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抽椅子、藏書本是課堂上的突發羞辱,那塞滿垃圾的儲物櫃,是我初中三年,永不間斷的日常折磨。
學校給每個學生都配了獨立的儲物櫃,用來存放書本、文具、雨傘、外套、個人物品。這是屬於每個人的私密空間,是課桌之外,唯一能安放自己東西的地方。
同學們的櫃子乾淨、整潔,放著零食、文具、喜歡的小飾品,是屬於自己的小小天地。
唯獨我的櫃子,是全班所有人默認的公共垃圾桶。
不需要約定,不需要商量,不需要默契。
只要是廢紙團、零食包裝袋、喝剩的飲料瓶、擦過的紙巾、碎紙屑、發皺的草稿紙、吃剩的果皮、所有無用的、骯髒的、丟棄的垃圾,所有人第一反應,就是全部塞進我的櫃子。
課間十分鐘,是垃圾瘋狂堆積的時間。
同學們會排隊一樣,走到我的櫃子前,打開門,隨意丟進垃圾,動作熟練、理所應當,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們從來不會覺得過分,從來不會覺得骯髒,從來不會覺得這是對我的羞辱。
在他們眼裡,我的櫃子本來就是用來裝垃圾的,我的存在,本來就是用來承載所有人的廢物。
每天早上,我打開櫃子的瞬間,永遠是滿滿當當、快要溢出櫃口的垃圾。
紙團堆成小山,零食碎屑散落在櫃底,黏膩的包裝紙糊在櫃壁上,發皺的廢紙塞滿每一個縫隙,有時候甚至會有發臭的食物殘渣、沾了水的紙巾、滿是灰塵的雜物。骯髒、凌亂、悶臭,打開門的一瞬間,刺鼻的味道會撲面而來,讓我生理性反胃。
我的書本、文具、外套、雨傘,永遠被壓在垃圾的最底層。
書頁被垃圾弄皺、弄髒、弄濕,文具被雜物擠壓變形,外套沾滿零食碎屑和灰塵,好好的東西,總是變得狼狽不堪。
每天上學、放學,我都要比全班所有人,多花至少十五分鐘,專門用來清理櫃子。
我會蹲在櫃子前,一點點撿起垃圾,分類丟進垃圾桶;會用濕紙巾,反覆擦拭骯髒的櫃壁;會小心翼翼整理被弄皺的書本,拍掉上面的灰塵和碎屑;會把被擠亂的物品,重新一一擺好。
整個過程,全班同學都看在眼裡。
有人靠在旁邊的櫃子上,抱著胳膊,懶洋洋地看著我收拾;有人圍在旁邊,低聲議論、嬉笑;有人故意丟下更多的垃圾,看我慌亂收拾的樣子;還有人會湊過來,輕輕地說一句:「你的櫃子真好,給我們當垃圾桶剛剛好。」
每一句話,都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我的心裡。
我蹲在地上,頭頂是所有人的目光,耳邊是所有人的笑聲,手裡撿著不屬於我的骯髒垃圾,心裡的絕望一點點膨脹。
我憑什麼要承擔所有人的廢物?
我憑什麼要忍受這種日復一日的羞辱?
我憑什麼活成全班的垃圾處理者?
可我沒有選擇。
我不收拾,櫃子就會堆滿垃圾,我的東西會徹底報廢;我反抗,就會迎來更瘋狂的針對。
於是我只能每天重複這件事:打開櫃子,面對滿滿的骯髒,默默清理,默默忍受,默默把委屈咽進肚子裡。
無論我前一天晚上,把櫃子收拾得多乾淨、多整潔,第二天早上打開,依舊是滿滿的垃圾。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來沒有例外。
我永遠收拾不完,永遠逃不掉,永遠擺脫不了。
這種折磨,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細碎、日常、長久,沒有轟轟烈烈的衝突,沒有突如其來的打罵,卻時時刻刻提醒我:你是卑賤的,你是多餘的,你的一切都不配被尊重,你的空間,只能用來承載骯髒。
它磨掉我的耐心,磨掉我的期待,磨掉我僅剩的自尊,讓我慢慢覺得,這一切都是我活該。
有一次,我因為生病請了兩天假,回來之後打開櫃子,裡面的垃圾已經堆到溢出,甚至長出了淡淡的霉斑,惡臭撲面而來。我站在櫃子前,看著滿滿的骯髒,眼淚瞬間決堤。
我一個人蹲在走廊裡,抱著膝蓋,無聲地哭了十幾分鐘。
來來往往的同學,沒有人停下腳步,沒有人問我怎麼了,所有人都視若無睹地走過,仿佛崩潰的我,只是路邊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在這個班級裡,我連一個普通人的權利都沒有。
我只是所有人消遣、發洩、丟棄惡意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