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林與邱愛這麽一鬧,秀山認為調整李子工種的機會來了。
這天,他和林榮一起來到邱林家。費莉端茶遞煙,邱林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得寡言少語了。
“邱林啊,邱愛和右派分子李子混在一起的事,給村子帶來了一些不好的影響!”秀山說到“右派”、“不好”等幾個詞時,聲調明顯提高了,他想以此給邱林造成一定的思想壓力。
“聽說公社也知道了這件事,公社書記陳度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公社其他幹部說,這改造得倒好,自己的女兒居然被右派的兒子同化了……”林榮不輕不重的幾句話像一座大山壓在了邱林的肩上,壓得他透不過一點氣來。
“你們兩位領導看看,可有什麽好辦法減輕這件事的惡劣影響?”邱林喉結直打顫,聲調也走了樣。
“依我看,當下最要緊的事把李子調離你們四隊,今後,盡量不讓他們再有接觸的機會。”秀山彈了彈煙頭上的煙灰,說話的語氣很堅定。
林榮也讚成秀山的看法。邱林弱弱地問:“那麽送到公社的《關於對李子的改造計劃及安排》是不是要撤回來?”
“這個不需要撤,因為李子雖然不在你們四隊了,但仍然在我們村,從行政隸屬關系來看,沒有實質性的變化!”能說會道的秀山分析得非常到位,他於是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在一旁邊聽邊喝茶的林榮想:你這個邱林也太自負了,這份計劃和安排竟然繞過村委會直接上交到了公社,你究竟是什麽居心呢?
快到中午的時候,秀山、林榮起身要走,邱林沒有留他們吃飯,費莉倒是客氣了一下,但他們都沒有要留下來吃的意思。走出邱林家門的時候,邱愛從鎮上回來了,向村長和書記分別打了一下招呼。從她的神情看,她的心情比邱林要平靜得多。今天早上,母親說,家裡快沒有食鹽了,也沒有醬油了。她主動要求到鎮上小雜貨店去購買。回到村口的時候,看到了李子,李子對她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笑容猶如一陣春風吹到了她的懷裡:暖暖的,美美的。
午飯後,秀山來找小青菜,問她想把李子安排到哪個隊,在來她家的路上,他想,這時候她的兩個兒子要是不在家,我可以要和她好好地親近一下。想著、想著,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地笑了。
秀山進門的時候,李子畢恭畢敬地稱呼了一聲“村長”,小青菜隨即去灶間燒開水,秀山想跟著去,猛然想到李子就在跟前,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
等小青菜端來了一杯茶水,秀山不疾不徐地問:“李子,村委會決定給你換一個生產隊,你自己想去哪個隊?這次一定要想好!”
小青菜接過話茬說:“村長,聽說村上小學缺教師,能不能把他安插到學校?”
秀山露出了為難的神情,因為林小英早就踮巴著腳看著這個空缺了,林榮也和他多次說過這件事,他一直沒松口。
小青菜見他長時間不開口,很失望,心想:上次50塊錢的禮,算是白送了,下次不管你家辦什麽喜事,我都不會送了。
“要是有難度,就不為難村長了。”李子為了調和一下氣氛,說了一句很得體的話,當然,這話也是村長最愛聽的話。
秀山不是不願意,而是擔心林榮從中作梗。不過,很快他就想出了一個妙招:把想當村小學教師的人召集在一起,進行一次選拔,誰勝就由誰去當!這樣既公平又不得罪人。想到這兒,秀山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神秘兮兮地向小青菜母子倆說出了這個妙招。 如果這個方案能夠通過的話,這個選拔擂台就是專門為李子量身定做的,他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驢子坡村的小青年有幾個是初中畢業的?不要忘了,他可是大SH市的高中畢業生,誰人能敵?
秀山在往家走的路上,思考著怎樣才能說服林榮同意他的方案,村委對重大決策有表決權的四個人是他、林榮、劉兵、秦娣。為了確保通過,他決定事先做一下劉兵和秦娣的工作。想到這兒,他先後去了他們兩家,他們兩人都表態支持這個方案。
在村委會上,這項方案一提出來,就以三票讚成,一票反對,輕松通過,反對者不用說,就是林榮。於是秀山吩咐村通訊員張力在村上的主要路口貼上了選拔教師的通告。結果有11個人想參與角逐。為了慎重起見,秀山還請示了公社教育乾事吳青,委托他幫忙找三位評委。
選拔擂台賽進行的那一天,不少村民圍著看熱鬧。說是擂台,其實很簡單,就是在村小學操場中央,擺放了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子的正前方用紅色的粉筆畫了一個圓圈,參加選拔的人必須站在圓圈的中央進行表演。評委老師落座後,這11個人按照抓鬮的順序依次按要求完成所有考核內容,即朗誦一首詩詞、唱一首歌、講一則故事。李子第一個出場,林小英是最後一位出場。結果,沒有任何懸念,李子的得分雄居榜首,林小英雖然是第二,但他們的分數差距超過了30分。在場的人都說李子的水平最高。
邱林對此很有看法,他認為這樣不僅不能把李子改造好,反而會把他改造壞。勞動改造,沒有了勞動,怎麽來改造?他很想把這件事反映到石壩縣縣委書記薑如那裡去,但是轉念一想,他又反悔了。他想:如果出了問題,那是秀山、林榮等人的事,與他沒有任何關系。還不如多吃飯少管閑事!他目前最要緊的事是看好邱愛,絕不讓他們再接近半步!
選拔教師的那天,邱愛也在場,她暗暗地為李子鼓勁。李子哼唱的曲子是《二泉映月》,雖然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曲子, 但覺得這曲子聽起來很悲涼,聽著聽著,她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淚,以致抽泣了起來。和她有著同樣感受的還有其他人,但她與別人不同的是:她自然而然地把這首曲子和前不久與李子一起散步的事聯系了起來,這樣一聯,她淌出的淚就更多了。
李子的感情也很複雜,他來驢子坡村受到了邱林的虐待,他想借這首曲子唱出自己被邱林壓製的心情,細心的人也能看到他的臉上掛著淚水。
選拔結果由公社教育乾事吳青當場宣布,他很欣賞李子的才乾。宣布完了之後,他特地走到李子的身邊,並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乾,你是一塊金子,就讓它好好發光吧……”
吳青的一席話把站在一旁的小青菜感動得熱淚盈眶,秀山對她擠了擠眼,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這時,秀山也覺得如釋重負,隻有林榮的臉陰沉著,林小英早就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去了。
待其他人都散盡的時候,林榮沒好聲氣地對秀山說:“這個空缺,林小英等了兩年了,在李子還沒有到我們村之前,你就采用這種方法選拔,我的女兒不就成了嗎?”
秀山說:“你不覺得李子當老師,比你女兒更適合嗎?”
林榮沒有接過話茬,一臉愁容地往家走去。
秀山沒有立即回家,而是來找小青菜了。他看到她的神情從來都沒這樣輕松過。他以為她準會誇讚他的主意妙,但她一直在忙著她的家務,甚至連一句謝謝的話都沒有說。
秀山有些失望,他不明白小青菜的心病解決了之後,得到的卻是她的一臉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