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易陽覺得自己這輩子接過最離譜的任務,就是現在手上這個。
他盯著手機裡顧淮敘傳來的訊息看了第三遍。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下週二上午,安排到六號窗口。」沒有前因後果,沒有補充說明,語氣就像在交代他去訂一間餐廳的包廂一樣理所當然。
這哪能一樣。訂餐廳包廂他打一通電話就解決了。排到醫院抽血窗口的指定號碼?這他媽是哪門子的任務。
許易陽把手機扔在桌上,往辦公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想了五分鐘。
他是小弟裡最了解顧淮敘的人。大學跟了四年、接班之後又跟了三年,這七年裡他看過顧淮敘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擺平各種棘手的局面,但從來沒有看過他對一個普通人產生這種等級的執著。
上次體檢回來之後,顧淮敘只說了一句「六號窗口,了解一下」,許易陽當時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現在真的很不對勁了。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過節嗎?要老大親自近身確認?
許易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外面。走廊盡頭的沙發上坐著何泰宇,他正在用手機看格鬥比賽的影片,螢幕上兩個人打得你死我活,他看得津津有味,嘴裡還嚼著乾脆麵。
何泰宇的塊頭是十二個小弟裡最大的,肩膀的寬度幾乎能把沙發扶手撐開,兩條手臂上的刺青從手腕一路蔓延到短袖衫底下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臉看起來兇狠得能讓夜市的攤販自動送上一杯奶茶,但此刻嚼乾脆麵的樣子倒是跟幼稚園大班差不多。
「阿泰。」
何泰宇抬頭,嘴裡還有半口麵沒嚼完:「幹嘛?」
「明天有任務。」
「什麼任務?打人?收東西?說。」何泰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最喜歡有事做。
「抽血。」
何泰宇嚼乾脆麵的動作停了。
他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又從困惑過渡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
何泰宇什麼都不怕——跟人談判的時候他坐在旁邊光靠氣場就能讓對方嚇到腿軟,凌晨三點接到電話要他去處理事情他穿上鞋拿上傢伙就走,就連當年被爺爺派過來「保護少爺」的時候他也是二話不說扛了行李就搬。但打針這件事,從小到大,一路到今天,他始終過不了那道坎。
「抽血?」何泰宇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跟他的體格完全不搭,「為什麼要抽血?」
「老大交代的任務。」
「老大要我去抽血?我哪裡有病?」
「你沒有病。」許易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把狀況簡單說了一遍。顧淮敘指定要排到某間醫院的六號窗口,但那個窗口用的是流水號叫號制度,十二個窗口哪個空了就叫下一號,完全隨機。想指定窗口,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人去填。
「所以你的意思是,」何泰宇的乾脆麵已經完全忘記吃了,「我要去醫院抽血,把其他窗口佔住,好讓老大剛好排到六號?」
「差不多。」
「⋯⋯為什麼是六號?」
「你不需要知道。」
何泰宇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問了一個許易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抽幾管?」
許易陽愣了一下:「至少一管吧,總要有個理由坐到窗口前面。」
何泰宇把剩下的乾脆麵放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嚥下去,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接到一張死刑判決書的犯人努力在保持尊嚴:「一管。最多一管。超過一管你自己去跟老大說。」
「行。」許易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準備走。
「許易陽。」何泰宇叫住他。
「嗯?」
「⋯⋯那個醫院的針粗不粗?」
許易陽轉過身來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在談判桌上一拳把一張實木桌子震裂的男人,此刻用一種接近祈禱的表情問出這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了自己最真誠的語氣:「不粗,很細的針,跟蚊子叮一樣。」
何泰宇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最後從沙發上站起來,整個人往上拔高的時候,許易陽被他的影子蓋了大半個身體。
「一管。」何泰宇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死攸關的交易,「多一管我翻臉。」
* * *
週二早上八點十五分,許易陽開車載著何泰宇到了醫院門口。
何泰宇從副駕駛座下車的時候,門口排隊等侯的老太太們集體往後退了一步。
也不怪她們——一米八七的塊頭、兩條胳膊上盤著青龍跟般若鬼面的刺青、一張五官深刻到可以直接去演黑幫電影的臉,配上一件看起來就很黑幫的黑色T恤。何泰宇其實已經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了,他甚至在出門前特地刮了鬍子。
但有些東西是刮鬍子解決不了的。
許易陽比他先一步走進大廳。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看起來像個保險業務員或者房屋仲介,混在醫院裡完全不突兀。這是他擅長的事——融入任何環境,觀察任何細節,然後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運作的規律。
他先走到抽血區外面的候診椅坐下,掏出手機裝作在滑,眼睛卻在掃整個動線。
十二個窗口排成一排,每個窗口上方有一個小螢幕,顯示目前叫到的號碼。大廳正前方的牆上掛著一面大螢幕,滾動顯示各窗口的叫號進度。取號機在入口旁邊,每個病人進來先抽一張號碼牌,上面印著流水號,然後坐著等叫。
許易陽盯著那面大螢幕看了十分鐘,在腦子裡記下了每個窗口的叫號節奏。
一號窗口的檢驗師動作最快,平均不到兩分鐘就叫下一號。
三號窗口比較慢,大概三分鐘一個。
六號窗口——他的目標——速度中等,兩分半到三分鐘之間。
但問題在於,即便他知道了每個窗口的速度,流水號的叫號順序依然取決於「誰先空出來」,而每個病人的血管狀況不同,任何一個窗口都可能因為一個難抽的病人而突然慢下來。
這就像在沒有棋譜的情況下跟十二個對手同時下棋,要先下哪一步,時刻都在變。
許易陽搓了搓臉,承認了一個事實:這件事沒辦法靠精確計算完成,只能靠兩個東西——人數跟運氣。
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三排椅子之外的何泰宇。
何泰宇正盯著一號窗口裡面的檢驗師拿出針頭,臉色已經有點發白。他的兩隻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褲管的布料,指節都凸出來了。
許易陽嘆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開始打字。他在他跟顧淮敘的私人群組裡發了一段話:「哥,我在現場了。初步評估,這件事的可控性大概百分之三十。我跟阿泰兩個人能佔掉兩個號碼,但要保證你剛好被六號叫到,變數太多。建議我先帶阿泰跑一次流程,測試叫號的規律,今天先不帶你來。」
回覆很快:「可以。」
許易陽鬆了口氣。顧淮敘在這方面一向理性,他不會因為想要一個結果就逼著人在條件不成熟的時候執行。許易陽收起手機,站起來走向取號機。
他抽了一張,一三七號。何泰宇跟在後面也抽了一張,一三八號。
「等一下叫到號的時候,你就正常進去坐下來,把手伸出來讓人家抽,抽完走人。」許易陽小聲交代。
「你跟我說正常?」何泰宇低頭看著手上那張小小的號碼牌,像看著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正常人會自願去給人戳嗎?」
「你昨天答應的。」
「我昨天被你騙了。你說跟蚊子一樣。」
「差不多啦。」
「蚊子會抽血嗎?」
「⋯⋯嚴格來說,會。吸血跟抽血不是差不多嗎?」
何泰宇用一種想揍人的眼神看了許易陽一眼,然後把號碼牌握在手裡,坐回候診椅上。
他的坐姿非常僵硬,背挺得像一塊門板,兩隻腿併在一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在等待上刑場」的悲壯氣氛。
旁邊一個帶小孩來抽血的年輕媽媽本來在安撫自己哭鬧的兒子,看到何泰宇的表情之後楞了一下,然後轉頭跟兒子說:「你看那個叔叔也怕打針,你要比他勇敢喔。」
何泰宇聽到了。臉上浮現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
許易陽沒空理他,他在觀察叫號的模式。
目前大螢幕上的數字跳動得很規律,偶爾某個窗口會停頓比較久,整體的節奏像一台運轉中的機器,有固定的速度但隨時可能出現卡頓。他在手機的備忘錄裡記下每個窗口每次叫號的時間點,試著找出某種可以預測的模式。
記了幾分鐘之後,他的結論是——沒有模式。
或者更精確地說,變數太多,任何模式都會被隨機事件打斷。剛才七號窗口因為一個血管很難找的老先生卡了很久,直接把後面所有窗口的叫號順序都打亂了。
許易陽把手機收起來,決定換一個策略。
他站起來,走到掛號櫃檯旁邊,找了一個看起來比較資深的行政人員,露出他最和善的笑容。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抽血可以指定窗口嗎?」
行政人員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性,她抬頭看了許易陽一眼,表情很友善:「不行喔,我們是依照叫號順序的。」
「這樣啊⋯⋯我朋友上次在六號窗口抽的,他覺得那個檢驗師技術很好,想再找同一個人抽——」
「很多人都想指定他呢。」行政人員笑了,「六號窗口那個溫先生對不對?確實很厲害,不過我們真的沒辦法指定,你就碰碰運氣吧,其他的檢驗師也都很厲害。」
許易陽的耳朵聽到「很多人都想指定他」有警覺了。他在心裡把這個資訊記下來。然後維持著笑臉道了謝走開。
原來不只老大一個人想指定那個窗口。
他走回候診區的時候,大螢幕上跳出了一三七號的叫號——二號窗口。輪到許易陽了。
他走過去坐下來,把手臂伸出來,二號窗口的檢驗師手法中規中矩,一針進,抽了一管。許易陽全程面不改色,心裡卻在計算著何泰宇的一三八號大概會被分到哪個窗口。
他在二號窗口抽完的時候,螢幕上剛好跳出一三八號——八號窗口。
何泰宇站了起來。他的站法像是一個即將走上擂台的格鬥選手,沉穩、緩慢、帶著一種雖然打不贏但也要撐到最後一秒的必死決心。
旁邊那個年輕媽媽的兒子已經不哭了,被何泰宇的表情吸引住,嘴巴微張地盯著這個巨大的叔叔一步一步走向八號窗口。
八號窗口的女檢驗師抬頭看到何泰宇的時候,嘴裡的話卡了半秒說不出口。面前這個人的小臂比她的大腿還粗,上面的刺青在日光燈底下顏色鮮豔得像一幅浮世繪。她的目光從刺青上移開,維持住專業的態度:「請把手臂伸出來,袖子捲上去。」
何泰宇把袖子捲上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慢動作。手臂放上軟墊的時候,他的身體開始繃緊了,整條手臂硬得像一截鋼管。
「先生,請你放鬆一點,握拳就好。」
何泰宇握了拳。拳頭的大小跟一顆壘球差不多,指節上還有幾道淡淡的舊疤。但此刻那顆壘球在微微發抖。
檢驗師綁上止血帶,拍了拍他的前臂。何泰宇的血管跟他的體格一樣粗獷,青綠色的管子在皮膚底下清晰可見,根本不需要找。檢驗師心裡鬆了口氣——上一個老太太的血管她找了半天。
「會有一點刺喔。」
「等一下。」何泰宇突然開口了,聲音從低沉的胸腔裡震出來。
檢驗師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先告訴我你要紮哪裡。」
「就是這裡。」檢驗師指了指他肘窩那條像小河一樣明顯的血管。
何泰宇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
「好,你紮。」然後把頭轉向另一邊,死死盯著牆壁上那張「正確洗手步驟」的衛教海報。
檢驗師忍住了嘴角的弧度,消毒,進針。何泰宇的身體在針尖刺進皮膚的那一刻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以他的體重來說,那一抖讓整張抽血椅都跟著震了震。他的另一隻手抓著椅子扶手,五根指頭陷進去,指節泛白。
一管血抽完,針拔出來,棉花球貼上。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好了,壓住五到十分鐘就可以了。」
何泰宇緩緩地把頭轉回來,低頭看著手臂上那顆小小的棉花球。他眨了兩下眼睛,表情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八號窗口的檢驗師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他站起來,微微鞠了一個躬,用洪鐘般的嗓門說了一句:「謝謝。」
那個音量大到隔壁幾個窗口的檢驗師都抬頭看了過來。六號窗口的溫予棠也抬了一下頭,看了何泰宇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何泰宇壓著棉花球走出抽血區,在候診椅上找到了許易陽。他一屁股坐下去,椅子發出一聲金屬的悲鳴。
「抽完了?」許易陽問。
「嗯。」
「怎麼樣?」
「⋯⋯你騙我,跟蚊子不一樣。」
「好了啦,又沒多痛。」
何泰宇用一種很認真的表情看著許易陽:「許易陽,你以後跟我說什麼我都打個折。」
許易陽沒接這話。他在看手機備忘錄上剛才記錄的叫號時間,腦子裡在跑一套新的計算。
今天的測試讓他搞清楚了幾件事:
第一,流水號制度確實無法指定窗口。
第二,櫃檯明確拒絕了指定請求。顯然以前也不少人要求過。
第三,每個窗口的速度差異導致叫號的順序完全無法提前預測。
很可疑。
但他也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漏洞。
問題的關鍵在「時機」——如果他能知道六號窗口什麼時候會空出來,然後在那個時間點之前讓顧淮敘的號碼剛好排在下一位,就成功了。
做法是用人去「消耗」六號窗口前面的號碼。假設顧淮敘的號碼是一五○號,而六號窗口在叫到一四九號之前會先經過一四三、一四五、一四七——那他只要確保這幾個號碼都被自己人佔住,然後在六號窗口空出來的瞬間,讓一五○號成為下一個被叫的號碼。
理論上可行。實際操作上,他需要至少四到五個人在現場盯著螢幕即時調度,而且每一個人都要真的去抽血。
許易陽把手機收起來,看向何泰宇。
何泰宇正在低頭檢查自己的棉花球,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看針孔有沒有在流血。他的動作輕柔到像是在照顧一隻受傷的小鳥。這個畫面跟他手臂上那條張牙舞爪的青龍刺青讓人極度的無語。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心疼的反差萌。
「阿泰,」許易陽開口。
何泰宇的頭猛地抬起來,眼神裡充滿了警覺:「不要告訴我還有下一次。」
「下一次需要更多人。」
何泰宇看著許易陽的臉,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之後,再一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上了賊船的絕望:「⋯⋯老大到底要那個窗口做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
「我手臂上已經有一個洞了,至少可以知道要幹什麼吧?」
許易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不需要。你就當作是配合老大的健康管理計畫。」
「什麼健康管理計畫需要動用到我的血?」
「你的問題太多了。走了。」
何泰宇站起來跟上。他走路的時候一直在壓著棉花球的手臂,那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但傷口只有一個針孔那麼大。
他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何泰宇走在許易陽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許易陽。」
「嗯?」
「那個六號窗口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許易陽扭過頭看他。
何泰宇聳了聳肩:「我就問一下而已,你說不說都行。」
「你問這個幹嘛?」
「如果是女的,我就懂了,老大也是正常男人嘛。如果是男的⋯⋯」何泰宇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一下擰掉了,換上一個他自認為很豁達的表情,「那我大概也懂。老大的事,我懂不懂的不重要,做就對了。」
許易陽看著何泰宇的側臉,心裡忽然覺得這個粗獷的大個子在某些時候顯露出來的態度,比他自己的嘴碎有份量得多。
「男的。」他說。
何泰宇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們走到停車場,何泰宇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扣好之後才又開口:「那下次多帶幾個人。別讓我一個人抽。」
* * *
一個禮拜之後,第二次號碼牌行動。
這次許易陽多帶了兩個人——都是組織裡比較外圍的小弟,不知道內情,只被告知「老大交代的,去醫院做抽血檢查」。兩個人的臉上寫滿了困惑但沒有人問為什麼。在這個組織裡,老大交代的事情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執行。
加上許易陽和何泰宇,一共四個人。
許易陽在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份行動計畫。
他把上次記錄的叫號數據整理成一張表格,估算了每個窗口的平均速度,推算出如果顧淮敘在早上九點十分到場,他的號碼大概會落在哪個區間。然後他要做的就是讓其他三個人在那個區間裡卡住盡量多的號碼,用人肉消耗掉六號窗口之前的排隊序列,逼出一個讓六號窗口在顧淮敘到達的時候剛好空出來的缺口。
計畫做得很漂亮。執行起來一塌糊塗。
問題出在他完全無法控制的變數上——今天三號窗口的檢驗師請假了,只剩十一個窗口運作,整個叫號的節奏全部亂掉。這真是個大災難。
許易陽在候診區盯著大螢幕的數字跳動,手指在手機上飛速打字,指揮何泰宇跟另外兩個小弟在不同的時間點去取號、排隊、上窗口。何泰宇的表情跟上次一樣難看,但這次他至少沒有問針粗不粗。
他問的是:「能抽一管就好嗎?」這次的檢驗單開了兩管血。
「看情況。」許易陽說。
「什麼叫看情況?」
「如果需要你拖時間,可能要兩管。」
何泰宇閉上了眼睛。
最後的結果是——許易陽抽了兩管,何泰宇抽了一管(他拒絕了第二管,還跟檢驗師爭執了一下),另外兩個小弟各抽了一管。四個人總共消耗了五個號碼,成功把六號窗口的叫號推進到他們預期的位置附近。
顧淮敘在九點十二分走進抽血區,手上拿著一張一六二號的號碼牌。
許易陽蹲在候診區最後一排椅子的角落,手機螢幕上是叫號系統的即時畫面——他剛才花了十分鐘找到了醫院APP上可以查看即時叫號進度的頁面。六號窗口目前叫到一五九號。前面還有兩個號碼。
一六○號被叫到了十一號窗口。
一六一號被叫到了四號窗口。
許易陽的心跳加速了。下一個空出來的窗口如果是六號,顧淮敘就進去了。
他盯著螢幕,六號窗口的溫予棠正在處理一五九號的最後一管血。採血管換上,血流進去,拔針,貼棉花球,病人離開。溫予棠低頭在檢驗單上蓋了章,把檢體放進送驗架裡,抬起頭看了一眼叫號螢幕。
然後他按下了叫號器。
「一六二號,請到六號窗口。」
許易陽在心裡歡呼,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靜冷靜。
他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走向大廳出口,路過何泰宇的時候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何泰宇正坐在椅子上壓著手臂上的棉花球,接收到訊號之後抬頭看了許易陽一眼。許易陽微微點了一下頭。
何泰宇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終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 * *
顧淮敘走到六號窗口前面坐下來的時候,溫予棠正在把上一組的檢體歸位。
「你好,請給我看一下抽血單。」
溫予棠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生化全套加血液常規,三管。他把採血管排好,抬頭看了顧淮敘一眼。
那一眼是看向陌生人的眼神。
沒有認出來,沒有印象,沒有「上次那個血管很細的人」的任何記憶殘留。溫予棠每天扎六七十針,每個月經手上千個手臂,他的腦袋裡沒有多餘的記憶體去儲存每一個病人的臉。他只記得血管,不記得人。
「請把袖子捲上來。」
顧淮敘捲了袖子,手臂放在軟墊上。溫予棠綁上止血帶,讓他握拳。指腹沿著前臂滑過去的時候,溫予棠的動作停了大約半秒——他的手指記憶比臉部記憶靈敏得多。這個管壁的觸感,這個深度,這個走向,他碰過。
但他沒有抬頭。
「你血管比較細,我從前臂中段進喔。」
溫予棠的語氣跟第一次一模一樣,就像一台精密儀器重複執行同一套標準程序。他消毒、進針、回血。三管換完,拔針,貼棉花球。整個過程依然是那個速度、那個力道。那個讓顧淮敘記住的手感跟穩定度。
「壓住五到十分鐘,手肘不要彎。」
「謝謝。」顧淮敘的聲音很溫和。
溫予棠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已經落在下一張檢驗單上了。他按下叫號器:「一六八號,請到六號窗口。」
顧淮敘沒有馬上站起來。他把棉花球壓住,低頭看著溫予棠正在填寫的檢驗單上那隻穩穩移動的手。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候診區。
他在離開六號窗口的視線範圍之前,聽到了溫予棠對下一個病人說的話——語氣一模一樣的溫,一模一樣的「會有一點刺」,一模一樣的專注。
顧淮敘在心裡記下了一件事:溫予棠的手記得他的血管,但溫予棠本人不記得他。
這代表他至少需要再來很多次。
* * *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許易陽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了。
何泰宇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臂上的棉花球已經撕掉了,露出一個小小的針孔和一圈淡淡的瘀青。另外兩個小弟在後座,表情茫然,手臂上各貼著一顆棉花球。
顧淮敘拉開後座車門,其中一個小弟趕緊往旁邊擠。顧淮敘坐進去,繫上安全帶。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
「成功率?」顧淮敘問。
許易陽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回答:「今天湊巧,運氣成分很大。三號窗口的人請假了,叫號節奏被打亂,反而讓我們更容易卡到缺口。如果十二個窗口都在運作,四個人不夠,至少要五到六個才比較有把握。」
「下次安排六個。」
「⋯⋯哥,你確定要定期抽血?」許易陽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顧淮敘的臉,「有必要這麼常檢驗?光是掛號跟血液檢查的時間就——」
「囉唆。」
「老大你行程很滿。還有我擔心的是人力。每次出動六個人,每個人至少抽一管血。阿泰已經快崩潰了。」
後座沒有聲音。許易陽從後視鏡裡看到顧淮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面。那個表情又是上次那種「什麼都沒有」的平靜。
「別廢話。每個月兩次,固定週二上午。」顧淮敘說。
何泰宇在副駕駛座上緩緩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後座。他的嘴巴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回去了。然後他轉回去,面朝前方,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許易陽聽到了。何泰宇唸唸有詞說的是:「一管。每次最多一管。」
許易陽把車開上大馬路,打了方向燈。他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人力配置——六個人,每個月兩次,每人至少一管血。如果要維持一整年,他需要跟阿猛商量一個輪值表,讓小弟們分批來,不要每次都是同一批人挨針。
他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在「號碼牌行動」的文件下面新增了一行:「人力需求:每次六人(含調度一人)。血量預算:每次至少六管。」
這大概是這個組織成立以來,第一份用「血量」當作預算單位的行動計畫。
* * *
六號窗口裡,溫予棠的上午在一六二號之後繼續像平常一樣運轉。他扎完了今天的最後一個號碼,收工整理桌面的時候,蘇可薇從隔壁探頭過來。
「欸,予棠,你有沒有注意到今天候診區有幾個看起來很像混幫派的人?」
「沒注意。」
「就是那種⋯⋯身上有刺青、塊頭很大的那種。有一個道謝道得超大聲,把我嚇了一跳。」
「沒注意到。」溫予棠把採血管架推進抽屜裡,語氣平平的。
蘇可薇歪了歪頭:「他們不像一起來的耶,分開坐的。今天好幾個。」
「嗯。」
溫予棠的「嗯」代表這個話題結束了。蘇可薇也很識趣,縮回去繼續收自己的東西。
方琳惠在護理站那邊端著她的第三杯淡咖啡晃過來,正好聽到蘇可薇最後那句話。她的八卦雷達立刻亮了。
「什麼刺青壯漢?哪個窗口?幾個人?長什麼樣?」方琳惠連珠砲似地問了四個問題,蘇可薇一個都還沒回答,她已經自己推理出了一套完整的劇情,「不會是什麼黑道來踩點吧?我跟你們說,我以前在北區那間醫院的時候——」
「方姐,五點半了,我先走了。」溫予棠的聲音從六號窗口裡傳出來。
方琳惠被溫予棠的大眼睛看了一下,嘴巴還張著,但自動關上了。她笑了笑,端著咖啡杯往護理站的方向退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好好好,下班下班,明天再八。」
溫予棠換下白袍,背起那個洗得褪色的深藍色後背包,走出醫院。
他今天扎了七十一針。多了四個血管特別粗的病人,粗到他不需要找,閉著眼睛都進得去。他對那四個人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既不記得他們的臉,也不記得他們坐在候診區時引起了多少注目。
他唯一有一點點印象的,是某個人的血管。前臂中段,管壁很細但彈性還可以,走向比較深,上次他從那個位置進過針。這種血管他碰過一次就會記住,因為每一條難抽的血管都是他手指記憶庫裡的一筆資產。
但那條血管連著誰的手臂,他不記得了。
溫予棠站在公車站牌底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三分。下一班車五點四十九分到。他會在六點十六分到家,六點半開始煮飯。今天買了一塊豬排跟半顆高麗菜,打算做一個日式炸豬排蓋飯。
他的世界裡沒有多餘的東西,每一格都填得剛剛好。他不知道今天有四個人專程到醫院來挨針,只為了讓另一個人坐在他面前三分鐘。他也不知道一輛黑色賓士裡有一個人正在下達指令,準備把健康檢查抽血這件事變成每個月兩次的固定任務。
他今天天氣不錯,公車準時來了,炸豬排的麵衣要裹兩層才會脆。
混幫派的人?沒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