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的消息是方琳惠第一個發現的。
她那天端著淡咖啡走進抽血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平常不一樣。平常的方琳惠分享八卦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今天不亮。
「檢驗科要裁員,」她壓低聲音站在蘇可薇的窗口旁邊,「行政那邊傳出來的消息,下個月公布名單。」
蘇可薇的止血帶差點綁到自己手上。
「裁幾個?」
「聽說兩到三個。新主管的意思。」
蘇可薇看了一眼六號窗口。溫予棠正在幫一個老先生抽血,手穩得像平常一樣,表情也跟平常一樣。
* * *
其實,溫予棠早就知道了。
廖志遠一早就把他叫進辦公室,跟他說了三件事:第一,科裡要精簡人力。第二,他的窗口作業書面紀錄連續三週有格式問題。第三,他的溝通態度始終沒有改善。
溫予棠坐在辦公室裡聽完,問了一個問題:「格式是哪裡有問題?我可以修改。」
廖志遠翻了一下那疊報表:「這邊,日期的寫法不統一。」
溫予棠看了一眼。有些寫2024/03/15,有些寫03/15。確實不統一。但那是因為前任組長的模板就是這樣的,他照著舊模板填的。
他沒有解釋。解釋也沒用。
「好,我改。」
「還有就是,」廖志遠把報表放下,看了他一眼,「裁員的名單下個月出來,我沒辦法保證每一個人都留得下來。你自己注意一下。」
溫予棠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已經知道這是預告了。
他回到六號窗口坐下來,按了叫號器。手很穩。跟每一天一樣。
他沒有跟蘇可薇講。講了也沒用,只是多一個人在哭而已。
* * *
中午顧淮敘來窗口拿便當。溫予棠把保鮮盒遞出去。
「今天雞腿。」
顧淮敘接過便當,多看了他一眼。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語氣跟平常一樣,動作跟平常一樣。但溫予棠的眼睛好像淡了一點。
「怎麼了嗎?」
「沒什麼。今天雞腿。」
便當把話題堵回去了。
* * *
那天下午五點半,溫予棠上了車。安全帶扣好,背包放腿上。
車開了。
「今天工作還好吧?」顧淮敘問。
「還好。」
「去我家好嗎?」
「嗯。」
「今天想吃什麼?」
「都可以。」
溫予棠靠在椅背上看窗外。他不是心不在焉,他是真的無所謂。今天吃什麼不重要。他腦子裡在想的是——接下來怎麼辦,要找什麼工作,還有兩個禮拜的班要上完。
靴子掉了。不用再等了。
* * *
溫予棠在廚房裡切菜的時候,節奏比平常慢一點。不是因為沒精神,是不趕了。
以前他每次做飯,後面都還掛著一個廖志遠——明天又要被唸、日報表要寫、排班又被加。今天那些東西都不在了。他知道結局了,不用再扛了。
四口爐開了三口,鍋鏟翻得很順。他在這個廚房裡已經很熟了,東西放在哪裡他比顧淮敘還清楚。
顧淮敘站在旁邊看著他,覺得今天的溫予棠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好像比平常輕了一點。
「我來洗菜。」
「你上次洗小黃瓜洗了三分鐘。」
「我練過了。」
溫予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把一顆高麗菜推到他面前。
兩個人一起做了飯。說的話不多,但那個安靜不難受。鍋鏟碰鍋邊的聲音、抽油煙機的嗡嗡聲、水龍頭開了又關的聲音填滿了廚房。
* * *
吃完飯。碗洗了。
溫予棠站在流理台邊上擦手的時候,顧淮敘靠過來,伸手把溫予棠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溫予棠的手停了。他拿著擦手巾站在那裡,低著頭。
然後他抬起頭,湊過去,親了一下顧淮敘的臉頰。很輕的一下。
顧淮敘把他的臉轉過來,吻了他的嘴。溫予棠沒有推開,讓他帶。
顧淮敘帶著他從廚房退到了客廳,退到了臥室門口。溫予棠的背靠在門框上,一隻手往後摸到了門把,推開了。
他們跌在了那張大床上。
* * *
很久之後。
溫予棠躺在顧淮敘的臂彎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的鎖骨上畫著什麼。
「你明天要上班嗎?」顧淮敘的聲音很輕。
「嗯。」
安靜了一下。
「是他的損失。他自己找麻煩,跟我沒什麼關係。」
顧淮敘低頭看他。溫予棠的語氣平平的,跟說「今天的雞腿滷得不錯」一樣。
「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從排班表開始就在倒數了。」
顧淮敘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溫予棠閉上眼睛。「我的進針率全科最高,到哪裡都有人要。不擔心。」
他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睡了。放下了。
* * *
顧淮敘等他睡沉了,單手拿起手機。
螢幕的光照在溫予棠的臉上,他的眉頭是平的,睡得很安穩。
顧淮敘打了一行字發給季白:「廖志遠,好好照顧他。」
季白的回覆很快:「明白。」
顧淮敘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溫予棠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靠好了。
他可以不在意。但他的人,只有他自己能搞。被別人搞,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