一樣,跟昨天一樣,跟每一天一樣。

那杯林彥齊送的烏龍茶放在他桌子底下的小架子上,他喝了幾口,覺得味道不錯。他沒有想過為什麼一個住院醫生會「剛好」多買一杯他剛好喜歡的飲料,也沒有想過為什麼林彥齊知道他喝無糖的。

在溫予棠的認知系統裡,這件事的解釋很簡單——人家順手多買了一杯請他喝,他運氣不錯。不用自己花錢。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運氣很好的人。大學畢業就在大醫院找到工作,運氣好。分到六號窗口,旁邊的同事是好相處的蘇可薇,運氣好。住的地方離醫院搭公車三四十分鐘,房租在可以負擔的範圍內,運氣好。昨天在便利商店遇到那個抽血的病人,對方還跟他打了招呼,也算是一種⋯⋯運氣好吧。

下午四點半的時候,蘇可薇在隔壁窗口遇到了一個血管很難找的老太太,又來求救了。溫予棠站起來,從隔板上方探頭過去,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臂。

「右手的橈靜脈,在手腕上方兩公分的位置。」他說完就坐回去了。

蘇可薇按照他說的位置,一針進。她從隔板那邊探出半張臉:「謝啦。」

「嗯。」

五點半,收工。溫予棠換下白袍,背起後背包,拿著洗好的便當盒走出醫院。

走到便利商店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放慢了一點點。

他沒有進去——今天早上已經買好了明天的早餐。他只是經過的時候習慣性的朝玻璃門裡面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公車站牌走。

溫予棠在公車站牌底下等車,掏出那本蘇可薇借他的推理小說。兇手是管家已經被爆雷了,但推理的過程還是值得看一看。

五點四十八分的公車準時到了。他刷了卡,坐到靠窗的位置,翻開書。

* * *

那天晚上,顧淮敘在他的住處書房裡坐著。

書房只開了一盞燈。螢幕上是季白整理的溫予棠下班路線的報告,他已經看了第三遍了。

他今天做了很多事。處理了鄭猛過度執行的善後——打電話給王董,用一種聽起來像是關心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承認的方式把關係修補了。簽了兩份合約,推拒了一個不太乾淨的合作提案,跟爺爺派來的人碰了個頭彙報近況。

這些事情他每天都在做,做起來得心應手得像溫予棠換採血管一樣流暢。他在這些場合裡是一把精確的手術刀——該繞過哪裡就閃過,該切哪裡就切哪裡,不多不少。

但在那間便利商店裡,那把刀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跟溫予棠說了什麼?「你下班了?」「路過。」「你每天都來這邊買嗎?」——全是廢話。全是任何一個路人甲都能說出來的、毫無特色的、不會在任何人腦海裡留下印象的廢話。

他擅長在談判桌上用三句話讓對方改變立場。他擅長用溫和的語氣讓底下的人在三秒鐘之內聽明白他的幾層意思。他擅長在所有需要「控制」的場合裡達到他想要的。

但他不知道怎麼讓一個有雙大眼睛的檢驗師多看他一眼。

溫予棠的世界裡沒有需要被填補的缺口,他的人生沒有任何別人介入的空白。他的便當自己做、公車自己搭、飯糰自己買,每一格都自己填得滿滿的。

顧淮敘關上筆電,往椅背上靠去。

他想起溫予棠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面沒有任何他想要的東西。沒有好奇、沒有心動、沒有猶豫,只有一個跟對所有人都一樣的、溫溫的「再見」。

他在這場追逐裡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精力、和針管裡的血,得到的回報是對方記住了他手臂上的一個針孔。

連名字都沒有記住。

顧淮敘閉上眼睛。他在黑暗裡把今天所有的畫面重新播放了一遍——便利商店的日光燈、溫予棠手上的綠茶和飯糰、那句「抽過血的」、那個跟對誰都一樣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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