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泰宇覺得自己被許易陽害慘了——準確來說,是白白多挨了四針。他的手臂上已經多了四個針孔之後,才發現那四個洞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
事情發生在第四次號碼牌行動的候診區。
那天許易陽帶了何泰宇跟另外兩個小弟到醫院,照慣例分頭去取號,準備用人肉填滿其他窗口的叫號排隊。何泰宇抽到一張一四一號,坐在候診區等著,表情已經從第一次的恐懼進化成了一種麻木的認命。他的右手臂上還有上次那個針孔留下來的淡淡瘀青,今天換左手臂。
叫號器響了:「一三九號,請到十號窗口。」
坐在何泰宇前面兩排的一個中年男人低頭看了看手機,然後站起來——但他沒有走向十號窗口。他直接走向取號機,重新抽了一張號碼牌,回來坐下。
何泰宇盯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看了三秒鐘,然後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把頭轉向了坐在他左邊三個座位外的許易陽。
許易陽正在低頭看手機上的叫號進度,沒有注意到何泰宇的視線。
「許易陽。」何泰宇的聲音很輕,輕到跟他的體格完全不搭。
「嗯?」許易陽頭都沒抬。
「那個人剛才叫到號了,他沒有去。」
「嗯,過號了唄,常有的事。」
「他重新抽了一張。」
「對啊,過號了可以重——」
許易陽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抬起頭,先看了何泰宇一眼,然後看了取號機一眼,再看了何泰宇一眼。何泰宇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了一種暴風雨前夕的程度。他的兩隻手放在大腿上,指節慢慢地收緊。
「許易陽,」何泰宇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叫到號可以不去?」
許易陽的嘴巴張開了。
他確實知道。醫院的叫號系統跟所有公共服務的叫號系統一樣,過號就是過號,不會有人追你去窗口。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點。前幾次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計算叫號節奏跟窗口速度上面,完全忘了最基本的一件事——號碼牌上面又沒有寫你的名字,叫到你不去,系統就跳過,你再去抽一張就好了。
「我⋯⋯」許易陽的嘴巴開合了兩次。
「你讓我被扎了四針。」何泰宇伸出四根手指,在許易陽面前晃了晃,「四針。兩邊手臂。上次那個護理師還問我是不是最近在做什麼需要密集抽血的臨床試驗。」
「那個——」
「我跟她說我體質特殊需要定期追蹤。」何泰宇的音量依然很低,但每個字的重量都在加倍,「定期追蹤。許易陽,我為了幫老大排一個抽血窗口,跟一個陌生的護理師說我體質特殊需要定期追蹤。」
「阿泰你聽我解釋——」
「如果叫到號可以不去,那我抽號碼牌之後直接讓它過號就好了。對不對?不用坐到窗口前面,不用伸手臂,不用被扎,不用跟蚊子比較。對不對?」
許易陽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做出了一個他認為最明智的選擇——不解釋,不辯駁,直接道歉。
「我錯了。我忘記了。」
何泰宇看著他。那個眼神裡面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點點「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不可靠」的幽怨。但何泰宇畢竟是何泰宇,他跟著顧家這麼多年,受過的苦比這四針多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聲音恢復到了正常的低沉:「從現在開始,我只負責抽號碼牌。抽完我就坐著,叫到我的號我不去,讓它過號,我再重新抽。我的手臂從今天起退役了。」
「⋯⋯行。」
「還有,你欠我四針,記著。」
許易陽點了一下頭。他知道何泰宇說的「記著」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何泰宇不會跟他要什麼回報,但他會在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時間點,用一種你完全預料不到的方式把這筆帳提出來要你還。算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從那天起,號碼牌行動的效率提升了至少三倍。
小弟們不用再當砲灰挨針,只需要在取號機跟候診區之間來回跑。抽一張、等叫號、過號、再抽一張。用這種方式大量消耗流水號,把六號窗口前面的排隊清空,讓顧淮敘手上的號碼在正確的時間被叫到。
這段時間,他們又發現了。如果抽到六號窗口,直接把號碼牌給老大也行。行政窗口不管這個。許易陽也想過跟其他患者換,但那太惹人注意了,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反正現在效率快很多。阿泰也不再用怨念的眼光看他。
當然,一群大男人在醫院的取號機前面反覆抽號碼牌然後又不去看診,畫面同樣不太正常。許易陽後來調整了策略,讓小弟們分散在候診區的不同位置,每個人抽完號碼牌之後至少隔十分鐘再去重抽,盡量不引起注意。
效果還不錯。至少沒有人來問他們在幹嘛。
* * *
但號碼牌只是整個行動裡比較容易的那一半。比較難的那一半,是顧淮敘本人的問題。抽血單效期雖然長,小弟們不用消耗抽血單,但老大就不同。他每次都是紮實的被抽。
抽血單需要醫生開。醫生要開單,病人需要有一個合理的就診理由。
顧淮敘第一次來是正常的年度體檢,那張抽血單名正言順。第二次他掛了內科門診,坐在診間裡,對面是一個戴金框眼鏡的中年內科醫師。
「顧先生,今天來看什麼問題?」
「最近偶爾會頭暈。」顧淮敘的語氣平穩,表情自然,像一個真的有點擔心自己健康狀況的年輕上班族,「尤其是下午的時候,會突然覺得一陣暈,大概持續幾秒鐘。」
內科醫師翻了一下他的病歷:「上個月體檢報告看起來都還好,膽固醇稍微偏高⋯⋯頭暈的話,我們可以先抽血驗一下看有沒有貧血的問題。」
「好。」
抽血單開出來了。顧淮敘拿著單子走出診間的時候,表情跟走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溫文爾雅,看不出任何破綻。
第三次,他說的是「最近睡眠品質不太好,容易疲勞」。醫生建議做一個甲狀腺功能的檢查,抽血單順利到手。
第四次,「偶爾心悸,運動的時候會覺得心跳不太規律」。心電圖加抽血檢查。
第五次的時候,顧淮敘坐在診間裡,對面換了一個年輕的女醫師——上次那個內科醫師今天沒有門診。女醫師翻著他的病歷,翻了好一會兒。
「顧先生,我看你最近幾個月都有來。上次驗的甲狀腺功能正常,血液常規也正常,肝腎功能都沒問題⋯⋯」女醫師推了一下眼鏡,「今天來是有什麼新的不舒服嗎?」
顧淮敘沉默了一秒。他在腦子裡快速翻閱了一遍自己已經用過的症狀庫存:頭暈用了,疲勞用了,心悸用了,失眠用了。他需要一個新的、合理的、能讓醫生開出抽血單的理由。
「最近食慾不太穩定,」顧淮敘說,語氣裡帶著剛剛好的擔憂,「有時候完全不想吃東西,有時候又突然很餓。體重沒有明顯變化,但整個人的狀態不太對。」
女醫師點了點頭:「有可能是壓力造成的,你的工作壓力大嗎?」
「蠻大的。」
「我幫你做一個血糖跟代謝相關的檢查好了。」
抽血單又到手了。
顧淮敘走出診間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好路過的許易陽。許易陽靠在牆邊等他,看到他手上的抽血單之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這次是什麼理由?」
「食慾不穩定。」
「上次不是失眠嗎?」
「失眠是上上次。上次是心悸。」
許易陽的嘴角抽了一下:「哥,再這樣下去,你在這間醫院的病歷上就是一個渾身都是病的人了。頭暈、疲勞、心悸、失眠、食慾不穩——還找不到原因,那...」
「許易陽。」
許易陽閉嘴了。但他臉上那個憋著笑的表情怎麼都收不住。
一個有醫師執照的人,每兩個禮拜跑一次門診,對著同行編症狀只為了騙一張抽血單。這件事本身的荒謬程度已經超出了許易陽的幽默感可以處理的範圍。
許易陽也不敢多說,VIP健檢自費不可行。那邊有自已的抽血站。他早就打聽過了。抽血單的事,只能靠老大自己。
他們走到一樓抽血區的時候,行動已經在進行了。何泰宇坐在候診區的角落裡,面前的椅子上放著三張過號的號碼牌,他正在等第四張的叫號響起。他的手臂上乾乾淨淨,沒有棉花球,沒有針孔。
自從發現過號這個新邏輯之後,何泰宇的精神狀態好了非常多,甚至開始在候診區看起了手機上的格鬥比賽影片,對他來說這已經跟蹲在自家客廳差不多了。
許易陽在手機上確認了一下叫號進度,然後朝何泰宇微微點了一下頭。何泰宇抬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意思是一切在控制中。
十五分鐘之後,六號窗口叫到了顧淮敘手上的號碼。
* * *
溫予棠接過抽血單,掃了一眼——生化全套、血糖、糖化血色素。他把採血管排好,抬頭看了顧淮敘一眼。
「袖子捲上來。」
顧淮敘照做了。溫予棠綁上止血帶,讓他握拳。指腹滑過前臂的時候,溫予棠直接摸到了上次進針的那個位置——前臂中段偏下方,那條走向比較深的血管。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確認了管壁的彈性。
「這邊進。」溫予棠低著頭說了這兩個字,消毒,拆針。
顧淮敘低頭看著溫予棠的手。進針的角度比上次微調了大約兩度——因為上次的針孔位置還留著一個很小的痂,溫予棠繞開了那個點,從旁邊進去。這個調整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完成,如果不是顧淮敘自己學過這些東西,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回血,換管。三管抽完,拔針,棉花球。
「壓住五到十分鐘,手肘不要彎。」
「溫先生,」顧淮敘沒有馬上站起來,「你記得我的血管。」
溫予棠蓋完章,把檢體放進送驗架。他的動作沒有因為這句話停頓,但他確實聽到了。他抬起頭,看了顧淮敘一眼。
「你的血管走向比較特殊,碰過一次我有印象。」
「但你不記得我。」
溫予棠眨了一下眼睛。那雙大眼睛在日光燈下看著顧淮敘的臉,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到。那不算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你這個問題很奇怪,為什麼要對你有印象,但我不打算追究」的表情。
「你上禮拜,來過?」溫予棠沒有正面回應顧淮敘的話,而是說了一句完全不同的東西。
顧淮敘的手指在棉花球上輕輕按了一下:「醫生說要追蹤。」
「追蹤什麼?」
「血液的幾個指標。」
溫予棠看了一眼手上的抽血單:「你上次驗的是甲狀腺功能,這次驗的是血糖跟代謝。追蹤指標通常是同一組項目重複驗,不會每次換不同的檢查。還有,這幾類的檢驗頻率通常不會這樣頻繁。」
這句話讓顧淮敘愣了一下。
他忘了一件事——溫予棠是檢驗師,每天經手上百張抽血單。哪些檢查項目是追蹤、哪些是新開、哪些是合理的、哪些是在湊數,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用這種藉口糊弄醫生騙幾張檢驗單或許可以,但在一個每天處理幾十張抽血單的檢驗師面前用同一套說詞,等於在驗鈔機面前遞偽鈔。
顧淮敘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當場抓到邏輯漏洞了。他手底下的那些談判、交涉、商業操作,每一步都精密得不留縫隙。但此刻坐在這張抽血椅上,他發現自己準備的那些藉口在溫予棠面前根本不管用。
溫予棠並沒有等他回答。他只是把叫號器的按鈕按了下去,已經在準備處理下一個病人了。
「我不是醫生,我是檢驗師,」溫予棠說,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你的追蹤項目,原因要問你的主治醫生,我這邊就是按單子抽。」
「嗯。」顧淮敘站起來,從抽血椅上起身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所以我來找你抽血。」
溫予棠的手停在叫號器上。
他回過頭看了顧淮敘一眼。那一眼裡面有一點點困惑——那種「你這句話的邏輯我沒有跟上」的困惑。他說的是「原因你要問你的醫生」,對方接的是「所以我來找你抽血」。這兩句話之間的因果關係,溫予棠想了一下,沒想通。
但他也沒有追問。
「下一位,一七三號,請到六號窗口。」
溫予棠按下叫號器,低頭準備下一組採血管。顧淮敘在他面前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轉身走向候診區。
溫予棠沒有再抬頭。
* * *
走出抽血區的時候,許易陽已經在候診區出口等著了。他看到顧淮敘的表情,嘴裡本來要說的那句「成功了」咽了回去。
顧淮敘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他走路的步速比平常快了一點點。許易陽跟了他七年,知道步速加快只有兩種可能——他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者他剛剛被打擊了。在這個場合裡,大概率是後者。
他們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何泰宇已經在車旁邊等了。何泰宇手上捏著一杯從醫院一樓自動販賣機買的黑咖啡,看到顧淮敘走過來,微微欠了一下身。
「老大。」
「嗯。」
三個人上車。許易陽發動引擎,把車從地下停車場開出來。
車廂裡安靜了一分鐘。何泰宇在副駕駛座上喝他的咖啡,許易陽在開車,顧淮敘在後座靠著椅背。
「他記得我的血管。」顧淮敘忽然開口了。
許易陽的耳朵豎了起來,但他沒有轉頭,繼續看前面的路。
「碰過一次就記住血管。」顧淮敘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跟自己對話,「但他不記得我。」
何泰宇喝咖啡的動作停了一下。他雖然不太懂老大在追問什麼,但「記得血管不記得人」這句話裡面,有什麼牽扯,連他都聽得出來。
「而且他看出來了,」顧淮敘接著說,「每次驗的項目都不一樣,他知道那不是正常的追蹤。」
許易陽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所以他有問你?」
「他說他是檢驗師,讓我去問我的醫生。」
「然後呢?」
顧淮敘沒有回答。他看著車窗外面,商業區的招牌一塊一塊往後退,大樓的玻璃反光很刺眼。
「許易陽,」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他通常幾點下班?」
許易陽握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下。
「五點半。」他說。這個資訊是他在之前幾次行動裡順便觀察到的——每天下午五點半,六號窗口的燈準時關掉,然後那個背著褪色後背包的檢驗師會從醫院大門走出來,往左轉,到公車站牌等車。
「他搭公車?」
「對,五點四十八分那班。」
「路線查一下。」
許易陽在心裡把這句話翻譯了一遍。「路線查一下」在顧淮敘的語言系統裡整套的翻譯代表的著:我需要知道這個人每天下班之後的動線,然後在某個合適的位置跟他「偶遇」。
許易陽在一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問季白——目標的下班路線。」
季白會處理好的。季白負責所有跟行程安排有關的事,如果要在某個便利商店門口製造一場看起來完全是巧合的偶遇,季白可以把動線安排到分鐘級的精準度。
何泰宇在副駕駛座上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把空杯子壓扁放在杯架裡。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他現在已經完全理解了自己在這件任務裡的角色定位——他是一個負責在候診區反覆抽號碼牌然後讓它過號的人力消耗機,偶爾兼任幫老大提咖啡跟開車門的工作。
至於老大為什麼要追蹤一個檢驗師,他覺得自己不需要懂。老大的事情,做就對了。
只有一件事何泰宇很確定——他再也不會在那間醫院被扎任何一針了。
* * *
那天下午五點四十二分,溫予棠走出醫院大門。
他的後背包裡多了一本蘇可薇借給他的推理小說。午餐的便當盒已經洗乾淨放回包裡,悠遊卡在側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未讀訊息,沒有未接來電。他的手機是那種一天充一次電可以用到隔天晚上的型號,因為根本沒什麼需要消耗電量的使用情境。
他走到公車站牌的時候,站牌底下已經站了幾個人。他排在最後面,從背包裡掏出那本推理小說,翻到蘇可薇用便利貼標記的那一頁開始看。
他沒有注意到對面的街上停了一輛黑色的車。車裡有一個人隔著車窗看著他在站牌底下翻書的側影。看了大概三十秒,那輛車的引擎發動了,慢慢地駛離了那條路。
溫予棠翻了一頁書。公車來了,他收起小說,刷了悠遊卡,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退,他的世界依然穩穩的,每一格都填得剛剛好。
他今天唯一覺得有一點點不太尋常的事情,是那個血管很細的病人。
溫予棠想了一下那個人剛才在窗口前面說的最後那句話——「所以我來找你抽血」。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依然沒有想通那個因果邏輯。溫予棠說的是「原因去問你的醫生」,對方接的是「所以我來找你抽血」,這兩句話之間的連結他找不到。
可能就是一個說話方式比較奇怪的人吧。
溫予棠把這個念頭放下了,重新打開推理小說。公車在紅綠燈前面停了一下,車窗上映著他低頭看書的影子。
那雙抽血穩得不行的手,現在安安靜靜地捏著書角。
在這座城市的某輛車裡,有一個人正在把他的下班路線交代給另一個人去研究。
但這件事,溫予棠一點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本推理小說的兇手大概是管家,因為蘇可薇貼的那張便利貼上寫了一句「第七章超級震驚」,而第七章出場最多的就是那個管家。
溫予棠翻到第七章,看了三行,果然是管家。
他在心裡替蘇可薇的防雷能力打了一個很低的分數,然後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