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予棠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到醫院,從來沒遲到過,也從來沒早退過。
他的打卡紀錄精準得跟時鐘一樣——七點二十分打卡、換衣服、把前一天洗乾淨的白袍從置物櫃裡拿出來,確認口袋裡有筆、有止血帶備用、有一包棉花球。七點四十分坐進六號窗口,把桌面上的採血管按顏色排好,紫頭管、黃頭管、藍頭管、灰頭管各歸各位,針頭拆封備好三組,消毒棉片擺在右手邊第二格。
八點整,叫第一個號。
十二個抽血窗口排成一排,中間用半透明的隔板分開,隔板只到肩膀高度,站起來就能看到隔壁的狀況。十二個窗口裡有十一個女檢驗師,只有六號窗口是一位男檢驗師。溫予棠在這個位置坐了三年,從實習到正職,六號窗口幾乎成了他身體的延伸。
「予棠——早。」
隔壁五號窗口的蘇可薇探頭過來打招呼。蘇可薇比溫予棠晚進醫院半年,紮著馬尾,臉圓圓的,笑起來有一顆虎牙。她的採血技術其實不差,該找到的血管都找得到,只是一遇到特別難抽的就容易慌,手指會開始微微發抖,越抖越找不到,越找不到越抖,形成一個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惡性循環。
「早。」溫予棠頭也沒抬,正在檢查今天的檢體送驗單。
蘇可薇已經習慣了。溫予棠對誰都這樣,聲音不大不小,語氣不冷不熱,永遠剛剛好卡在「有禮貌」跟「別再聊了」的交界線上。她剛來的時候以為溫予棠不喜歡她,後來發現他對每一個人都一模一樣,才放下心來。
「喲,我們溫檢驗師今天也是這麼精神抖擻啊。」
方琳惠端著一杯護理站的即溶咖啡路過抽血區,那杯咖啡沖得很淡,她每天早上都沖一杯,與其說是為了提神,不如說是為了有個理由在各科室之間走動串門子。方琳惠在這間醫院待了十二年,資歷比檢驗科主任都老,沒有她不知道的八卦,也沒有她不敢問的問題。
「方姐早。」溫予棠這次倒是抬了一下頭。
方琳惠湊到六號窗口前面,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那種「我有重大情報要分享」的興奮:「欸,昨天急診那個實習醫生,對,就是長得還不錯那個——聽說跟骨科的護理師⋯⋯」
「方姐,」溫予棠看了她一眼,那雙大眼睛在日光燈底下顯得格外清澈,「八點了。」
方琳惠被那雙眼睛看得愣了半拍,然後笑出來:「哈哈,好,上班上班,你這個人就是這麼認真。」
她端著咖啡晃走了。蘇可薇在隔壁偷笑,溫予棠已經按下叫號器。
「○○五號,請到六號窗口。」
溫予棠的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叫號、確認單子、綁止血帶、找血管、消毒、進針、抽血、拔針、貼棉花球、下一位。他的手從進針到拔針,整個過程穩定得像一條直線。不快也不慢,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猶豫。他不會跟病人多聊,但會在扎針之前說一句「會有一點刺」,拔針之後說一句「壓住五到十分鐘,手肘不要彎」。語氣永遠溫溫的,溫到讓人覺得被照顧了,但又溫到讓人記不住他的臉。
很多病人抽完血走出去,根本記不得剛才幫他們抽血的人長什麼樣子。他們只記得兩件事——輕輕的被扎一下,不怎麼痛,技術不錯。
溫予棠完全不介意。他覺得這就是一份工作應該有的樣子: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添麻煩,不惹注意,每個月領一份穩定的薪水,下班之後回家吃飯、洗澡、追兩集劇、睡覺。週末偶爾跟大學同學吃個飯,偶爾自己逛個超市買點零食。人生規規矩矩,像他排列採血管的方式一樣,每一根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他唯一的特色,是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
溫予棠自己不覺得,但那雙眼睛是會讓人產生錯覺的。
又大又亮,睫毛長得有點過分,看人的時候專注而安靜,像一隻不怕人但也不靠近人的兔子。
問題在於,這種眼神讓每一個被他看過的人都會產生同一種錯覺——「他好像在看我,對,他在看我,那個眼神是在說什麼?」然後就開始腦補。
但其實他對每個人都那樣看。
他就是長了一雙讓人容易想多的眼睛,配上一張清清冷冷的臉。
* * *
那天上午,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停在醫院大門口的臨時停車格裡。
車子很低調,不帶任何改裝標誌,車窗的隔熱紙遮蔽效果剛剛好,從外面看不清車裡坐了誰,但也不至於深得招搖。許易陽把車停好之後,從駕駛座回頭看了一眼後座。
「哥,到了。」
顧淮敘正在看手機,螢幕上是一份財報分析,某間公司的第三季營收數字。他把手機收進西裝外套的內袋裡,拿起副駕駛座上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體檢中心三樓,先去報到,抽血在一樓。」許易陽背得滾瓜爛熟,「我把車停到地下室,你抽完血打給我。」
「嗯。」
「認真的啊,」許易陽轉過身來,一隻手搭在椅背上,「你上次體檢是兩年前,那時候你膽固醇就偏高了。你現在應酬喝的那些酒⋯⋯」
「許易陽。」顧淮敘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連一個音節都沒有加重。
許易陽立刻閉嘴。
倒也不是怕。
許易陽跟顧淮敘的關係跟其他小弟不同,他是大學時期就跟在旁邊的人,在醫學院念書的時候,顧淮敘是他的直屬學長。後來顧淮敘被家裡叫回去接班,許易陽二話沒說跟著走了,連學位都沒拿。
他是十二個小弟裡唯一知道顧淮敘有醫師執照的人,也是唯一敢在老大面前翻白眼的人。但「敢翻白眼」跟「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是兩回事,許易陽在這方面的判斷力一向精準。
顧淮敘打開車門下車,許易陽從後視鏡裡看著他走進醫院大門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沒打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像某間投顧公司的年輕企業家。
反正不像是一個管著十二個小弟、幾百個人的幫派,能讓整條街服服貼貼的人。
許易陽發動引擎,把車開往地下停車場。
* * *
顧淮敘在三樓體檢中心完成了大部分項目之後,拿著抽血單下到一樓。
他對醫院的環境很熟悉。動線、標示、各樓層的功能配置,他掃一眼就能判斷這間醫院的管理水準。各科室的診間配置不錯,護理站的白板上排班表寫得清楚,急診的入口跟門診動線分開了——是一間管理還算上軌道的區域醫院。要不是自家醫院的檢驗師,看到他就手抖個不停,他也不必到別的醫院來抽血。
一樓抽血區的候診椅上坐了不少人。早上九點多是抽血的高峰時段,號碼牌已經叫到六十幾號。顧淮敘看了一眼手上的號碼,七十八號,前面還有十來個人。他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又把手機拿出來看那份財報。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叫到他的號。
「七十八號,請到五號窗口。」
顧淮敘收起手機,走向五號窗口。坐在窗口後面的是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女檢驗師,臉圓圓的,他坐下來的時候,她正在整理上一個病人的檢體。
「你好,請給我看一下抽血單。」蘇可薇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生化全套加血液常規,需要抽三管。她把紫頭管、黃頭管、藍頭管排好,抬頭看了顧淮敘一眼,露出職業性的微笑:「請把左手伸出來,袖子捲到手肘上面。」
顧淮敘把袖子捲上去,手臂平放在窗口的軟墊上。
蘇可薇綁上止血帶,讓他握拳,開始找血管。
她拍了拍他的前臂內側,又用指腹沿著肘窩壓了幾下。正中靜脈的位置她摸得到一條很細的管子,但壓下去幾乎沒有彈性,血管沉得很深,管徑明顯比一般人窄。她換了一個角度,試著找頭靜脈,結果更細。
蘇可薇皺了一下眉頭。
她換了一根小號的蝴蝶針,消毒之後進針。針尖刺進皮膚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應該碰到血管了,但回血管裡沒有血回來。她微微調整角度,還是沒有。
蘇可薇的手指開始不聽話了,那種熟悉的緊張感從指尖往上蔓延,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但知道歸知道,手就是不聽話。
「不好意思,我再試一次。」她拔出針,聲音已經有了一絲不穩。
顧淮敘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很配合——手臂沒有動,拳頭握得剛好,眼神沒有任何不耐煩。
但蘇可薇反而被這種平靜搞得更緊張了。通常遇到難抽的血管,病人會抱怨兩句,或者問「要不要換一個人」,那些反應她都能處理。但這個男人就只是冷靜地坐在那裡,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她手上的動作。
她又換了一個位置,在手臂上找到一條稍微明顯一些的血管,消毒,進針。這次有回血了,但只流了一小段就停住。蘇可薇輕輕轉動針頭,想調整角度,血又斷了。她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可薇?」
隔壁六號窗口的溫予棠站了起來,從隔板上方探頭過來。他剛送走上一個患者,久久沒聽到旁邊叫號——通常叫號卡住就代表她又緊張了。
蘇可薇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寫滿了「予棠,救我救我救我」。
「我看看。」溫予棠的語氣跟平常一樣,沒有任何大驚小怪的意思。
他從自己的窗口繞出來,走到五號窗口旁邊,站在蘇可薇身後,低頭看了一眼顧淮敘的手臂。
蘇可薇退開半步。溫予棠拉了一張矮凳過來坐下,把原本蘇可薇綁的止血帶重新調整了一下鬆緊。他沒有說話,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沿著顧淮敘前臂內側輕輕滑過去,從肘窩一路往下,經過前臂中段,到手腕附近。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位置上——前臂中段偏下方,一條不太明顯的血管。那個位置大部分檢驗師不會選,因為太深、太細、角度不好控制。但溫予棠的指腹在那裡壓了兩秒,感覺到了管壁的彈性。
「你血管很細。」溫予棠抬起頭,看了顧淮敘一眼。
就是那一眼。
溫予棠只是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語氣裡沒有同情、沒有抱歉、沒有「你好可憐每次抽血一定很辛苦」的潛台詞。那雙大眼睛在日光燈底下特別亮,眼神清澈的安靜地、專注地看著他,然後低下頭去準備進針。
那種眼神讓顧淮敘忽然有一個很荒謬的念頭:他在看他,為什麼?雖然溫予棠只是覺得這個人長的高大,血管卻偏細。但是那一眼,顯然引起顧淮敘的注意。
然後,針進去了。
溫予棠的進針速度不快,但角度極準。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顧淮敘幾乎沒有感覺到痛——那表示針頭直接準確的戳進了血管,沒有戳到旁邊的組織。回血管裡的血立刻流了出來,穩定的暗紅色,速度均勻。
溫予棠用左手固定針座,右手換管,紫頭管接上,血流進去。換黃頭管,再換藍頭管,三管抽完,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
顧淮敘低頭看著溫予棠的手。
那個進針的角度,那個找血管的方式,那個固定針座時左手拇指的位置——溫予棠的手在執行一整套經過反覆訓練的精密動作,每一個步驟之間的銜接流暢得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那種穩定度不只是練出來的,有一部分是天生的。有些人的手就是適合幹這個。
顧淮敘也有那樣的一雙手。
在醫學院實習的時候,他輪到外科,指導主治醫師看了他的縫合就說過一句話:「你的手很穩,適合外科。」後來,他留在外科。
他以為自己會在那裡待很久。但後來他的手拿去做別的事了——簽字、按指紋、握住不該握的東西。跟手術刀完全無關的事。
拔針的動作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一小團棉花球壓在針孔上,一條紙膠帶固定住。抬起頭看著溫予棠,他的眼睛專注的看著下針的地方,沒有看他。垂下來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
「壓住五到十分鐘,手肘不要彎。」溫予棠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把矮凳推回原位。他走回六號窗口之前,回頭跟蘇可薇說了一句:「血管走向比較深的時候,要從前臂中段找,不要從肘窩進。」
蘇可薇點頭點得像搗蒜,臉上的表情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溫予棠坐回自己的位置,按下叫號器。
「八十五號,請到六號窗口。」
對他來說,剛才那一針就只是幫同事處理了一個血管比較細的病人。他每天要扎幾十針,偶爾幫隔壁救個場,再正常不過的事。他甚至沒有記住那個人的臉,只記得血管的觸感——很細,但管壁彈性不錯,選對位置的話其實不難抽。
八十五號是一個中年阿姨,血管粗得像高速公路,溫予棠閉著眼睛都扎得進去。他照常說了「會有一點刺」,照常抽了兩管,照常貼好棉花球,照常說了「壓住五到十分鐘」。
窗口外面的候診區裡,顧淮敘還坐在椅子上壓著棉花球。他已經壓了五分鐘,但他沒有馬上站起來。
他的視線越過候診區那些等待叫號的人,落在六號窗口後面那個低著頭工作的背影上。白袍的領口露出一截脖子,頭髮剪得很短,戴著口罩,看不清整張臉,但那雙有著長長睫毛的大眼睛引起了他的興趣。剛剛,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還有那雙穩定且精準的手。
顧淮敘把棉花球揭開,看了一眼針孔的位置。前臂中段偏下方,精確地落在他知道的那條最佳路徑上。如果是他自己來選,也會選那個位置。
有意思的一個人。
他站起來,把棉花球丟進候診區旁邊的垃圾桶裡,轉身往大門的方向走。路過五號窗口的時候,他看到那個紮馬尾的女檢驗師正在幫下一個病人抽血,手已經不抖了。
顧淮敘掏出手機,撥給許易陽。
「我好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跟進醫院之前一樣——平穩、不帶情緒、沒有多餘的資訊。掛斷電話之後,他在醫院大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把手機重新收進西裝口袋裡。
許易陽從地下室開上來的時候,顧淮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許易陽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
「抽完了?快不快?」
「嗯。」
「幾管?」
「三管。」
「好抽嗎?你的血管比較細,那邊的技術⋯⋯」
「許易陽。」
許易陽又閉嘴了。他把車開上大馬路,打了方向燈。後座安靜了大概兩分鐘,久到許易陽已經要打開音響放音樂的時候,顧淮敘開口了。
「那間醫院的抽血窗口,總共有幾個?」
許易陽愣了一下:「啊?」
「窗口。幾個。」
「我哪知道,你不是剛去過?」
「十二個。」顧淮敘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移動的街景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還可以,「六號窗口,了解一下。」
許易陽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然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
顧淮敘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但許易陽跟了這個人七年,他知道那種愈是「什麼都沒有」的表情底下,通常是很大條的事情。上一次看到這個表情,是三年前某個合作對象在談判桌上企圖刺殺顧淮敘的時候。那次的結果是,對方逃到國外了,他的公司在兩個月之內徹底解散,乾淨到連渣都不剩。
「哥,」許易陽小心翼翼地開口,「六號窗口⋯⋯什麼意思?」
「下次抽血的時候,一樣那一個窗口。」
不是才剛剛抽過?他想問,嘴張開又合上。他做為一個嘴碎了七年的人,難得的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他認為最安全的選擇:把音響打開,選了一個頻道。
車廂裡流出電台DJ聊天的聲音。
許易陽在心裡飛速整理剛才的資訊:體檢、抽血、十二個窗口、六號、了解一下。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的發展方向可能不單純。
那個直覺後來被證明是完全正確的。只是變化的方向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 * *
下午五點半,溫予棠準時離開六號窗口。
他把桌面清理乾淨,用過的針頭全部丟進銳器盒,採血管架歸位,消毒棉片補貨到位。他的收工流程跟開工流程一樣有條理,每一個步驟都在固定的順序裡,做完就走,從來不拖。
蘇可薇在隔壁收得慢一些,她一邊整理一邊跟溫予棠說話:「今天謝謝你啊,那個人的血管真的超難抽的,我試了兩次都⋯⋯」
「沒事。」
「你是怎麼一下就找到的啊?我摸了半天都覺得肘窩那邊最明顯,但一進針就偏⋯⋯」
「肘窩是最明顯,但他那個深度不適合從那邊進。」溫予棠把白袍脫下來掛好,語氣跟早上回答方琳惠一樣淡,「前臂中段有一條走向比較直的分支,管壁彈性比較好,下次你碰到類似的直接找那邊。」
蘇可薇認真地點頭,掏出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了幾個字。她抬起頭的時候,溫予棠已經背著他那個洗到有點褪色的深藍色後背包走出更衣室了。
蘇可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一件她永遠搞不明白的事:溫予棠的手指觸感真的那麼好嗎?同樣一條血管,她摸不到的,他一摸就知道走向跟深度。
她在學校的時候成績其實比溫予棠高,但真正坐進窗口之後,她才明白課本上的分數跟指尖的感覺是兩回事。
算了,能找到的血管她自己抽,找不到的就叫溫予棠,反正他都會幫忙。
傍晚的太陽照過來,溫予棠瞇了瞇眼睛,從背包側袋裡掏出一張悠遊卡,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走。
他今天扎了六十七針,幫蘇可薇救了一次場,被方琳惠嘗試分享了三次八卦、成功攔截了三次。中午吃了自己帶的便當,滷雞腿跟花椰菜,飯裝得剛好,吃完剛好飽了。
普通的一天,跟昨天一樣,明天也會一樣。
溫予棠站在公車站牌底下等車,手機裡沒有未讀訊息。他沒有特別想聯絡的人。
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多了,下班高峰期的喇叭聲此起彼落。他把後背包帶子往上拉了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五點四十二分。下一班公車五點四十八分到。他會在六點十五分到家,六點半開始煮飯,七點吃完,洗碗,洗澡,九點半上床。
溫予棠的生活步調是一張很清楚的時刻表,每一格都填得穩穩的,沒有空白,也沒有驚喜。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輛黑色賓士裡的男人正靠在後座的皮椅上,閉著眼睛。許易陽以為他睡著了,把音樂的音量轉小了一點。
顧淮敘沒有睡著。他在想那雙手。有澄澈眼神的那個人。
那雙手在碰到他手臂的時候,指腹的溫度比體溫略低,力道剛好壓到血管壁又不至於壓扁管腔。那個觸診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學校裡教的標準手法,但他做出來的感覺不一樣,多了一層課本教不來的東西。
自然流暢。對,那個詞可以形容。但更準確的說法是——那雙手跟血管之間,存在一種他只在少數外科醫生身上看過的手感。手指本來就知道血管在哪,不用找,只是確認一下。
他在醫學院的時候也追求過那種境界。他的指導教授告訴他,那種手感有一半靠練習、一半靠天分,後面那一半教不來。
顧淮敘在副駕駛座底下的位置伸了伸腿,張開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這隻手上次拿手術器械是四年前,在自家醫院的手術室裡,幫一個被捅了三刀的小弟清創縫合。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
他把手合起來,放在膝蓋上。
許易陽轉了一個彎,車子開進一條安靜的巷子,朝著他們平常辦事的會所方向開過去。顧淮敘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鄭猛傳來的訊息,關於今晚一個會面的行程確認。
顧淮敘打開訊息看了一眼,回了一個「知道了」,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街景從醫院附近的住宅區變成了商業區,招牌越來越密,霓虹燈開始亮起來。從這邊到那邊,隔著一整個城市。而今天在那個抽血窗口後面,他看到了一雙讓他想起以前自己也有過的手。
顧淮敘把腦袋靠回椅背上,重新閉上眼睛。
一雙大眼睛,一雙穩定的手。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