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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毒蛾不會擁抱人類》第十二章 新家庭
行政程序終止之後的第三天,台北市的天空呈現一種低飽和度的乳白色,雲層缺乏流動感,如同大面積未乾的石膏。信義區的公寓住宅內部,空氣清淨機的燈號持續顯示為代表極度乾燥的藍色,機械運轉的低頻嗡嗡聲規律地切割著空間的靜默。

 客廳地磚呈現灰白色,大理石紋理在缺乏陽光直射的狀態下顯得有些失真。陳紹安坐在單人沙發上,黑色孝服已經更換為日常的深藍色襯衫,領口扣子解開兩顆,鎖骨處的皮膚隱隱呈現一種被化學藥劑灼傷後的暗沉黃色。基本特徵屬於長期吸入賀森鱗粉所導致的末梢血管壞死表徵,陳紹安並未進行任何醫學檢測。

 兩名子女坐在長沙發的另一端。十七歲的哥哥雙手自然垂放在膝蓋上,手指乾淨,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眼神平靜得不像剛經歷過雙親離婚與生母驟逝的青少年。十五歲的妹妹則抱著一個褪色的草綠色帆布書包,下巴抵在書包邊緣,雙眼無神地盯著客廳茶几上的那一疊法律文件。

 遺產清算證明、保險理賠核定書、戶籍謄本變更頁,群組紙張在行政體系裡被蓋上紅色印章,代表林婉柔與特定男性的生物學特徵與社會關係已經徹底從地球表面抹除。

 陳紹安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塑料外殼在指尖轉動,發出微弱的摩擦聲。陳紹安開口,聲音缺乏情緒起伏,如同在向客戶分析一件帶有瑕疵的中古屋物件:法律上的親權關係在三天前已經由前妻簽字終止。根據生物學檢驗報告,你們兩位與我不具備基因上的連續性。林婉柔在台中的資產在扣除喪葬費用與剩餘房貸後,所剩無幾。按照常規社會邏輯,你們可以選擇前往花蓮的舅舅家生活,該處的法定扶養程序已經有律師代為規劃。

 哥哥沒有立刻回答。哥哥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高架道路上的車流緩慢移動,反光片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哥哥收回視線,看著陳紹安說:舅舅在電話裡談論的是保險金的分配比例,以及如何將台中的公寓變賣以償還自身債務。在舅舅的分類邏輯裡,我們屬於高成本的消耗品。

 妹妹將書包抱得更緊了一些,聲音細微但清晰:媽媽的房間已經空了。我們在該空間裡找不到屬於生物學定義的庇護感。陳紹安,你養了我們十六年,你的資產負債表上一直有我們的預算編列。我們希望繼續留在這個座標。

 陳紹安的手指停下轉動打火機的動作。陳紹安看著眼前這兩個由林婉柔與另一個男性基因組合而成的個體。個體的體態、面部輪廓沒有一處與陳紹安相似,但那種在高度壓抑環境下培養出來的冷感與理性,卻如同複製一般,精準地承襲了陳紹安在房仲市場裡磨練出來的生存本能。

 當前狀態並非一個基於情感依賴的請求,這是一場關於生存資源的重新分配談判。

 陳紹安點了點頭:留在這裡,意味著你們必須接受這個空間裡現存的非人秩序。我所持有的資產足以支持你們完成高等教育,但這個屋子裡的常規物理現象已經被扭曲。

 哥哥的視線微微往沙發後方的陰影處移動。在該處,走廊與玄關交界處的黑暗中,佇立著一個不符合人類解剖學結構的輪廓。深灰色的長大衣邊緣垂落在地磚上,沒有絲毫布料的柔軟褶皺,反而呈現出一種硬質甲殼的線條。賀森站在該處,雙眼以灰白色的複眼結構緩慢地分段折射著客廳的日光燈。賀森的呼吸極其微弱,每一次氣體交換,都會在空氣中帶出幾抹半透明的微黃粉末。

 對於黃毒蛾屬的雄性個體而言,人類的家庭重組過程是一場缺乏效率的能量消耗。在賀森的行為模式裡,個體死亡意味著築巢材料的失效,而新個體的加入,則代表著領域內化學信號的重新洗牌。

 賀森的發聲結構直接在陳紹安的聽覺神經內側震動,缺乏高低音調的變化:紹安,這兩具青年個體的體溫維持在攝氏三十六度七,心跳速率隨著你的發言出現微幅下降。個體的體表散發出一種屬於同種幼體的防禦性氣味。個體不具備威脅性,但個體的存在會稀釋這個巢穴裡屬於我的鱗粉濃度。

 陳紹安沒有用語言回應賀森,只是將手掌覆蓋在自身受損的鎖骨處,感受著皮膚下方隱隱傳來的刺痛與麻木。具體細節是一種契約的具象化。陳紹安轉向子女,語調依舊冷淡:既然決定留下,就去把行李搬進原本的房間。以後家裡的垃圾分類由哥哥負責,妹妹負責星期二與星期四的地面清潔。不需要做多餘的溝通。

 哥哥站起身,提起地上的旅行袋,動作沒有絲毫遲疑。當哥哥經過走廊時,身體距離賀森不到五十公分。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如同樟腦與乾枯植物混合的化學毒素氣味引發了生理性的側頭反射。哥哥的眼角皮膚因為接觸到游離的鱗粉而瞬間泛起一排細小的紅疹,但哥哥沒有伸手去抓,也沒有發出驚叫,只是以一種觀察大型昆蟲標本的眼神,短暫地與賀森那雙灰白色的複眼對視了一秒。

 很怪,哥哥低聲對自身說,但基本狀態比舅舅的眼淚更安全。

 妹妹跟在哥哥後方,抱著書包經過賀森身邊時,妹妹停下腳步。妹妹伸出右手,指尖懸空在賀森深灰色長大衣外側幾公分處,感受著該處傳來的、低於常溫的冰冷氣流。

 主體會咬人嗎?妹妹轉頭問陳紹安。

 陳紹安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玄關準備更換出門的皮鞋:賀森不咬人。賀森只是讓錯誤發生。

 妹妹收回手,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自身的房間,將門關上。

 客廳重新恢復安靜。玄關地磚維持攝氏二十七度。鞋底帶入之水分沿著磁磚縫隙向低處擴散,形成不規則透明薄膜。妹妹脫下運動鞋時留下的襪尖半圓形水痕開始乾涸。哥哥放置於鞋櫃旁的旅行袋靜置在原位。屋內維持著過去十六年間形成之生活排列。餐桌四張椅子沒有移動。電視遙控器仍停留在茶几右側。冰箱門上的磁鐵夾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頭記錄著數日前的採買清單。雞蛋。鮮奶。妹妹喜歡的草莓優格。哥哥補習前要喝的黑咖啡。最後一項字跡較淡。「紹安,下班記得買衛生紙。」書寫者已經不存在。紙張卻仍然依照纖維老化速度緩慢氧化。

 陳紹安站在玄關鏡子前,整理著自身的襯衫領子。鏡子裡的陳紹安面容顯得有些蒼白,眼眶周圍有著淡淡的青紫色。這六年來,陳紹安的年收入持續保持在百萬以上,在信義區的不動產市場裡,陳紹安是出了名的鐵齒與冷血。任何凶宅、產權糾紛複雜的物件,只要到了陳紹安手上,都能用最快、最不帶感情的方式清理乾淨。同行都說陳紹安身上有一種能壓住髒東西的煞氣,只有陳紹安自身知道,非關煞氣,基本特徵屬於災厄的標記。

 賀森從陰影中緩步走出。玻璃映出城市午後光線,也映出自我身影。倒影偶爾產生延遲。當陳紹安轉頭時,玻璃裡的人形仍維持上一秒姿勢。數秒後才慢慢同步。賀森的雙腳落在地磚上,發出如同乾枯樹枝刮擦水泥表面的沙沙聲。化為人形的軀體在燈光下顯得過分修長,骨骼關節的連接處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感。

 紹安,你將前往充滿人造光源的區域。賀森的語言在陳紹安腦中擴散:特定區域的物理崩壞機率正在提高。你的右側輪胎胎壓在二十分鐘前下降了三個單位。

 陳紹安穿好皮鞋,打開大門:那就讓車輛爆胎。只要在見客戶之前搞定就行。

 你對同類的幼體產生了留戀。賀森的複眼結構微微調整角度,鎖定在兩名子女緊閉的房門上:在毒蛾屬的行為定義裡,撫育非自身基因的幼體屬於無效勞動。幼體會消耗你原本應該提供給我的高濃度碳水化合物與穩定環境。

 陳紹安回過頭,看著站在自身客廳裡的巨大非人生物。賀森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精緻卻毫無生氣的俊秀皮囊,蒼白的皮膚在某些角度下能看見細小的鱗片紋理。

 基本特徵屬於人類的黑色幽默,賀森。陳紹安開口,聲音低沉:我戴了六年的綠帽,幫外王和前妻辦了一場買一送一的喪禮,現在還要養兩個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基本狀態比看著你把一座山弄垮更有意思。基本概念叫生活。

 賀森無法理解生活這個詞彙背後的複雜結構。在賀森的意識深處,只有光線的強弱、溫度的變性、以及如何與眼前這個散發著特殊毒素適應力的男性維持更深層的物理連結。

 大門關上。機械鎖扣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公寓內部再次陷入由空氣清淨機主導的寂靜中。賀森佇立在客廳中央,身上的深灰色衣物無聲地舒展開來,化為兩片巨大的、帶有黑色斑紋的蛾翼。翼展幾乎達到了兩公尺,邊緣輕輕擦過客廳的電視機屏幕與全家福相框。無數微黃的鱗粉在空氣中緩慢沉降,覆蓋在沙發、茶几、以及地磚的縫隙裡。

 妹妹透過房門縫隙望著自我身影。沒有尖叫。沒有後退。只是長時間觀察。人類幼體與成熟個體最大的差異,在於對未知分類系統尚未完全建立。成年個體傾向將陌生事物歸類為危險。幼體則會先產生好奇。妹妹向前走了兩步。「你就是主體嗎?」

 賀森沒有立即回答。複眼正在分析聲音。女性。年輕。心跳每分鐘九十三次。呼吸規律。瞳孔略微放大。恐懼比例低於一般成年女性。可以交流。於是由此回答。「我是賀森。」妹妹點頭。「原來真的存在。」

 賀森再次沉默。存在。具備特殊定義之人類詞彙。昆蟲並不需要確認自身是否存在。出生。攝食。蛻變。交配。死亡。所有行為皆由本能完成。只有人類會反覆證明自身存在。

 哥哥站在妹妹身旁。目光更加冷靜。視線依序掃過賀森。頭部。肩膀。雙手。腳踝。最後停留在影子。影子的輪廓並非人形。某些角度彷彿一對摺疊起來的巨大翅膀。當光線移動時,又恢復正常。哥哥記住了這種現象。「你好。」語調沒有起伏。

 賀森望向哥哥。「你好。」兩人結束交流。總共四個字。對賀森而言,已足以完成第一次接觸。人類很少使用最短語言。人類總喜歡加入情緒。例如問候。例如寒暄。例如明知道答案仍會詢問。「最近好嗎?」「吃過了嗎?」群組語句對昆蟲而言毫無功能。卻能維持群體穩定。

 哥哥的房間內傳來衣物整理的聲音,衣架與鐵桿碰撞,發出規律的清脆聲響。妹妹則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翻開課本,筆尖在紙張上摩擦的聲音細小而持續。這兩個年輕的生物個體,在被災厄體質籠籠罩的巢穴中,正以一種異樣的適應力,開始了自身的寄生或共生。個體沒有哭泣,沒有尋求常規社會的心理諮商,而是如同在暴風雨來臨前躲進岩縫的小獸,安靜地接受了巨大黃毒蛾人作為自身家庭背景的一部分。

 廚房裡的自動製冰機此時落下一塊冰磚,在塑料盒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賀森收起羽翼,身體再度縮回深灰色長大衣的輪廓中,緩步走向陽台。陽台外面,台北市的建築物鱗次櫛比,無數的人類在其中移動、繁衍、死亡。在特定座標裡,一種扭曲的平衡已經建立。沒有愛情的溫馨,沒有血緣的羈絆,只有物種之間為了各自目的而達成的冰冷契約。當前狀態,在行政資料庫的定義下,被稱為新家庭。

 台北市的夜間照明系統在晚間七點準時全面啟動,汞燈與LED招牌的混合光線將高架道路下方的陰影切割成無數個幾何區塊。大安區公寓的餐廳內部,四張椅子的相對位置呈現出一種機械式的對稱。晚餐的菜餚購自連鎖超市的熟食區,包裝盒的塑料邊緣折射出上方日光燈的死白光芒。

 陳紹安將筷子放置在瓷質筷架上,發出短促的清脆聲響。陳紹安的指尖呈現出一種缺乏微血管血液循環的蒼白,屬於鱗粉毒素在神經末梢累積的第七十二個月。對面的哥哥正將一塊脫水的烤雞肉送入嘴裡,咀嚼的頻率穩定,沒有發出任何屬於個體情緒的雜音。

 陳紹安放下公事包。「餓嗎?」兄妹同時點頭。冰箱打開。冷氣流湧出。冷藏室裡剩餘食材比預期更多。林婉柔離開前曾經補滿一次冰箱。林婉柔不知道食材最後會由誰食用。雞肉。高麗菜。豆腐。數盒優格。還有兩塊即將過期的起司。陳紹安拿起平底鍋。點火。瓦斯燃燒形成穩定藍色火焰。

 賀森站在一旁觀看。火焰。昆蟲天生會靠近光。又會死於光。具備矛盾。也是演化留下的錯誤。人形維持著人類外觀。軀體深處依舊保留趨光本能。火焰持續燃燒。瞳孔不自覺收縮。腳步微微向前。陳紹安沒有回頭。「別靠太近。」

 賀森停下。「原因。」

 「會燙。」

 賀森思考數秒。「死亡?」

 「不一定。」

 「受傷?」

 「比較接近。」

 賀森再次記錄。火焰。高溫。可能導致身體組織損傷。不一定死亡。人類每天都在避免大量微小損傷。昆蟲不同。翅膀破裂。腳折斷。觸角受損.依舊可以完成生命循環。因此始終無法理解。人類為何如此珍惜身體。

 鍋內油脂開始升溫。蛋液倒入瞬間,發出劇烈聲響。妹妹忍不住笑了一下。「爸。」

 「嗯?」

 「主體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陳紹安把蛋翻面。「大概只知道怎麼當一隻蛾。」

 賀森望向妹妹。「我是黃毒蛾。」

 妹妹露出困惑。「有差嗎?」

 賀森停頓。差異很多。黃毒蛾幼蟲具有毒毛。成蟲壽命有限。夜行。趨光。翅面覆蓋大量鱗粉。基本知識對人類家庭似乎沒有意義。於是改變回答。「有。」

 妹妹等待後續。賀森卻沒有再說話。哥哥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淡。卻是真正回家後第一個自然產生的表情。「主體是不是很難聊天?」

 陳紹安點頭 。「非常。」

 「可是有點有趣。」

 賀森看向哥哥。「有趣。」具備高度陌生感之詞彙。人類對無法理解之事。有時稱為恐怖。有時稱為有趣。分類標準十分混亂。賀森開始理解。自我或許同時屬於兩者。

 晚餐完成時,時鐘指向十九點零八分。餐桌恢復四人使用的排列方式。四副碗筷依序放置,中央擺著簡單的家常菜,煎蛋邊緣略微焦黑,高麗菜仍殘留些許水氣,味噌湯表面漂浮著細小蔥花。蒸氣緩慢上升,在日光燈下形成一層極淡白霧。陳紹安坐在主位。哥哥坐在右側。妹妹坐在左側。賀森站在距離餐桌約兩公尺的位置,沒有靠近,也沒有坐下。

 爸,哥哥在吞嚥完畢後開口,聲音平直如宣讀公文:根據社會局以及學校輔導室的常規訪視指引,失親家庭在重組初期,必須確保成員間的資訊對等。我和妹妹已經在這個巢穴的生活預算表裡待了十六年,我們需要確認另外一個即將長期共用空間的生物個體的詳細參數。我們想正式見一面你的秘密情人。

 陳紹安的視線沒有移動,依舊停留在桌面的醬油碟上。化學物質的分子在空氣中緩慢擴散,屬於樟腦、乾枯植物與昆蟲幾丁質外殼受到熱能烘烤後產生的特殊氣味。陳紹安知道賀森就在餐廳與廚房交界的冰箱陰影處,那具人形軀體此時正將重心分配在兩條缺乏肌肉紋理的下肢上,灰白色的複眼結構正以每秒數十次的頻率分段掃描著兩名人類幼體的面部微表情。

 基本狀態不符合安全規律,陳紹安的語氣冷淡,如同在拒絕客戶不合常理的看屋要求:賀森的出現伴隨著物理崩壞的概率提升。你們母親與特定男性的生物信號在山區終止,並非單純的自然災害。接近賀森,意味著你們的骨骼、內臟以及生存機率將暴露在高風險的環境中。

 哥哥放下筷子,雙手交疊:舅舅的債務危機和媽媽的背叛是社會學層面的物理崩壞,我們已經經歷過了。對於我們而言,具備實體且規律可循的厄運,比人類社會不可預測的惡意更具備管理價值。我們不打算逃跑,所以需要見面。

 黑暗中的陰影產生了位移。賀森的發聲結構直接在陳紹安的顳葉內部引發震動:紹安,兩具幼體的神經電信號並未觸發避險反射。個體的唾液分泌量正常,心臟搏動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二次。在黃毒蛾屬的繁衍行為中,當幼體主動要求接觸具備毒性的年長個體時,代表巢穴的控制權正在進行物理性的轉移。我是否需要釋放高濃度的防禦性鱗粉,將個體的呼吸道進行黏膜硬化處理?

 不用,陳紹安在腦中回應,個體只是鐵齒,跟我以前一樣。陳紹安抬起頭,看著子女:賀森就在這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餐廳頂端的日光燈管發生了高頻的閃爍,電流的微弱嘶嘶聲在空間中擴散。冰箱的壓縮機突然停止運轉,室內溫度在三秒內下降了二點三攝氏度。賀森從冰箱旁的陰影中緩步走出,深灰色的長大衣在沒有風的室內微微向兩側張開,露出了內部暗色、帶有粉狀質感的節肢構造。

 人形的皮囊極致蒼白,五官的線條過分完美以至於缺乏靈魂的波動。賀森的睫毛異常濃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基本特徵是由無數細小的羽狀觸角簡化而成的結構。賀森站立在餐桌旁,頭部以一種人類頸椎無法達到的角度,僵硬地向左傾斜了四十五度,灰白色的複眼在強光下反射出無數個微小的餐桌倒影。正常結構對應著幻化成人形的雄性黃毒蛾,一個行走在現代都市邊緣的災厄符號。

 妹妹的瞳孔在賀森完全暴露在燈光下的那一刻驟然放大,屬於靈長類動物面對天敵時的本能生理反應。妹妹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制服裙擺,眼角周圍的皮膚因為空氣中游離的微量鱗粉而瞬間泛起一圈淡紅色的斑點。但妹妹沒有站起來逃跑,也沒有發出尖叫,只是將視線固定在賀森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球上。

 妹妹抬起頭。「你不吃嗎?」賀森看向桌面。人類將大量植物、動物組織加熱,再放入口腔,以牙齒切碎,再經由胃液分解。整套攝食流程十分漫長,也充滿儀式感。黃毒蛾並非如此。成蟲生命極短。有些個體甚至退化口器,只剩繁殖能力。攝食不是必要行為。存活才是。「我不用。」賀森回答。

 妹妹又問。「那你平常吃什麼?」

 賀森沉默數秒。「光。」

 妹妹眨了眨眼。「燈光?」

 「月光。」

 「都可以?」

 「亮的。」

 妹妹望向客廳天花板。暖黃色燈泡安靜亮著。妹妹忽然站起來,把其中一盞立燈打開。房間變得更亮。賀森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視線停留在燈光上,比平時多了一秒。妹妹露出笑容。「請你吃飯。」

 餐桌安靜了數秒。陳紹安忍不住笑了。笑意很淡,卻比殯儀館時真實許多。「主體不是寵物。」

 妹妹鼓起嘴。「可是賀森說賀森吃光。」

 「賀森只是比較接近昆蟲。」

 賀森修正。「我是昆蟲。」

 哥哥夾起一塊煎蛋。「所以你比較喜歡晚上?」

 「是。」

 「白天呢?」

 「等待。」

 「等什麼?」

 賀森望向窗外。黑夜尚未完全降臨。天空仍殘留一點灰藍色。

 「等黑暗變多。」

 哥哥沒有繼續問。哥哥發現賀森回答問題時,從不修飾。人類會說希望夜晚比較安靜。會說自身喜歡夜景。賀森不同。賀森只是等待黑暗增加。彷彿在描述自然現象。

 很酷,妹妹的聲音帶著一絲因為低溫而產生的顫抖:基本狀態很像論壇上寫的都市傳說,很毛,但我不會怕一隻黃毒蛾人。賀森的結構看起來比媽媽帶回家的那些男性要穩定得多。

 哥哥則站起身,將自身面前未動過的半碗白飯推到了餐桌邊緣,靠近賀森的位置:黃毒蛾屬雄性個體,主要以植物汁液與特定醣類為能量來源。我不確定你幻化成人形後是否需要消耗人類的熟食,但這個巢穴的食物編列預算包含了你的份額。

 賀森的複眼結構微幅調整,焦點落在眼前的白飯上。在賀森的昆蟲視角裡,這碗由精製澱粉組成的物質散發著高濃度的碳水化合物信號,但在賀森的消化系統中,精製物質需要耗費更多的酶進行分解。賀森伸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在碗緣輕輕觸碰。

 啪的一聲,瓷碗表面毫無預警地裂開了一道細縫,白飯的熱氣在接觸到賀森皮膚四周的低溫時,瞬間凝結成微小的水珠。

 物理損耗程序已啟動。賀森的語言信號直接在三具碳基生命體的意識中同步響起,冰冷且缺乏黏性:本體存在將加速周圍無機物之熵增。目標瓷碗之分子結構已於瞬間產生相當於三年份之老化程度。兩具幼體之骨骼鈣質在接近本體時正以微克為單位流失。

 我知道,哥哥坐回位置,拿起湯匙繼續喝湯:基本特徵在可接受的折舊範圍內。財產損耗只要能在二十二歲前完成學業並搬離這個座標,我的身體機能可以在常規環境下進行自我修復。

 妹妹看著賀森大衣邊緣掉落的微黃粉末在地磚上化為虛無:你的名字是賀森嗎?

 賀森沒有回應這個屬於人類社會的符號標籤。對於賀森而言,賀森只是陳紹安對賀森發出特定頻率信號時的共振代碼。賀森的翅膀在大衣內部進行了極小幅度的震動,餐廳的空氣清淨機突然發出紅色的警示燈號,濾網在瞬間被大量突如其來的黃色微粒完全堵塞,機械發出刺耳的卡死聲,隨即燒毀斷電。

 新家庭的第一次會面在電器燒毀的焦味中宣告結束。沒有擁抱,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關於未來的溫馨承諾。兩名子女隨即分工清理餐桌,將破裂瓷碗與地磚上殘留的微黃色粉末狀鱗粉擦拭乾淨,動作熟練且冷漠,彷彿清理實驗過後的化學殘留物。

 陳紹安點燃了今晚的第二根煙,煙霧在失去空氣清淨機的客廳裡緩慢上升,與賀森散發出來的毒素混合成一種詭異的藍灰色。

 具備異質結構的四人群體,在大安區公寓內完成巢穴結構。此處不符合人類常規家庭定義,存在的僅是不斷損壞的電器、莫名其妙的牆壁裂縫,以及在災厄陰影下快速適應黑暗的兩個新加入巢穴成員。

 賀森重新退回走廊的陰影中,複眼看著陳紹安抽煙的背影,又看看那兩個正在洗碗的年輕人類。這個巢穴的物理秩序雖然混亂,但化學信號卻呈現出一種死寂般的穩定。基本特徵是不幸的前兆,也是都市怪談最完美的寄生溫床。

 餐桌再次恢復咀嚼聲。賀森持續觀察。哥哥將妹妹不喜歡的青椒夾進自身碗裡。妹妹沒有道謝。哥哥也沒有要求回報。具備固定行為模式。交換。照顧。補償。昆蟲族群很少出現。除了少數真社會性昆蟲,大部分個體彼此之間沒有情感交換。幼體完成羽化後,各自離開。死亡時,也不會回頭。人類卻不同。即使沒有血緣。依然會重複相同動作。

 賀森忽然開口。「你們不是賀森的幼蟲。」

 哥哥停下筷子。「嗯。」

 「依舊留在巢。」

 妹妹抬起頭。「因為賀森是爸爸。」

 賀森沉默。爸爸。並非生殖者。而是照顧者。定義與昆蟲完全不同。黃毒蛾完成產卵後,生命循環便接近終點。沒有餵食。沒有教育。沒有共同生活。幼蟲能否存活,全依靠環境。人類卻願意投入大量時間,延長與沒有血緣個體之間的連結。效率很低。卻異常穩定。

 陳紹安喝了一口味噌湯。「賀森。」

 「是。」

 「以後吃飯就坐下。」

 賀森看著空著的第四張椅子。「我不用攝食。」

 「不是吃飯。」陳紹安望著賀森。「是一起。」

 賀森沒有立即理解。一起。不是動作。不是物理距離。而是一種群體關係。賀森緩慢拉開椅子,第一次坐在人類家庭的餐桌前。沒有碗。沒有筷子。只有頭頂暖黃燈光靜靜落在肩膀上。細微鱗粉在光線裡緩緩飄浮。沒有任何人躲開。

 晚間二十一點十七分。住宅大樓外牆殘留白日吸收之熱能,混凝土表面緩慢釋放溫度。數十盞窗戶依序點亮,又依序熄滅。不同樓層的人類個體正依照各自習慣完成夜間活動,有人沐浴,有人工作,有人觀看影像,有人準備睡眠。

 昆蟲開始增加。一隻小型飛蛾停留在七樓外牆,翅面覆蓋著極細鱗粉,觸角持續接收空氣中的震動訊號。飛蛾並不知道玻璃另一側存在另一個同類。

 賀森站在陽台。人形外觀維持穩定。只有影子仍然維持昆蟲輪廓。風吹過時,影子的翅面會微微展開,遠大於人體原有比例。客廳傳來電視聲。妹妹盤腿坐在沙發,抱著抱枕,眼睛卻沒有停留在動畫人物身上,而是時不時望向陽台。哥哥則坐在餐桌前整理書包。房間重新恢復某種生活節奏。只是這個家庭比其他家庭多了一個非人個體。

 賀森正在觀察。人類幼體並沒有因失去母體而停止日常行為。幼體仍然需要進食。睡眠。閱讀。洗澡。生理程序並不因悲傷中止。情緒與生命系統屬於不同結構。極其奇怪。如果昆蟲失去巢穴。生命循環通常便直接終止。人類卻會一邊悲傷,一邊繼續活著。

 陽台玻璃上映出賀森灰白色眼眸。身後忽然傳來腳步。妹妹赤腳踩在木質地板,停在距離賀森一步的位置。「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賀森轉身。「可以。」

 妹妹吸了一口氣。「爸爸以前說,賀森有一個秘密情人。」

 賀森沉默片刻。秘密情人。依照陳紹安建立的人類定義,指向的就是自我。

 哥哥放下書本。「我也想見。」

 「已經見過。」

 兄妹同時怔住。

 「現在。」

 空氣安靜下來。電視仍播放著廣告,只有三人的呼吸聲留在客廳。

 妹妹望著賀森,眼睛慢慢睜大。「你?」

 「我是。」

 妹妹沒有後退,只是重新打量眼前的人形。蒼白得沒有血色的皮膚,沒有情緒起伏的表情,以及一雙不像人類的灰白複眼。妹妹終於理解,為什麼爸爸從未讓他們見過。

 哥哥沉默片刻。「所以,是爸爸自己選擇留下你?」

 「是。」

 「你會傷害爸爸嗎?」

 賀森停頓數秒。

 「我沒有攻擊陳紹安。」賀森回答。「但我存在。災難增加。陳紹安知道,仍然選擇留下。」

 哥哥點了點頭。「所以,不是你逼賀森的。」

 「不是。」

 妹妹走到陽台。

 「睡不著嗎?」

 賀森:「我不用睡。」

 妹妹愣了一下。「晚上都在做什麼?」

 
 賀森望著城市。「觀察。該行為已納入新個體變異觀測數據。」

 在賀森的意識結構裡,兩具人類幼體仍未完全脫離分類標籤。

 名字屬於人類群體維持關係的符號,而非必要資訊。

 睡眠在昆蟲生理結構中屬於低活動狀態。人類卻會在停止活動前產生大量語言交換。那些聲音對賀森而言,最初只是空氣中的震動。

 但震動會攜帶資訊。

 因此需要被接收、分類、儲存。

 以維持當前巢穴的化學平衡。

 哥哥也走到陽台。

 「你每天都站這裡?」

 「是。」

 「看什麼?」

 賀森望向屋內。

 「看你們。」

 哥哥停了一下。

 「有什麼好看的?」

 賀森沉默數秒。

 「人類每天都不一樣。」

 賀森開始重新整理兩具幼體資料。

 雌性幼體15號。

 雄性幼體17號。

 客廳再次沉默。窗外忽然飛來一隻夜蛾,撞上玻璃。啪。又撞了一次。啪。第三次。夜蛾依舊朝著室內燈光飛行。直到翅膀沾滿細小裂痕,仍沒有改變方向。

 賀森望著夜蛾。低聲說道。「夜蛾知道光會殺死自身。依舊靠近。」

 哥哥順著視線望去。「跟爸爸一樣?」

 賀森沒有回答。因為這一次。無法分辨,究竟是昆蟲的本能。還是人類所稱之為愛。

 夜間二十二點零三分。室內照明降低了一階。客廳僅留下餐桌上方的暖色吊燈,光源向下投射,形成一個穩定的圓形光區。圓形之外,家具輪廓逐漸融入陰影,冰箱壓縮機每隔數分鐘便重新運轉一次,低頻震動沿著地板傳遞。

 妹妹仍坐在沙發邊緣。妹妹沒有靠近賀森,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人類幼體在確認危險尚未立即發生後,會開始產生更多問題。提問是幼體辨識未知的重要方式,而不是逃離。「爸爸真的喜歡你嗎?」

 賀森沉默。問題與攝食、羽化、趨光不同。沒有固定答案。昆蟲沒有喜歡這種概念。只有接近。停留。交配。離開。生命流程依照費洛蒙與環境完成,不需要情感參與。「不知道。」賀森回答。

 妹妹露出些許失望。「賀森不是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嗎?」

 「是。」

 「還會抱你。」

 「是。」

 「還會親你。」

 「是。」

 妹妹歪著頭。「這樣還不知道?」

 賀森望向陳紹安。陳紹安正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早已冷掉的馬克杯,沒有加入對話,只是安靜聽著。賀森再次開口。「陳紹安靠近我。會受傷。還是靠近。我不知道具體狀態是不是喜歡。」

 哥哥輕輕推了一下眼鏡。「那你呢?」

 賀森的視線停留在哥哥臉上 roll。「我?」

 「你喜歡爸爸嗎?」

 房間再次安靜。秒針移動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楚。賀森開始搜尋人類語言。已知陳紹安體溫偏低。已知呼吸頻率。已知每次住院後身上的消毒水氣味。已知左肩有一道少年時留下的疤痕。已知陳紹安害怕突然飛起來的昆蟲。已知睡眠時會比清醒時更容易皺眉。已知聞到鱗粉時,心率會下降。全部屬於觀察紀錄。卻沒有任何一項可以證明喜歡。「不知道。」依然是相同答案。

 妹妹鼓起嘴。「你好笨。」

 賀森沒有反駁。的確不理解。妹妹站起身。慢慢走到賀森面前。兩人距離不到半公尺。妹妹伸出一根手指。「可以碰你嗎?」

 賀森望向陳紹安。陳紹安放下杯子。「賀森身上的鱗粉可能會讓皮膚發癢。」

 賀森補充。「有機率。」

 妹妹點點頭。「我知道。」

 陳紹安沒有阻止。他知道接觸可能造成傷害,卻沒有介入孩子的自主判斷。

 妹妹沒有直接碰觸賀森,僅以指尖接觸衣袖。布料冰冷。不像剛穿在人身上的溫度。反而具備長時間放置在陰影中的石頭質感。妹妹沒有把手收回。「真的好冰。」

 賀森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人類手掌。沒有攻擊。沒有驅趕。只是非常自然地放在那裡。賀森忽然想起幼蟲時期。暴雨來臨之前,幾隻同類會短暫聚集在同一片葉面下。不是因為感情。只是因為該處可以降低死亡機率。可是目前狀態不同。妹妹明知道可能帶有毒性。仍然選擇靠近。並非昆蟲會做出的判斷。「你不怕?」賀森問。

 妹妹搖頭。「有一點。」妹妹笑了一下 。「可是爸爸更怕蟲。賀森都不怕你了。我覺得我也可以試試看。」

 賀森無法理解。恐懼居然可以被另一個人的行為改變。

 哥哥也走了過來。「其實我們今天在殯儀館就猜到了。」

 賀森抬起頭。「猜到?」

 「爸爸一直看著空氣說話。可是賀森的眼睛不是看空氣。彷彿在看一個人。」哥哥停頓片刻。「所以我想,爸爸不是瘋了。只是那個人,我們看不見。」

 賀森靜靜望著兄妹。人類幼體比成年個體更容易接受異常。因為幼體尚未把世界固定成唯一形狀。

 此時,陳紹安走到賀森身旁,握住賀森冰冷的手。

 該行為在人類社會定義中,代表個體關係的公開確認。

 賀森的觸覺接收器讀取到攝氏三十六度五之恆溫熱能,並將兩具幼體未產生排斥反應之生理參數納入環境紀錄。

 原本不符合黃毒蛾族群規律的異常聚合狀態,開始被重新分類為新的巢穴結構。

 沒有解釋。沒有掩飾。如同介紹一位普通家人一樣平靜。客廳裡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吊燈吸引來的一隻飛蛾,仍然一次又一次撞向玻璃燈罩。細小的振翅聲,在寂靜之中顯得格外清晰。賀森望著微弱的生命,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有些靠近,不是因為不知道危險。而是知道之後,仍然願意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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