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爺子有個堂弟叫沈木,是家族裡血脈最近的人。沈木有幾畝田兩個兒子,大兒子沈大林聞融敦厚,踏實能乾,娶了個媳婦兒,安居樂業。二兒子沈二林好逸惡勞,一心做著可以暴富的發財夢。沈二林經常在城裡混,做過幾種小買賣,賠了本錢,敗了家業,沈木一家也被他連累得貧困不堪,沈二林年近三十,還未娶上媳婦。
沈秀死後,沈二林盯上了大伯,他早就聽聞沈秀是大名鼎鼎的神偷,家裡藏有萬貫金珠寶貝,現在沈秀死了,剩下大伯一人,如果能過繼給他做兒子,他家的金帛財物就都是自己的了。沈二林把該想法告訴父親沈木,隻說是大伯有七八畝好田,還有幾間房,如今沒了兒子,大伯年事已高,總不能讓一應財物落入別人手中。必須先下手為強。
其實沈木早有打算,按族親遠近,堂兄的財產也該由他兒子沈二林繼承。早在堂兄跟沈秀脫離父子關系時,他曾提出把二林過繼給堂兄,怎奈沈秀還活著,堂兄不願意收繼子。他明白堂兄雖然嘴裡說著脫離關系,心裡還是惦著自己兒子能回來。沈秀活著的時候,沈木父子是懼怕他家三分的,現在時機來了,沈秀死了,堂兄沒了依靠,早晚得投靠他們父子三人。先不急於提出此事,要在適當的時候再提,不怕堂兄不同意。
沈老爺子早就看透沈木父子的心思,他寧願自己過,也不願意收二林為繼子。他這一輩子勤勤懇懇做人,上天不眷顧他,生個兒子做了江洋大盜,再過繼個混不吝的敗家子,還不如讓他孤獨終老。
讓沈木想不到的是,堂兄並沒有收繼子的打算,有事求左鄰右舍也不求他們父子三人,沈木慌了神,他已經被拒絕一次了,如果再遭拒絕,就不便一而再再而三了。沈木隻好求助於族長,讓族長出面說服堂兄。豈料沈老爺子並不給族長面子,他直言自己就幾畝田,如果讓二林敗光了,將死無葬身之地。
族長鄭重其事地找沈二林談話,勸他改邪歸正,要想圖謀大伯的財產,必須改掉惡習來贏得大伯的信任,否則老爺子的財產他是得不到的,族裡還有血緣近的,說不準他會指定別人繼承也未可知。
沈二林思考了一些時日,覺得只要自己好好表現一番,後半生就有使不完的金山銀山了。從此二林像換個人似的,每日去大伯家噓寒問暖,家裡有什麽活也乾得妥妥帖帖,農忙時節沒日沒夜地替大伯耕種收割。經過長達一年的觀察,沈老爺子被感化了,他覺得浪子回頭金不換,長此以往,二林還是值得托付的。在族長和族人們的見證下,沈老爺子收沈二林為繼子,並立下文書,沈二林為大伯養老送終,大伯家的財產將來全部歸沈二林所有。
老爺子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為二林娶了一房媳婦,只等著兒孫滿堂,安享晚年了。
沈老爺子高估了沈二林的人性。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沈二林懶惰成性,積重難返,惡劣的本心慢慢暴露出來,他不甘於農耕細作,一心想著發財做大掌櫃的。他對老爺子道:“大伯,把你藏的金銀珠寶拿出來一部分,我到城裡開個店鋪,發了財接你和媳婦兒進城去享福。”
老爺子一聽如墜冰窟,心一下子涼了,原來二林以前的表現都是裝出來的,他是惦記自己有金銀財寶而來的。老爺子明確表示,自家根本不像傳說的那樣家纏萬貫,有什麽金珠寶貝。他一生靠辛勤勞作過活,哪來的寶藏?沈二林不再去田裡乾農活,在家翻箱倒櫃找銀子,
找不到銀子就摔杓打碗,指雞罵狗,每日如此,家無寧日。 沈二林找不到銀子,一氣之下把家裡的雞、鴨、豬、羊全賣了,丟下大伯和媳婦進了城。在城裡混了半個月,身上的銀子花光了,沒法再呆下去,就打算回家。走到城南門看到一家大車店,招牌上寫著兩個銅錢住一晚,天快黑了,他打算在此歇息一晚,明早趕回沈家莊。他摸遍了口袋,還真摸出兩個銅錢,就拿著兩個銅錢開了房間。
這家大車店十分簡陋,住店的客人都打地鋪,地上鋪一堆亂草,一人一條破被子,既然已經交過了錢,沈二林隻好住下。
睡前沈二林看到客房的牆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鄧石頭,二十有五,因為黃河泛濫,二十年前隨父母外出逃難走失,望好心的過路客商互相轉告,找到鄧石頭必將重謝!”
同屋裡人都睡下了,有兩個常住的客人躺在那裡小聲議論:“鄧店主夫婦真可憐,把鄉下的田產都賣了,在這裡開大車店,只為了尋兒子,他們寄希望南來北往的客人打聽兒子的下落。”
沈二林一夜未睡,他在苦思冥想如何欺騙鄧店主夫婦。他想到後半夜,終於想到一個法子,每個細節都再三考慮,反覆斟酌幾遍,覺得自己的詭計肯定能成功,他有些得意,沒想到花了兩個銅錢竟然撞了大運。
翌日一早,沈二林來到後院找到鄧店主夫婦,撲通跪倒在地,放聲大哭:“爹、娘,孩兒總算找到你們了。”
這突如其來的場景把店主夫婦搞懵了,店主要拉他起來說話,沈二林哪肯,越哭越傷心,涕泗滂沱。
店主問:“你是何人?先講清楚,別老哭啊。”
“我是你們的兒子鄧石頭啊,我找你們二老找了二十年了。”
店主夫婦半信半疑,問道:“你知道自己是怎麽丟的嗎?”
“我五歲那年,黃河發大水,晚上父母拉著我的手外出逃難,由於逃難的人太多,我被人群擠丟了,再也沒有找到爹和娘啊。”
“那你知道家裡是哪個村的嗎?”
“孩兒失散時才五歲,幼時的事記不得了,但我念念不忘自己姓鄧,叫鄧石頭。”
鄧家夫婦尋兒心切,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信以為真。夫妻倆拉起沈二林,三個人抱頭痛哭,隻哭得天昏地暗。
鄧店主夫婦終於找到了兒子,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互訴衷腸,沈二林告訴他們,自己被城南百裡開外的一對夫妻收養,養父母百般虐待他,非打即罵,不讓吃喝,不給娶媳婦。他這次逃出來是一路討飯來找親生父母的,鄧母聽到兒子的苦難遭遇,幾次哭得昏厥過去。
鄧店主為兒子收拾出一間乾淨的住房,鄧母連夜給兒子縫製新衣,他們要彌補這些年來對兒子的虧欠。聽說兒子一路討飯跑出來的,鄧父先拿出十兩碎銀讓他零花,鄧母開始找媒婆給他做媒,讓兒子早日成婚。
沈二林一走月余音信全無,他媳婦決定去城裡找,剛巧有鄰居過來告訴她,去城裡趕集看到沈二林在城南大車店出入,穿著綢緞很是氣派。沈二林的媳婦也是個潑辣女人,收拾一下就往城南大車店趕去。
她來到大車店,徑直往內宅闖,看到沈二林和鄧店主夫婦坐在大堂說笑,她大吼一聲:“沈二林。”
沈二林沒想到這麽快媳婦就找上門了,心中暗暗叫苦。鄧店主急忙起身問道:“你找誰啊?來我家店有何貴乾?”
“我找我男人沈二林。”
“沈二林是誰?”
媳婦指著二林道:“就是他。”
鄧家夫婦把目光都投向“兒子”,沈二林起身指著媳婦兒:“你這個瘋婆娘,誰是你男人,我不認識你。”
媳婦對著沈二林大罵:“你個天殺的騙子,沒良心的畜生,你賣光了家裡的一切,來這裡快活了。”
沈二林見事情敗露,拉起媳婦就往外跑,鄧店主大喝一聲:“站住!”
沈二林隻當沒聽見,拉著媳婦跑到大車店外,丟下她頭也不回的鑽進人堆裡不見了,媳婦嚎啕大哭。
鄧家夫婦追到了大門口,問清了情況後捶胸頓足大呼上當,有人建議他們去報官,夫妻倆心地善良,不願再追究,隻當買個教訓。
沈二林媳婦悲痛欲絕,隻恨自己命苦嫁錯了人。回家後,她收拾了自己的衣物,離開沈家回娘家去了。
沈二林懷揣著鄧店主給的十兩銀子,當掉鄧母為他做的綢布衣服,在城裡又混了半個月才回家。見媳婦跑了,大伯正氣勢洶洶的等著他,他一進門,拉著他就要去族長那裡解除收養契約,將他趕出門去。沈二林用力甩開大伯,把他推倒在地,老爺子摔斷了胯骨。二林也不給他請郎中,把他背到小屋裡,自己霸佔了堂屋,他在堂屋裡挖地三尺,也沒有挖出萬貫銀錢、金珠寶貝來。沈二林往大伯屋裡放了一隻飯盆,每日把自己吃剩下的飯端過去倒在盆裡,像喂豬一樣,老爺子餓極了就用手抓著吃幾口。
沈老爺子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能拄著拐棍下地行走了,他感到自己時日不多,兒子交待的事情還沒辦完,後悔當初不該趕走侯三,更後悔不該引狼入室。趁天黑,他拄著拐棍,端著自己的飯盆離開家,他要去城裡尋找侯三。
老爺子一路討飯來到西輔城,茫茫人海到哪裡去找侯三啊。那天夜裡他鑽進了滿升糧鋪小院的草堆裡,巧遇心地醇善的張坷垃,就把家裡藏寶的秘密告訴張坷垃後離開了。
走到沈家莊的村頭,他看到了自家的房子,自言自語道:“我總算能死在自家屋裡了!”
此時他還想再和兒子說幾句話,到了那邊還不知能否見到兒子,於是他又蹣跚著來到兒子的墳前,坐下來和兒子說道:“兒啊,我就要去找你了,你走後我把侯三趕走了,你讓我辦的事情也沒辦好, 我沒找到侯三,但遇到一個心善的孩子,他叫張坷垃,我把藏寶的秘密告訴他了。我已經無牽無掛,就要去見你了。”說完栽倒在沈秀的墳前。
話說侯三在外浪跡幾年,捉拿他的風聲過去後,他又回到了西輔城。他要履行對師父的承諾,照顧好師爺,這次他想好了,就算師爺打罵他,他也不走。
侯三來到沈家,一看家裡大變樣,家徒四壁,衰敗不堪,師爺不在家,只有沈二林在睡大覺。侯三問:“老爺子去哪兒了?”
沈二林若無其事的回答:“不知道。”
“那你又是誰?為何住在這裡!”
“這是我家,關你屁事!”
侯三向左右鄰居打聽,原來那人是師爺過繼的兒子,鄰居還告訴他沈老爺子在城裡討飯吃。侯三來不及和沈二林理論,他要先進城找回師爺,再和沈二林那個畜生算總帳。
侯三來時買了香燭紙錢,決定先去祭奠一下師父就進城。他來到師父墳前,發現師爺趴在那裡,早已斷氣多時了。
侯三把師爺背回家,買了一口棺材,在眾鄉親的幫助下,安葬了師爺。他正想收拾沈二林,哪料沈二林一把抓住他大喊:“鄉親們,侯三是官府通緝的要犯,我們把他綁了,押解到官府,能得到很多賞銀。”
村民都深知沈二林的人品,他虐待沈老爺子的行徑早已令人發指,此時沒人理會他的話。侯三忍無可忍,掏出懷裡的刀子,一刀刺進沈二林的心窩裡。村民看著侯三手裡血淋淋的刀,沒人敢上前。侯三收起刀子揚長而去。