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無咎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耐心極好的旁觀者,任由沈清秋的神威在空氣中翻湧、擠壓。那股威壓足以讓普通人當場昏厥,甚至靈魂潰散,可落在他身上,卻只掀動了衣角。
「別這麼緊張。」祁無咎輕聲說,語氣近乎溫柔,「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
沈清秋沒有回話。
她的神性正在不受控制地外洩——那是她失去神格後最大的弱點。越是動怒,越接近崩潰邊緣。她很清楚祁無咎在等什麼。
等她失控。
等她親手,暴露自己已經不再是「完整的神」。
祁無咎的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江晚身上。
「江小姐。」他忽然改了稱呼,聲音低得像是在分享秘密,「妳知道嗎?她現在這樣站在妳面前,其實很危險。」
江晚一怔。
沈清秋猛地回頭:「閉嘴。」
「危險的不是我。」祁無咎聳了聳肩,笑意無辜,「是她。」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那一瞬間,江晚的視野像被人強行撕開了一道裂縫。
她看見了。
——不是眼前,而是另一個可能的未來。
她看見自己躺在修復室的地板上,嘴唇發白,指尖冰冷。青玉神骨完整無缺,泛著神聖而冷漠的光,而沈清秋站在一旁,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陌生的高遠。
「她修好了我。」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個未來裡的沈清秋,眼裡沒有江晚。
只有神明回歸雲端後,對凡塵的遺忘。
江晚呼吸一窒。
幻象消失得很快,快到像一個錯覺,可胸口那股被挖空的痛卻真實得可怕。
「妳看。」祁無咎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毒蛇貼著耳語,「這才是正常的結局。」
「凡人燃盡自己,神回歸高處。」
「妳現在之所以還活著,只是因為她在拖延。」
沈清秋的神威驟然暴漲。
「我說過了。」她的聲音低沉到近乎撕裂,「不准碰她的心智。」
祁無咎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興奮。
「心智?」他低笑,「我只是讓她看見事實。」
他忽然朝江晚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江晚卻感覺整個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拖進深水,四肢發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的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低語——
「值得嗎?」
「妳只是個人類。」
「她終究會離開。」
那些聲音不是命令,而是疑問。
而疑問,比命令更可怕。
「江晚。」祁無咎輕聲喚她的名字,「妳真的不怕嗎?」
「不怕哪天,她後悔了?」
「不怕哪天,她醒來,發現自己為了一個凡人放棄了神位,然後……恨妳?」
沈清秋的指尖微微顫抖。
這些話,她從未對江晚說過。
但她想過。
無數個夜裡,她看著江晚疲憊入睡的側臉,腦中浮現的,正是這些問題。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後悔了呢?
江晚的臉色蒼白,卻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卻讓沈清秋一震。
「你說完了嗎?」江晚抬起頭,看向祁無咎,聲音帶著一點顫,卻沒有退縮,「如果只是這些,那你輸了。」
祁無咎微微一愣。
「我早就知道她可能會離開。」江晚深吸一口氣,「也知道她可能有一天會恨我。」
「但那是她的選擇。」
她往前一步,站到沈清秋身側,主動牽住她冰冷的手。
「不是你來替她決定的。」
沈清秋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一瞬間,某種早已碎裂的東西,在她體內再次發出聲響。
不是神格。
是情感。
祁無咎盯著那一幕,沉默了幾秒,隨後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不是她在拯救妳。」
「是妳,在馴養一個神。」
他後退一步,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今天就到這裡吧。」
「江晚,記住我的話。」
他的聲音在空氣中散開,像一個尚未兌現的詛咒。
「當她真正失控的時候——」
「妳會是第一個,被她吞掉的人。」
黑影徹底消散。
公寓重歸寂靜。
沈清秋站在原地,良久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慢慢收緊,將江晚牢牢扣進懷裡,力道大得近乎疼痛。
「不准聽他的。」她的聲音低啞,帶著壓抑的顫,「不准懷疑我。」
江晚靠在她胸前,聽見那顆不再屬於神明的心,正在失序地跳動。
「我沒有懷疑。」她輕聲說。
「我只是知道——」
她抬頭,吻了吻沈清秋的下巴。
「妳比他說的那種怪物,要溫柔得多。」
沈清秋閉上眼,像是被這句話擊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