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最終還是把這個「麻煩」帶回了家。
她住在舊城區的一棟老式公寓頂樓，這裡採光不好，卻勝在安靜，且堆滿了各種藥水、刷具與古籍，是她一個人的修復王國。

沈清秋被安置在客廳的舊沙發上。
江晚給她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灰色棉質連帽衫，這讓這位神明看起來少了一分凌厲，多了一分落魄的脆弱。
江晚坐在地毯上，藉著溫暖的黃色檯燈，開始觀察這個神。

神的皮膚很薄，薄到能看見皮膚下流動的銀色微光。
江晚拿著浸泡過生理鹽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沈清秋腳踝上的裂痕。
那是一道橫亙在踝骨上的傷口，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被強行撕裂。

「別碰那裡。」
一個清冷得毫無情緒的聲音突然響起。

江晚嚇了一跳，抬頭撞進了那雙已經睜開的金金色眸子。
沈清秋不知何時醒了，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晚，眼神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嫌惡。

「妳傷得很重。」
江晚沒有退縮，指了指醫藥箱。
「雖然我不確定人類的藥對妳有沒有效，但放任它裂開，妳會消散嗎？」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
她轉頭看向窗外。
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的喧囂隱隱傳來。
對她而言，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嘈雜的、且不再信仰神明的時代。

「信仰崩塌，神位凋零。」
沈清秋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旁人的生死。
「我是被時代拋棄的餘孽。」
「當世間不再有人供奉『雲中君』，我的神身就會像這塊青玉一樣，一點一點裂開。」
「妳現在看到的我，不過是靠著妳懷裡那塊碎片凝聚出來的殘影。」

江晚聽著，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一生修復過無數精美絕倫的瓷器與古畫，那些死物在她的手下重獲新生，她曾為此自豪。
但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尊活生生的、正在崩解的神。

「如果……我能修好那塊玉呢？」
江晚認真地看著她。
「只要我還在修復妳的碎片，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記得妳的名字，妳是不是就不會消失？」

沈清秋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活了千載歲月，受過萬民跪拜求雨，也聽過無數貪婪的禱告，卻從未被一個人類用這種「修復」的眼神注視過。

「凡人，妳真大膽。」
沈清秋撐起身體，逼近江晚。

兩人的距離極近。
江晚能感覺到神明呼出的氣息，竟然是帶著寒意的檀香。
沈清秋伸出纖細冰冷的食指，輕輕勾住江晚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妳想修復我？」
「妳知道代價嗎？」
沈清秋的語氣低沈，帶著一絲誘惑。
「神是不會報恩的。」
「神只會索取。」
「妳若要將我留在這世間，妳的靈魂、妳的氣息，都會成為供養我的燃料。」
「妳會漸漸變得虛弱，甚至短壽。」
「即使這樣，妳也要修嗎？」

江晚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金眸。
在那裡面，她看見了神靈的孤寂，也看見了自己眼底隱藏的、瘋狂的執著。
身為修復師，追求極致的完美是她的本能。
而身為一個女人，眼前的神性之美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欲。

「我叫江晚。」
她握住神明勾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尖與那冰冷的肌膚緊緊相貼。
「修復妳，是我這輩子接過最有趣的委託。」
「至於代價……等妳真的好了，再跟我收吧。」

沈清秋看著她，久久未語。
客廳裡的時鐘滴答作響。
人間的煙火氣與神明的寂寥在此刻奇蹟般地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