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級末尾的暑氣還沒完全褪去，九月的秋風裹著香港常年揮之不去的潮濕，將我正式拖入小學二年級。這一年，屬於校園的惡意不再藏於無聲的孤立，開始以直白、刻薄、帶著孩童無知殘忍的方式撲向我。

我的個頭從小就比同齡人矮小。二年級開始，全班同學陸續抽高，男生拔高得快，女生也一個個長得舒展，只有我，依舊停留在之前的高度，站在隊伍裡永遠排在第一排，合照時永遠在最前，別人站在我旁邊，肩膀輕鬆壓過我的頭頂。

這一點，很快就成了所有人用來消遣我的樂趣。

一開始只是幾個男生在下課時隨口一說。

「喂，你看看他，好矮啊。」
「二年級還矮過幼稚園學生。」

後來漸漸變成專門的外號，隨時隨地掛在嘴邊。

「矮妺！」
「又細粒又肥」

小息鈴一響，教室瞬間熱鬧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借文具、追趕打鬧。幾個活躍的同學會專門走到我的座位旁，圍成半圈，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矮妹 今日又唔出聲？」
「你生唔高㗎？成日縮埋係度。」
「你可唔可以唔好出現在學校 冇人想見到你。」

有人彎下腰，故意把臉湊到我眼前，上下打量。
「喂，你幾高啊？有冇一米？」
「哈哈，肯定冇啦。」

說完一群人笑起來，聲音尖銳，穿透教室的嘈雜，直直扎進我耳朵裡。

我垂著頭，雙手放在桌下，手指緊緊攥著校服裙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我不敢抬頭，不敢反駁，不敢說話，只能死死盯著桌面的紋路，任由那些話一遍一遍砸下來。

他們見我不回嘴，更加肆無忌憚。有人伸出手，輕輕敲我的頭頂，像逗一個小動物。
「細粒咁，一推就跌啦。」
「唔好敲佢啦，等陣敲到更矮。」

隨後幾個人互相使個眼色，一鬨而散，留下我一個人坐在位置上，肩膀微微發抖，臉頰燙得厲害，自卑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淹。

體育課是我最難熬的時刻。

老師一吹哨，所有人自動結伴，跳繩的一組，踢球的一組，玩追逐遊戲的一組，幾秒鐘內，全班就分好了隊伍。永遠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著衣角，看著身邊成群結隊的身影，腳尖不自覺地往內扣。

幾個女生抱著跳繩經過我身邊，視線掃過我矮小的身形，輕聲交談。
「唔好同佢一組啦，太矮，跳唔到幾下。」
「佢又唔講嘢，好無趣。」
「帶佢肯定拖後腿。」

話語不高不低，剛好讓我聽得一清二楚。

男生們在旁邊踢足球，有時會故意把球踢到我腳邊，看我慌張往旁邊躲，就哈哈大笑著衝過來撿球。
「小心啲啊，唔好俾波撞暈。」
「唔好理個傻仔」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笑鬧的背影，喉頭一陣發堵，說不出一句話。

整節體育課，我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繞著跑道慢慢走。因為個頭矮，視線只能看到別人的腰腹，所有人都比我高大，所有人都像一堵牆，把我圍在中間。陽光曬在身上，卻一點都不暖，風吹過來，只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