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當的事三天之內傳遍了檢驗科。
方琳惠是第一個發現的。她親眼看到顧淮敘站在六號窗口前面接過一個綁了橡皮筋的保鮮盒,然後端著淡咖啡倒退了三步飄到蘇可薇的窗口。
「那個男人是不是在拿便當?」
「方姐你小聲。」
「溫予棠幫他做便當?」
「對。」
「為什麼!」
「他說是車費。那個人每天接送他,便當算車資。」
方琳惠的嘴張了五秒鐘合不上:「他每天——來接——」
「方姐!哎喲你小聲一點啦!」
六號窗口裡,溫予棠按下叫號器:「一三七號,請到六號窗口。」
方琳惠用嘴型對蘇可薇說了四個字:「我們晚點聊。」然後飄走了。
蘇可薇回頭看了溫予棠一眼:「你不覺得他每天來接你很奇怪嗎?」
「不會。他說順路。」
「每天都順路?」
「嗯,他說順路。」
蘇可薇在心裡替顧淮敘默哀了兩秒鐘。
* * *
便當進入第三個禮拜的某天早上,許易陽來了。
顧淮敘有事走不開,讓他跑腿。臨走前交代了一件事:「拿了就走,不要多說話。」
許易陽拍胸脯:「哥你放心。」
顧淮敘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的信任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
許易陽走到六號窗口前面彎下腰。溫予棠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他以為今天是他親自來拿。
許易陽以為他不認識自己,馬上開始扒拉扒拉自我介紹:「嘿,溫先生,我是顧先生的——就那個——朋友啦,他今天有事來不了,叫我來幫他拿便當。」
溫予棠看著他講完,把保鮮盒遞出去:「今天味噌燒肉,蛋分開裝了。」
「好嘞。」許易陽接過便當。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在控制中。
然後方琳惠出現了。
不知道從哪飄來的,手裡端著淡咖啡,站在許易陽背後一步的距離。
「你好,」笑容和藹到接近審訊,「你是來幫顧先生拿便當的?」
「呃,對。」
「你們什麼關係?」
「同事。」
「顧先生做什麼工作的?每天來接我們予棠,開那麼好的車⋯⋯」
「做生意的啦,投資顧問。」許易陽搬出標準口徑。
「喔——投資顧問,」方琳惠的懷疑升級了,「那他身體有什麼問題嗎?怎麼那麼常來抽血?」
「沒有沒有,就定期追蹤。」
「追蹤什麼?」
「就⋯⋯一般的。血液。指標。」
「哪些指標?」
許易陽覺得自己在經歷一場被突襲的口試。這個女人的追問能力比教授還強。
「就那些——cholesterol、liver function、CBC——哦還有上次加驗的HbA1c,那個數值哥說要連續追三個月看trend,因為single point沒有clinical significance——」
許易陽的嘴巴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流利地噴了十秒鐘。
整個抽血區突然安靜了。
六號窗口裡,溫予棠正在幫下一個病人綁止血帶。他手指的動作慢了一拍,停頓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繼續進針。
方琳惠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蘇可薇從隔壁窗口探出半顆頭。連隔壁八號窗口正在抽血的檢驗師都抬頭看著他。
許易陽還沒發現有什麼不對。他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回答得非常專業、非常有說服力。
全場沒有人說話。
許易陽終於感覺到了那股不對勁的安靜。他回放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
然後他的臉白了。
「呃——我的意思是——那些是保險業務員跟我說的——保險術語——他們英文比較專業嘛——」
「你們的保險業務都要學CBC嗎?」方琳惠的笑容溫柔到了極點。
「哈哈,可能公司培訓很扎實。」
「方姐。」溫予棠按下了叫號器。
方琳惠飄走了。許易陽拎著便當用跑的離開了抽血區。
到了醫院門口掏手機打電話。
「哥。」
「嗯。」
「便當拿到了。但那個方姐——」
「怎麼了。」
「她問了我大概十七個問題。我差點說你以前在醫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說了什麼。」
「我後來救場有救回來,我說那是保險業務說的。說你要連續追三個月看trend。」他愈講愈小聲。
又沉默了三秒。
「許易陽。」
「嗯?」
「以後便當我自己拿。」
電話掛了。
許易陽盯著通話結束的畫面,心裡有一種「大概又要被扣薪了」的預感。
* * *
那天下午五點半,溫予棠上了車。安全帶扣好,背包放腿上。
車開了三分鐘,溫予棠開口了。
「你那個朋友,醫學常識很豐富。」
「⋯⋯嗯?」
「英文專有名詞順口溜似的,保險業務培訓教的?」
顧淮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他⋯⋯比較好學。」
「嗯。」溫予棠看著前面的路,安靜了幾秒,然後用很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他講的那個HbA1c,如果要追蹤的話,三個月一次是standard protocol,但你的fasting glucose如果一直正常的話其實不需要——」
「——不需要每次都加驗,直接看OGTT的curve比較有reference value。」
顧淮敘很順的接完了。
車廂安靜了。
溫予棠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那個保險業務也修過相關的課嗎?」
顧淮敘握著方向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許易陽好歹撐了十七個問題才漏口風,他一個回合就把自己賣了。
溫予棠轉回去看前面的路。沒有追問,沒有等他回答。
車停在溫予棠家樓下。
「明天鱈魚,你吃鱈魚嗎?」
「吃。」
「嗯。再見。」
門關了。人上樓了。
顧淮敘坐在車裡,回味著那句「也修過相關的課嗎」。那個「也」字在車廂裡轉了很久。
他不確定溫予棠到底知道多少,但他很確定一件事——他只問明天吃不吃鱈魚。應該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