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滑落葉尖,閃爍的晨光穿透山林間的薄霧。
隊伍離開渡口,沿著官道向北山方向前行。陳東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行於隊伍前方,保持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警覺,偶爾還回頭望一眼後方的兩輛馬車。
車簾內,隱約傳來女孩們輕聲交談的聲音。
妙輕聲鬧騰道:
「這樣坐著好無聊喔。」
陽子隨即溫柔一笑,花子向她說起有趣的事,安撫著她。椿和舞低聲議論著沿途的景色,凜與梅一路上都安安靜靜地坐著,長途的行程,讓兩人臉上微露出一絲倦意。
隊伍行至山道入口,周圍林木逐漸茂密,道路也變得狹窄。振華和小七帶著幾名弟兄在前方探路,時時留意周遭的狀況。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吵。
只見前方山林中,一群衣衫襤褸、眼神兇狠的流匪,正團團圍住一輛翻倒的驢車。車旁散落著糧食及衣物,一名婦人跪坐在地,懷中緊抱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響遍山林間。
「食物都給你們了,求求各位大爺,放過我們娘倆吧!」
周圍流匪個個眼現貪婪之色,爭相搶奪翻倒的糧食與衣物,甚至還伸手拉扯婦人及她懷中的孩子。
陳東眉頭一皺,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林立,快去看看!」
林立領命後立即前去探看,片刻之後,回來低聲稟報:
「哥哥,那群流匪見財起意,弄翻了驢車,還將趕車的男人都殺了,如今只剩下一名婦人懷裡還抱著個孩子。」
陳東眼中寒光一閃,立即率眾策馬驅前,朝著那群流匪衝過去。女孩們聽聞動靜,忍不住掀開車簾張望。
「住手!」
陳東一聲暴喝,聲若洪鐘。林立與幾名弟兄同時拔刀上前,氣勢逼人。
那些流匪見來人裝備精良、隊伍整齊,頓時心生膽怯。
為首一名光頭大漢,手持九環大刀朝著陳東眾人喊道:
「哪來的!少管大爺們的事!」
陳東冷冷回道:
「今日這事,爺還真管定了。手上東西都給咱放下,要命的,都快滾回去。」
話音落下,陳東自腰間抽出一柄短刀,甩手拋出。「咻」的一聲,短刀瞬間沒入為首的光頭大漢左肩。大漢慘叫一聲,按著左肩踉蹌退後,其餘匪徒一驚,盡皆呆立於原地,未敢貿然行動。
小七與振華迅即帶著幾名弟兄自左右包圍,搭弓引箭指向眾匪徒;陸雲領著七八騎揮刀自正面衝入林間,眾匪徒見狀,頓時嚇得一哄而散。
陳東策馬來至驢車旁,隨即翻身下馬,將那婦人攙扶起身。
此時,婦人仍心有餘悸,見陳東眾人似無惡意,當即跪下叩頭。
「恩公……恩公,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陳東將婦人扶起,讓弟兄們送上清水與乾糧,再將驢車扶正,將婦人及孩子重新安置回驢車上,命老田趕著驢車跟隨在隊伍後方。
妙從車簾後探出小腦袋,朝他眨了眨眼,笑瞇瞇地說道:
「你剛才好厲害喔。」
陳東笑了笑,回頭看她。
「乖乖,在車上待好。等下到了地方,也別亂跑,這山裡還有很多壞人喔。」
妙嬌嗔地朝他皺了皺鼻子後,又乖乖縮回車裡。
這時,顧長青緩緩靠近陳東,低聲說道:
「哥哥,此行若趕不及日落前返回,夜裡怕是得在林間紮營過夜了。」
陳東點點頭,道:
「山林間藏有流民盜匪,山路狹窄,若夜間趕路,確實容易中了埋伏。」
陽光透過林隙,斑駁地灑落在山道上。
隊伍走入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間。前方一名身著青衣的童子早已在此等候,見到陳東一行人,拱手笑道:
「來人可是陳將軍?在下奉師命在此恭候諸位。」
陳東翻身下馬,還禮道:
「正是在下,有勞小友為我等引路。」
那童子目光掃過眾人,見到陳東身後一班身著異國裝束的女眷時,不由得愣了一下。
「家師與鏡山先生已於谷中相候。前方山路狹窄,車駕無法通行,請諸位下馬步行隨我來。」
陳東立即吩咐弟兄們,將車上裝著禮物的箱子搬下,馱在馬背上帶進山谷中,卸下來的馬車、驢車則暫時停放在入谷的路口旁。
童子見眾人準備妥當,便轉身領著一行人踏上通往幽谷的隱秘山徑。
山徑兩旁古木參天,藤蔓蜿蜒纏繞,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清幽靜謐的山谷恍若隔世,宛如人間仙境。
妙忍不住小聲驚嘆:
「哇……這裡好漂亮喔!」
陽子輕聲笑道:
「嗯,跟我的家鄉很像呢。」
陳東心頭也感到一陣輕鬆。深深吸了一口帶有草木清香的空氣,吐出積壓於胸中的鬱悶。
約莫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前方竹林中,一間翠竹搭建的茅廬,依傍山澗而建。竹廬前小溪流水潺潺,幾株老松傲然挺立於院中,四周翠竹環繞,更添幾分幽靜恬淡之意。
竹廬前,一名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負手而立,身旁站著一名文士打扮、氣度儒雅的男子,正是何喬遠何侍郎。
北辰散人見到陳東一行人到來,朗聲笑道:
「陳小友,遠道而來,辛苦了。」
陳東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晚輩陳東,拜見北辰先生、何大人。」
身後女孩們乖巧地跟隨在陳東身後,也一同行禮。
北辰散人目光輕輕掃過眾女眷,捋鬚微笑,卻未多言,只是掐指略一推算,片刻後,緩緩點頭。
谷中山風吹拂竹林,輕輕奏響了此次相會的序曲……
「如此,請陳小友入內一敘吧。」
北辰散人目光平靜無波,卻流露出洞察世事的深邃。
陳東躬身行了一禮。
妙搶著跑到陳東身旁,問道:
「我們可以在這裡玩嗎?」
陳東輕撫著她的臉頰,微笑點了點頭。
「可以,但別亂跑。」
隨後,他轉身示意顧長青與陸雲一同入內,並吩咐其餘人將裝著禮物的箱子搬入院內,在外等候。
陳東幾人隨後跟著走進竹廬。
屋內陳設簡潔,一張古琴、一爐清香、幾卷泛黃的書冊,透著一股超脫塵世的清雅。
女孩子們則在林中的涼亭坐下,由弟子奉上清茶與山果。妙好奇地東張西望,陽子輕聲叮囑她別亂跑;椿和舞則在一旁遠眺山中美景;梅與凜開心地品著香茗;花子則在小溪旁漫步,觀賞院內的景色。
廳堂中,眾人分賓主落座。
北辰散人先看了陳東一眼,微微頷首。
「陳小友此行一路可還安然否?」
陳東微微拱手,沉聲回道:
「回先生、何大人,官道上流民成群,山林間匪寇叢生。此行一路走來,方才於山道上親身歷經一場劫殺之事。如今天下多難,在下心中實在難安。」
何喬遠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微微頷首,長歎一聲。
「將軍所見,百姓流離失所,荒煙漫草間曝屍遍野。而今國庫空虛、邊軍欠餉,南北災荒不斷,朝廷雖已發派賑濟錢糧,但途經層層剝削後,能落到地方官與災民手中的早已十不剩一。今日之禍,其根源乃在權貴貪墨橫行、朝政吏治敗壞,更兼黨爭不休,致使天下民生凋敝,生靈塗炭。」
他眼中閃過一抹深沉的悲憤與無奈,沉聲說道:
「昔日朝中尚有戚少保保境安民;有辛自修、潘季馴二位大人興修水利、整飭吏治;更有趙南星大人直言敢諫,鴻臚寺主簿趙士楨為國事殫精竭慮。此皆為心懷天下的國之棟樑。」
「可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當道,黨爭不息,群臣彼此構陷,只知彈劾清算、羅織罪名,卻無人肯為天下分憂、為百姓謀福。忠誠實幹之士,反倒屢遭排擠打壓。長此以往,天下焉能不亂?」
說到這裡,何喬遠看向陳東,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的悲憤,語氣緩和了幾分。
「將軍欲收留流民、置田養民,此乃大仁大義之舉。然而如今東廠耳目遍布,地方仕紳稍有聚眾之舉,便容易落人話柄,難免被有心之人扣上謀逆之名。」
他輕捋長鬚,緩緩說道:
「老夫倒有一策,將軍不妨試行。同安沿海一帶,官道、城牆皆年久失修。將軍可先加入商會,再向地方官府請命,修葺城牆、造橋鋪路、開墾荒田、開採礦場。如此一來,便能以招募民伕之名收留流民百姓,此乃『以工代賑』之法。不僅名正言順,也能得到地方官府應允,甚至從旁相助。」
「此外,亦可設立武館或鏢局,再以聘雇人手於營地中建立規制、約束眾人。在外人眼中,也不過是管理民伕、防範匪患之舉,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陳東聽得心潮起伏,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心中暗道,眼前這位何侍郎果然是能安國興邦的國之棟樑。
他當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
「何大人妙計!以工代賑,既可安民,又能名正言順收留百姓,實在高明。大人一言,使晚生茅塞頓開,由衷佩服!」
陳東隨即朝陸雲使了個眼色。
陸雲會意,連忙將一直捧在手中的木盒恭敬呈上。
陳東正色說道:
「晚生聽聞尊夫人近日仍在調養身體,特意為夫人尋來幾味珍稀藥材。此乃百年老山參、雪蓮、鹿茸;另外,還有從海外南蠻商人處尋得的龍涎香。」
「這幾味藥材皆有補益氣血之效,而龍涎香亦可安神理氣。雖不敢言有奇效,但願能稍助尊夫人調養身體,也算是晚生略盡的一點心意。」
何喬遠雙手接過木盒,緩緩打開。
盒中放著一塊色澤溫潤、散發幽香的龍涎香,以及幾味罕見的珍貴藥材。
他凝視片刻,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激之色,隨即合上木盒,起身拱手還禮。
「龍涎香乃海外貢品,可遇而不可求。陳將軍如此厚意,何某銘感五內。」
他微微一笑。
「這份情誼,何某便愧領了。」
陳東連忙上前扶住何喬遠,笑道:
「何大人言重了。」
此時,一直坐於上首的北辰散人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深邃的目光在陳東身上凝視良久,隨即微笑頷首:
「陳小友方才在山道上出手救下那對母子,行事兼具仁慈與剛斷,實屬難得。」
陳東拱手道:
「先生過獎了。」
北辰散人輕輕放下茶盞,微笑道:
「天道輪轉,皆有定數。今日將軍救人,是為『因』;然而世間萬象,皆在天機流轉之中。難得今日一聚,老夫便為陳小友起上一卦,推演命盤氣數,如何?」
陳東聞言一愣,隨即拱手正色道:
「那便有勞先生了。」
北辰散人遂從袖中取出三枚斑駁古銅錢,置於龜甲之中。銅錢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微響,隨即手腕微振,將銅錢灑落於案几之上。
散人垂首凝視卦象,眉頭微微蹙起,片刻後抬起頭,沉聲問道:
「陳小友可是丁卯年生人?」
陳東聞言渾身一震,連忙拱手答道:
「先生神算,晚輩確實生於丁卯年。」
北辰散人撫著長鬚,眼神愈發深邃,緊接著神色嚴肅地問道:
「小友可還記得自己的生辰八字?」
陳東當即恭敬回道:
「回先生,晚輩生於夏至節氣,五月初六子時。」
北辰散人聞言並未立即開口,只是緩緩闔上雙眼,右手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間飛快掐算。
主廳內一時寂靜無聲,茶香裊裊,微風吹拂竹葉,沙沙作響。
片刻之後,北辰散人睜開雙眼,那雙溫和而深邃的眼眸中,浮現一抹耐人尋味的神色。
「去年乙未年,陳小友流年逢天刑之年,命中有無可退避之死劫。」
北辰散人望著陳東,淺淺一笑,語氣中卻蘊含玄機。
「果然如此。生月值夏至極陽,生時逢子時極陰。按八字命盤推演,乙未年煞星同會,命盤呈血光絕命之象!小友本應於去年氣數盡斷,葬身薊鎮那場死劫之中。」
散人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銅錢,聲音低沉,卻字字敲擊著陳東的心頭。
「可如今,老夫再推演你的天命,卻見天機竟已改道。此卦象非是尋常天機錯亂,而是小友遇上了『前世宿緣』,今生顯化為機緣,襄助你渡過此劫。」
陳東緊握雙拳,屏息聆聽。
散人指尖輕撫著案上的銅錢,目光深邃如星空,平靜說道:
「天下氣數,並非不可改;天命所歸,亦非一世永恆不變。小友身邊,有與你生死相托的部下,也有於危難之際決然相隨的女子。世人皆以為只是巧合機緣,然而此乃『百川匯海、群星拱極』之象。」
北辰散人抬頭望向窗外飄渺雲山,語氣平緩而莊重。
「前世將軍守護眾人未果,卻仍守大義為眾人而犧牲;今世則由眾人守護將軍,助你渡劫續命,而此生將軍亦將再次肩負起守護眾人的天命。」
散人重新將目光落在陳東身上,眼中盡是深沉定力。
「前世因果助將軍渡劫,後繼天命必然不同凡響。且眾人前世皆懷大願力,亦有未盡之執念,今生彼此相護,因果方得以顯化,衝破了乙未大劫與煞星同會的死局,強行改寫了陳小友的天命。」
何喬遠在一旁聽得神色動容。
北辰散人將銅錢收入袖中,神色轉為嚴肅,提醒道:
「天命既改,劫數亦深。今日這場善因,恐已引來有心之人的窺探。今晚陳小友一行人,不妨暫留谷中紮營,待明日再行返程。」
陳東聽得心潮澎湃,當即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一語道破天機,晚輩如大夢初醒。若非前世今生因果牽引,晚輩何德何能得與先生結此善緣?陳東此生定不相負!」
北辰散人微笑頷首,揮袖示意陳東不必多禮,隨即溫聲笑道:
「講了這許久天機,茶已微涼。今日難得幾位貴客光臨寒舍,適逢午時,便讓老夫以幾樣粗茶淡飯,招待諸位吧。」
何喬遠笑著附和道:
「散人這裡的清茶素齋,可比城裡酒樓的珍饈美饌更具仙家之氣,陳將軍今日有福了。」
陳東心中感念散人指點迷津之恩,又想起帶來的中秋賀禮,便對振華與小七低聲吩咐道:
「將咱們準備的中秋賀禮,還有贈與散人的那幅畫,一併帶上來。」
不一會兒,幾名親衛抬著數個漆木錦盒,以及一只以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畫盒步入竹廬。
陳東親自上前接過畫盒,恭敬地雙手呈至北辰散人案前,隨後拱手道:
「感謝先生為晚輩推演天機。適逢中秋佳節將至,容晚輩奉上些許薄禮。除精製月餅、時令乾果與絲絹布匹之外,日前晚輩另得一幅唐寅的《看泉聽風圖》。此畫意境飄逸,聽風觀泉,正合先生高雅情趣,特敬呈先生,聊表晚輩寸心,還望先生莫要推辭。」
北辰散人聞言,目光微之一亮,端詳著呈上的紫檀畫盒,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
他並未如尋常高人般刻意推辭,反而撫鬚笑道:
「唐伯虎的《看泉聽風圖》?陳小友竟能尋得此等墨寶。既是陳小友的一番心意,此等雅物,老夫便卻之不恭了。人心溫情與雅意,亦是天地之間的一股善因啊。」
何喬遠也在一旁觀賞此畫,心中暗暗讚許陳東進退有度,深諳人世之道。
接過禮物之後,小童隨即將準備好的幾道清爽小菜、素齋端上桌來,再配上一壺剛沏好的高山雲霧茶。雖無濃郁的氣味,卻飄散著一股洗滌塵囂的清香。
眾人圍坐用齋飲茶,清幽的竹廬之內,一時茶香、菜香與墨香交織,眾人於林間談笑風生,氣氛融洽而溫馨。
夜裡,晚風穿越竹林,娑娑作響;月光透過枝葉,銀輝傾瀉於草地上。
涼亭裡,女孩子們圍著陳東相依而坐,賞著十四未圓的月,聊著日間發生的事情。妙忽然問起了陳東道:
「那位很老的老先生,今天他手裡在玩的那個,是烏龜嗎?」
陳東聽聞,心中不禁生出笑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道:
「對呀!他拿烏龜出來,說要請我們吃呢。」
妙癟了癟嘴,回道:
「你騙人,那又不是吃的。」
陳東溫和一笑,說道:
「好啦,他其實是在為我算命。」
眾女聞言,紛紛睜大了水汪汪的眼睛,癡癡地望著陳東。
「我也想要算。」
「嗯,我也要。」
「你怎麼都不早說。」
「你可以叫他也幫我們算嗎?」
「我想要聽他說了什麼。」
「對呀!他幫你算了什麼?」
「他有沒有說到我們呀?」
這一連串的追問,如同月光一般溫柔,悄然照亮了陳東的心。
想起北辰散人的那番話,他守護這群小丫頭的心意,也變得更加堅定。
岑疊飄渺繞雲臺,
幽壑蒼茫綻象開。
荒古冰輪破空來,
攬星抱月入襟懷。
一紙天機落天涯,
半壺清冽洗靈台。
千盞流霞盡相待,
萬世輪迴惹塵埃。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